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懷龍山。
十年一次的武林大會熱鬧非常,各大門派各路豪傑紛湧上山,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都想着在此次盛會上一展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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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塢嵌在懷龍山中,繁花似錦,綠草茵茵,一個天然生成的大圓石臺正是三日後武林大會比試的所在。
山月坪與□□塢一水相隔,坪上雲來客棧近日果真客似雲來,樓上客房全住滿了,樓下飯堂也是滿滿登登。
老闆娘查金花一張白白胖胖的扁臉笑得五穀豐登六畜興旺,連帶着給了老公杜牌九好幾天好臉色,杜牌九一天一壺小酒滋潤着,醉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巴不得懷龍山上天天武林大會,回頭自家再開個棺材鋪,就越發賺得多了。
此時正值午時,查金花端坐櫃案後,一身金燦燦的紗衣,滿頭黃烘烘的首飾,嘟着鮮紅淋淋的嘴,露着雪白坦坦的胸,大聲呵斥着堂倌小二流水價的送上酒菜。
大廳裏倒不喧譁,大家都在聽一個黃鬚老兒說話。
這黃鬚老兒瘦小乾枯,眼睛卻極是靈活,正是鴨形門的海二爺。
鴨形門偏居南海,是武林中排不上號的小門派而已,但海二爺卻是個奇人,水下功夫了得不說,嘴上功夫更是天下罕見。
各門各派的人物故事、隱私祕辛爛熟於胸,更有一個毛病便是憋不住話,有了獨家消息必定要說與人聽,且是肆無忌憚的膽大,少林方丈、峨眉神尼、雷家唐門、白鹿赤尊,誰的消息都敢說,居然能安然無恙活到一把年紀,也算是奇聞趣話了。
這時候海二爺呼嚕嚕的抽着水煙,一桌的菜餚涼了也在所不惜,在衆人的目光中,口沫橫飛滔滔不絕,端的是登臨絕頂一覽天下小的絕妙快感。
“這次武林大會非比尋常,往日只是新秀小輩試演武功,今次數月前少林被神祕人物突襲,七情大師重傷未愈,盟主這位子,想必是要讓出來啦。”
看衆人都停下筷子凝望自己,越發來勁:“多少年來,盟主之位一直是少林牢牢佔着,這次少林懸了,只不知這寶座會花落誰家……”
一個妙齡女子插嘴問道:“哪有門派能與少林相提並論呢?我看多半還是少林弟子佔了鰲頭。”
海二爺見有人插話,大是不滿,卻見這女子端莊美貌,一口氣消了大半,細細打量一番,見她背後露出一截刀柄,上面刻着一個小小的八卦,當即笑道:“這位八卦門的女俠武功一定是好的,但見識恐怕就不如老頭子了。”
咳嗽一聲,道:“這十年武林頗出了不少人才,四大世家中,唐家人才輩出,唐一星唐一垂暗器功夫不下唐老爺子,那三少爺唐一野,上個月只用十招,便擊敗了那不可一世的不歸快刀,端的是少年英傑。花家花滿衣、上官家的上官雲起、司馬家的司馬少衝,均不遜父輩一代。”
花滿衣與上官雲起正默默坐在東邊一桌,聽聞這老兒提到自家姓名,都有幾分得意,舉起酒杯喝一口酒,勉強壓抑住喜色,擺出一副寵辱不驚的淡定神氣。
心裏卻想:“雲起這麻臉算個屁!”
“花滿衣這傲慢小子算個屁!”
“七大劍派呢,棲霞宋千峯、雁蕩齊濤都還算不錯,峨眉小七劍更是厲害。”
“雁蕩不是有個李滄羽,曾在白鹿山學藝,怎麼還不及他的同門師兄齊濤?”卻是五臺派的大弟子童延英出言相詢。
海二爺認得童延英,知他一手五郎八卦棍剛猛絕倫,人更是直率,當即捻鬚笑道:“賢侄有所不知,這李滄羽手底下的劍法雖甚是狠辣,內力卻稀鬆平常,白鹿山主也不是神仙,見□□不出,便將他逐下了山。”
那八卦門的女子突然開口問道:“聽說那李滄羽容貌勝過女子,此事當真嗎?”
海二爺賊笑一聲:“的確是……嘿嘿,小老兒倒有一事不太明白了。”
說罷抽菸沉吟,只等有人問“不知海二爺還有何事不明?”,不想等了半天,衆人只睜着眼睛看他靜靜等待下文。
海二爺心癢難瘙,暗罵這羣人不解風情,吭吭的咳了一聲,道:“傳說那白鹿山主雖武功絕世,卻喜好男色,以李滄羽容貌之美,爲何還被逐下山呢?着實令人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啊!”
此言一出,驚倒四座,衆人鴉雀無聲,都覺得這老兒端的是污言穢語。
花滿衣怒極,拍案而起:“你這老混蛋胡說八道!”
海二爺似乎也習慣了被人這般痛罵,也不生氣,見這少年錦衣華服,劍眉鳳目,腰間繫着秋魚雙刀,當下笑着拱手:“可是辰州花家的少爺?”
伸手不打笑臉人,花滿衣只道:“你管我是誰,我只告訴你,昔日江南第一美人秦晚笑便在白鹿山上陪着我師父!”
海二爺不言只笑,上官雲起道:“你要說便說,卻笑得這樣賊眉鼠眼。”
海二爺吊足了胃口,方緩緩道:“你們知道什麼?二十年前聶十三突然棄山遊歷,回山後立下重誓再不下山,你們可知都是爲了誰?”
見衆人都不敢插話,自顧壓低了聲音道:“不是爲了什麼第一美人,而是爲一個男子,那男子還是他的兄長,據說秀色無雙,此人便葬在瓶子峯頂,所以纔有了那年四大掌門橫死瓶子峯,解劍亭各派高手鎩羽而歸的故事……”
喝了一口茶,正待繼續說下去,眼前突然一花,隨後嘴脣牙齒劇痛,忍不住“唉喲”一聲,定睛一看,見一塊碎雞骨頭落在眼前桌上,知是着了暗算,忙抬頭四顧,見衆人都神色如常,顯然不是他們所爲,只有西窗下一人冷笑出聲,卻是背對而坐,白衣孤高,桌上並無雞肉,想來也不是他。
正驚疑不定,見一叫花子正側躺在門口曬太陽啃燒雞,接觸到他的目光,伸了個懶腰,笑嘻嘻的說道:“叫花兒偷來的雞,滋味怎麼樣啊?”
正是蘇小缺。
上官雲起重重哼了一聲,蘇小缺看見他們,見了親人似的,異常親熱的招呼:“上官少爺、花少爺好啊!”
他已恢復了丐幫弟子的打扮,半長不短的頭髮隨意結起,一身粗布衣衫,打了紅不紅黃不黃的幾個補丁,衣袖高高捲起,露着纖長白淨的胳膊,手上抓着半隻燒雞,頭髮指甲甚是清潔,臉上卻抹着幾道黑灰。
海二爺聰明,見這叫花跟上官雲起、花滿衣熟悉,一下便猜出了他的身份,不敢怠慢,抱拳道:“原來是丐幫的蘇少幫主……小老兒有禮。”
蘇小缺斜着眼看他,罵道:“有個屁的禮!你那嘴跟馬桶啦尿壺啦可沒什麼分別,要不是看你頭頂也禿了,鬍子也黃了,我今天非得讓你滿地找牙不可,滾吧!”
海二爺見不是道理,動手也萬萬討不着好處,只得把滿肚子的諸如塞外南荒、魔教邪派的人物掌故都吞了回去,低着頭回客房。
蘇小缺一手拿着個破碗,一手握着根竹棒,雄赳赳氣昂昂的邁步入店。
查金花層層疊疊的眼皮一翻,氣貫長虹:“臭叫花,把你的髒腳縮回去!”
丐幫的規矩自是不能以武欺壓常人,蘇小缺只得退回去,笑道:“多年不見,兩位師兄也不請小弟喫一頓?”
花滿衣正遲疑着,只聽一個冷淡略沉的聲音道:“我請。”
卻是西窗下的白衣人,只見他側過臉來,蘇小缺一見登時大喜:“你來了?”忙忙的走過去,還不忘衝查金花做了個鬼臉。
花滿衣驚道:“謝天璧!”
近年魔教聲勢浩大手段厲害,中原武林又懼又恨,不想赤尊峯少主竟孤身在這不起眼的客棧內,登時滿堂大譁。
上官雲起與花滿衣已四年未見謝天璧,自覺武功進展極大,互看一眼,刀劍已出鞘,便待聯手製敵。
謝天璧一眼瞥見,一揚手,兩根筷子直飛而上,拔刀出鞘,刀光一閃,映得滿室光華璀璨,眨眼間兩根竹筷已被豎着削成整整齊齊的數百十根,每根細若髮絲,更是一般粗細,竟比精雕細刻的還均勻些。
謝天璧還刀入鞘,淡淡道:“兩位師兄急什麼?咱們在山上也沒少打架,三天後若還有切磋的機會,到時再領教罷。”
見他這份刀法功力,花滿衣臉色慘白,一言不發,大步離去。
上官雲起怔了怔,知遠非敵手,卻道:“蘇小缺,你勾結魔教妖人,就不怕有損丐幫清譽?”
說罷撂下一錠銀子出門。
蘇小缺苦笑:“關我什麼事?柿子挑軟的捏嗎?看着打不過你就來罵我。”
謝天璧招手令堂倌兒加幾個菜,看着蘇小缺,道:“臉太髒!”
蘇小缺大言不慚道:“我生得太俊,不抹髒些不像花子。”
謝天璧凝視半晌,微笑道:“抹髒了還是不像。”
蘇小缺一時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湊近了笑道:“我們開武林大會,你這小魔頭跑來做什麼?”
謝天璧道:“藉機挑唆中原武林內鬥,順便搶個武林盟主噹噹。”
蘇小缺驚得筷子一抖,一塊鴨脯直飛向謝天璧,謝天璧伸筷子夾住,送到嘴裏喫了,笑道:“我只是隨口說說。”
蘇小缺壓低聲音:“嚇壞我了……小心武林正道聯手殺了你。”
“那你殺我不殺?”
蘇小缺夾了一塊金銀蹄子:“我還嚼着你的蹄筋呢,好意思殺嗎?”
想了想,正色道:“剛纔那臭老頭兒滿嘴胡言,你怎麼不出手?就由着他詆譭聶叔叔?”
謝天璧靜默片刻,道:“如果他說的都是真話呢?”
蘇小缺想也不想:“聶叔叔怎會是那種不顧天理倫常的人?那老頭兒胡說你竟信了?”
謝天璧冷冷道:“海二雖討厭,這件事卻不是平白捏造。聶叔叔深愛的,的確是個男人,那人叫做賀敏之。”
“聶叔叔爲了他的死,整整十年在外漂泊,這輩子再沒有愛過第二個人。”
蘇小缺知謝天璧絕不會說假話騙自己,更不會無中生有中傷敬若天神的聶十三,一時震驚惶恐之下,只喃喃道:“怎麼會?”
謝天璧咄咄逼問:“愛的是男人又怎麼了?你就瞧他不起?他便不是你的聶叔叔了?”
蘇小缺張口結舌,腦中亂成一團,道:“我……我不知道……”
謝天璧失望之極,起身便走,衣袖一緊,卻是被蘇小缺拽住,當下冷笑道:“怎麼?”
蘇小缺道:“聶叔叔自然是我最敬重的人,只是……只是,這件事未免太過……”
驚世駭俗?有違人倫?但似乎也沒害到誰。
蘇小缺只覺得頭昏腦脹,搖搖頭:“我不明白……”
謝天璧震裂衣袖:“不明白便不明白罷。”
舉步出店。
蘇小缺捏着那半幅衣袖,半晌回不過神來,直到晚上回了丐幫聚集之地,仍是一副心神不屬的模樣。
荊楚遞上一個饅頭,笑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荊楚是路乙的親傳弟子,長蘇小缺五歲,是丐幫傑出的後起之秀,素能服衆,已積功升至六袋之職,從小便帶着蘇小缺乞討練功、賭錢玩笑,感情甚好。
此次來到懷龍山,知蘇小缺一心記掛着厲四海,便吩咐幫衆,一旦飛鳳門上山,即刻回稟。
蘇小缺聽他這麼說,稍覺高興了些,問道:“是四海他們到了嗎?”
荊楚點頭:“他們就住附近的忘憂軒。”
蘇小缺微微閉上眼,開始全力以赴的想厲四海,想着她星星般的眼睛,櫻桃似的嘴,烏雲般的頭髮,鴉羽似的眉,還有那一對兒小兔牙,想着想着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喜歡厲四海和喜歡一個男子……比如上官雲起,會有什麼分別?
分別挺大。
上官雲起那張臉,□□子套着小麻子,小麻子套着小小麻子,小小麻子裏頭藏着坑,坑裏藏一小黑點,小黑點上還長一根毛。
蘇小缺噁心得打了個寒戰,決定換個人比較,手指籠在袖中,剛巧碰到謝天璧的衣袖,想到他方纔憤憤而去,心裏頓感難過慚愧不說,更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滋味。
荊楚見他似魂不附體般若有所思,忙正色勸道:“小缺兄弟,咱丐幫都是俠義之輩,平日裏手腳不乾淨,那也是賤骨頭慣了沒辦法的事兒,不過你要記得,咱們雞偷得,狗也摸得,但小妞兒是斷斷不能偷的,否則豈不是成了人人唾棄的採花淫賊了?”
蘇小缺見他誤會,不由得哭笑不得,卻起了玩笑之心,道:“我偏要趁着天黑去偷上一偷。”
他這少幫主當得一向沒有半分威嚴,荊楚當即沉着臉道:“不準!”
卻見這位少幫主一臉不甘,知道攔不住,只得嘆氣,退而求其次:“實在要去的話,我陪你去。”
蘇小缺歡呼一聲,拖着荊楚就走。
初夏的風格外涼爽,不知名的山花香氣馥鬱濃烈,蘇小缺一路急奔,荊楚漸漸跟不上,不禁喚道:“你給我慢些!不就是個妞兒嗎?又不會長翅膀飛了!”
蘇小缺笑着放慢腳步,心念一動,問道:“荊大哥,你說我喜歡四海對是不對?”
荊楚笑道:“喜歡一個人是好事,自然對。”
蘇小缺遲疑着低聲又問:“那……如果我喜歡男子,比如喜歡荊大哥你呢?”
荊楚嚇了個半死,步法一亂幾乎栽個大馬趴兒,猛然停住,抖着聲音道:“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