他的睫毛輕輕顫抖着，眼皮緩緩上抬，那雙可以融化一切的墨色眸子重新映入我眼簾。
我呼吸一緊，驚覺原來這仍是這世上最美的一剎。我掌心觸着那有些微涼的面龐，心生一份希望。
“你應該走，不應該回來。”他聲音沉重，壓得我一時間喘不上氣來。
“是你對麼？是你對不對？”我感覺到有淚不爭氣地從眼角湧出來，不知爲何自己卻又笑了。
“還記得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的那次？”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我爸的忌日，奶奶將我媽的牌位當着我面給燒了。那時候我只想見你，因爲全世界都沒有了，我還有你。”
我當然記得，那晚堂叔全家去走親戚，要隔天纔會回來。那晚一直在下雨，而他在堂叔家外站了很久。我在房間裏總是隱隱有一種感覺，終忍不住打着傘打開院門。看見他的那一剎，他無助的表情令我痛心疾首。
也就是那一晚，我們依偎着彼此，全然不顧地越過了界線……
我已然伸手抱住了他，就像抱住失而復得的最珍貴的東西。我感受着他的氣息，感受着他的溫度，告訴自己，他回來了。
“我沒有想到，你竟這樣想他。”當冰冷的聲音在耳畔冷不丁響起，我聽見希望被猛然擊碎的聲音。
我猛然將他推開，愕然到了極致。
他欣賞着我此時的無措，不緊不慢地將眼鏡戴上，側着身子餘興未盡地一直看着我。他輕輕鬆鬆就玩弄了我，成功而徹底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更驚異於他竟能成功騙到我。
他攤攤手：“我知道雲慕宸的所有祕密，多到你無法想像。”
我咬了咬脣角，一時間不知該回什麼。
“在很多人眼中，雲慕宸是神，是觸不到的那種完美的人。但在我這裏，他就是個可憐鬼。只能不停不停地向我傾訴，纔可以有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唐夜說這話的時候帶着輕蔑，一點感情都沒有。
我胸口疼得厲害，突然覺得他就是在故意而爲之，目的就是爲了讓我心痛。
“你讓我陪同，不就是爲了要讓他出現麼？”他收起笑容，“但是他就是不肯出來。因爲他知道沒臉見你，知道再出現也只會痛苦。”
我勾起嘴角笑了笑：“演得那麼真，你也累了，還是下去休息吧。”
說完，我第一個下去。
我才走到房間門口，房主人就滿臉歉意地過來說今晚她女兒女婿突然回來，家裏只剩下一個房間，所以就將我的東西都搬去那間了。還說我與男朋友就睡一個房間就好，他們這是鄉下地方但早就不那麼保守了。
我自然是極力想要解釋，但突然意識到這會不會是唐夜的陰謀，不顧房主人奇怪的眼神就固執衝回自己原先的房間。
房間裏果然有一男一女，對我的突然闖入很意外。
我自是囧到不行，連忙道歉之後就退了出來。纏了房主人半天，已然是要將人家的耐心和善良都磨滅了，最終還是不得不走進唐夜的房間。
這個時候，他已經躺進了地鋪，神色平和如睡着了一般，而旁邊那個緊挨着空鋪就是屬於我的。
我愣在門口，心裏一千一萬個不願意，已經有了要在這門口坐一晚的念頭。
“還不過來睡？”他的聲音驟然響起，眼睛還是閉着的。
我煩躁地瞪他一眼，連話都懶得答。
“怕我喫了你？”他又說，幽黑的眼睛突然朝我看了過來。
我心中一緊，儘量保持鎮定：“你想太多，睡你的吧。”
聞言，他嘴角微微一扯。“沒想到，這鄉下的地坑竟然這麼暖和。比想像中舒服。”
我知道他在激我，還是不爲所動地盤腿坐下，嘗試着做一晚面壁沉思的鍛鍊。
又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一股氣流朝自己而來。才睜開眼，就見唐夜一把橫抱住我，眼睛都來不及眨就被他丟進了被窩裏。
“別亂叫！把別人吵醒可一點也不禮貌。”他跨坐在我上方，壓着聲音命令。
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還沒張嘴罵，就見他一個翻身開始挪動自己的地鋪。他將地鋪挪得離我遠遠的，甚至離開了有暖意的範圍。
我撐着上半身不解地看他。還記得房主人介紹過，這個地坑有暖意的只有這一小片，所以睡覺就在這個範圍裏睡最好。
他重新躺回地鋪裏，然後不忘奉上幾個字“矯情難伺候。”
我語塞地瞪着他，轉身不再看他，很快就被躥上來的暖意包裹，漸生出抵擋不住的睏意。
睡得迷迷糊糊時，我翻了個身，睡眼惺忪間看見了不遠處唐夜的臉。
他緊緊地抱着被子，表情並不舒坦。
我揉着眼睛清醒過來，再仔細看，他似在微微發抖，緊鎖的眉心表達着痛苦。
“喂。”我嘗試輕聲喚他，“你怎麼了？那邊很冷麼？”
他微微睜了睜眼睛看我，極小聲地回了句“沒事”然後翻過身去。
他分明就不對勁，我又怎能真視而不見。我從暖和的被子裏起來，過去仔細察看。他真的在發抖，而且是抖得牙齒都在打架。我觸到他的手，他的手有些發熱。
我下意識地伸手觸他額頭，也是滾燙。
“你發燒了？”我心想肯定是白天的時候穿着那身又髒又溼的衣服，然後又在屋頂吹冷風，再加之睡這冷地鋪，所以才……
“唐夜，你發燒了。”我搖了搖他的肩膀，“你有沒有不喫的藥，我去給你找點藥。”
下一秒，他卻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不用。不用管我。”
“什麼叫不用。你病了。”我皺眉，想要掙開他的手就去找房主人借點退燒藥。
沒想到，他仍死死抓着我手不容我離開，力道十分蠻橫。
我聽見他在低聲囈語，只能俯身過去想要聽清楚他又要講什麼大歪理。
可是我聽到的卻是……
“生病了不喫藥，這是約定。我陪他，不食言。”
我整個人都不由僵住，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沒有去找房主人借藥，而是先喫力地把他連着地鋪一起從那邊拖了過來。待他暖和起來，再去外面接了些冷水，進來給他冷敷。
我仍然不明白他與雲慕宸之間的這種關聯……甚至弄不清楚，此時在被病痛折磨的人到底是誰……
後半夜的時候，他一直在做惡夢，總在翻鬧。
我在旁邊守着，只能給自己裹上被子，然後躺着旁邊，摟住他輕哄。他在我懷裏不停囈語，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
我看着他的眉眼，上面的痛苦讓我難受。如果這是一種懲罰的話，我覺得已經足夠了，並希望不要再繼續下去。
如果這是我曾經所有的詛咒和憎恨，那麼真的夠了。我不想要再見這個男人爲此受折磨，真的不想……
我不知自己什麼時候睡着的，再睜開眼時，窗外的陽光零零落落地灑進來，讓整個房間都像灑滿了金色的霧氣。
而他仍然在我的懷裏，沒什麼精神地凝望着我，好似對一切都茫然無知。
我怔了幾秒，第一反應就是伸手摸他的額頭，終於觸到了正常的溫度之後，我才意識到這距離實在太近，近得太過尷尬。
可是我並沒有能成功挪開，因爲他強有力的胳膊摟住了我。
他的眸子渡上了一層金色，裏面的溫柔有一種融化一切反抗的魔力。
我不安地吞嚥下口水，並不確定眼前這樣的畫面是屬於誰。
“你希望是誰？”他聲音很軟，沒有一丁點威脅。
“我希望是誰就可以是誰？”我反問。
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帶着一些疲憊。“你想要的，都會給你。”
我笑了，帶着一份失望，卻如此清楚地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是誰。“唐夜，其實你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仍是目不轉睛地凝望着我，似是放下了所有的防備。“你想要置身事外，我知道。”
我愣了愣。
“如果你想要的置身事外只不過是逃避呢？”他故意再靠近了些，似要將我融進他的眼中，他的聲音中，他的呼吸中……
“你太喜歡定義別人，你總覺得自己無所不知。”
“也許面對，你會發現可以是另外一種結局呢？”
“老天給的結局，我不想要。我只想要，自己想要的結局。”
“你確定那是你真正想要的結局？”
我啞口。
“簡喬，告訴你一個祕密。”
“什麼？”
“其實，我是上帝派來的魔法師。我可以施一個魔法，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他眼中帶着魅惑，是致命的魅惑。
“我想要雲慕宸馬上出現。”我非要破壞此時這微妙的氣氛。
他沒有生氣，反而極爲認真地說：“聽過青蛙王子的故事？若是你願奉上真心的一個吻，就會實現你的願望。”
他還未說完，我已經在翻白眼。我就知道，他在拿我消遣。
“Ok，說正經的。”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若是你願坦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願意回你一個願望。”
這我倒願意相信。“什麼願望。”
“任何。”
好狂妄的口氣。“好，我回答你。”雖然明知道他不會問什麼簡單問題，但聽到之後，還是後悔了。
“告訴我，你還愛着雲慕宸麼？哪怕只是餘情未了的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