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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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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謝天璧背後肺俞穴、心俞穴、厥陰俞穴、命門穴、志室穴、氣海俞穴,六處要穴盡被利刃刺中,督脈、足太陽經已遭重創,震動心肺破血傷氣,這六刀一中,謝天璧莫說再戰,連能否活下來亦是未知之數。

蘇小缺收刀回手,鮮紅滾熱的血從冰雪般的鋒刃上冷冷滴落,蘇小缺的眼神比鋒刃更寒,淬了血似的狠而邪,垂着眼睫,看着眼前青袍萎地,看着謝天璧不可置信卻隱然受傷的眼神,終是轉開眼去,再不看他。

唐一野倒地、沈墨鉤破刀、蘇小缺受制,謝天璧重傷,這幾下突變端的是電光石火,待沈墨鉤勝局大定,屋內除了衆人粗重的呼吸,竟是一片詭異的寧靜。

咽喉被制,蘇小缺卻出奇的平靜輕鬆,一雙烏黑的眼眸澄澄清水,湛湛寒波,連沈墨鉤掌中長安刀都奪不去的華美璀璨,只凝視沈墨鉤,一言不發,伽羅刀收入袖中,更不出手。

沈墨鉤額頭一道鮮血緩緩流下,在眉心凝結成一個恍如紅豆的相思痕跡,眼底血霧霎時褪去,扣在蘇小缺頸子處的手指亦放鬆了力道,柔和如羽毛,輕撫其上,靜靜感受蘇小缺頸中血液流動、血管跳動,只覺那生命的脈動從自己指下,生生跳入了自己心中,一點一滴盡是甜美和歡喜,終是融入了自己蒼涼而瀕死的生命裏,令人感動得幾欲淚下。

他真氣反噬之下心脈已碎,鬼宿之氣更是無法抑制的翻湧恣睢,此刻神智只是瞬間一剎那的清醒,與功力狂增一樣,皆屬迴光返照之像。

沈墨鉤深明此理,因此雖戀戀不捨,卻極快極輕的將手指撤回,深深看一眼蘇小缺,抬起手掌,乾淨利索,擊落在自己頭頂。

啵的一聲輕響,像夢裏心碎的聲音,沈墨鉤身體慢慢軟倒。

蘇小缺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隨之悄然沉落,再找尋不着,屋裏的血腥氣瞬間蔓湧而來,有種令人窒息的逼迫感。

從此江湖遼遠,海闊天空,卻再沒了沈墨鉤。

莫名的一陣寒氣襲體而來,蘇小缺跪倒在沈墨鉤身邊,抱起他的頸子,放到自己膝上,輕輕撫摸他被鮮血染透的長髮,像無數次沈墨鉤這麼待自己一般,這是一種親密的、彼此信賴的、愛憐橫溢的姿勢。

沈墨鉤拉住蘇小缺的手,雙手交握,放到自己胸口,他容色一如初見時,眉目豔烈,脣色鮮紅,煞得全無道理,美得不似人間。更在鮮血的潤澤下,格外顯出一種脆弱而殘酷的美。

蘇小缺從未見過一個人會有這麼多的血,自己的手在他的胸口,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已被心脈破湧而出的血浸透,熱而溼,刺骨的痛。

沈墨鉤微微一笑:“小缺,不要怕……我說過會在瘋到殺你之前,先把自己殺了,你看,我不騙你。”

蘇小缺道:“我不怕,你從不騙我,我信你。”

謝天璧聽得這句,只覺背後傷口驟然牽動全身,一張嘴,已噴出一大口血,劇烈的咳嗽聲中,凝視血泊裏的蘇小缺,眼中只有後悔痛惜。

沈墨鉤淡淡一眼瞥過謝天璧,似想起了什麼,聲音低弱而清晰:“我要死啦,以後……你只剩下七星湖,答應我,好好當七星湖的宮主,絕不可任性離開。”

蘇小缺知他怕自己無所依仗落入謝天璧掌中,忙正色道:“蘇小缺以地下的孃親立誓,我此生就是七星湖之主,便是死,也埋在七星湖。”

沈墨鉤見他明白自己的心意,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勉強抬起手來,輕輕刷過蘇小缺的嘴脣,伸指將自己的血塗抹於上,見他嘴脣登時如紅寶石般熠熠的鮮豔明麗,笑了一笑,低聲道:“你知道麼?你跟你娘,其實一點兒也不像……我喜歡的,就是你這個小混蛋。”

蘇小缺低下頭,親了親他的眼睛:“我都知道。”

沈墨鉤搖了搖頭:“我以前喜歡辭鏡,卻害了她,遇到你之後,明知你不喜歡我,卻還是要了你……你恨我不恨?”

蘇小缺忍不住滴下淚來,哽咽道:“你錯啦,我喜歡你。三年前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喜歡了你這個老狐狸精。這些年你救我、護我、對我好,我怎會恨你?”

滾燙的淚水剛巧滴落在沈墨鉤的脣瓣,沈墨鉤伸出舌尖舐去,笑得再無缺憾:“小缺真是會騙人,只是一撒謊就哭……可你這麼騙我我卻很歡喜……別哭啊,傻孩子,我對你好,那是心甘情願。何況我對你還不夠好,咱們到底錯過了十多年,你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就該把你搶過來的……那樣我會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你說是不是?”

蘇小缺道:“你本來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我嘴上不承認,心裏卻一直是這麼想的。”

唐一野在牆角處聽了這幾句對答,看着蘇小缺頸中淤痕,鎖骨下點點□□,只覺得這兩人的關係竟是如此駭人的詭異,似有情人之愛、愛寵之 淫,卻又有幾分父子之情,端的是令人髮指的混亂不堪,簡直匪夷所思無法想象。

沈墨鉤聽了卻似這事本該如此的安心,微笑着伸出冰冷的手指,替蘇小缺擦去眼淚,卻又哪裏擦得乾淨?只越擦越溼,手上的血融入了淚,蘇小缺一張玉似的臉登時斑斑點點。

沈墨鉤再無力氣,手指倏然垂落,靜靜凝望蘇小缺。

蘇小缺見他眼神不再深邃,而是如映日春冰般渙散開來,不禁惶急無措,開口道:“我……我給你開了藥方,小眠也不知煎好了沒有。”

沈墨鉤氣息漸弱,心思卻踩着陰陽兩界般異常明透,知這句話聽似突兀,卻是蘇小缺原諒自己,盡心醫治自己的意思,心中掠過暖洋洋的愛意,不禁微笑道:“是啊,小缺開的藥方,一定很靈驗。”

蘇小缺心中慌亂惶急,千方百計的想找話來說,似乎覺得一直一直這麼跟他聊下去,沈墨鉤便不會死掉,四顧一盼,卻見到一邊謝天璧正默默凝視自己,那眼神極深又難得的清澈見底,蘊藏了無數心意情思,卻又純淨得一覽無遺,登時胸口湧上一股銳利如刀的疼痛來,木然低頭,輕聲對沈墨鉤說道:“你不必替我殺他,因爲從今日起,我再不會爲了他爲難,他也再傷不到我分毫……”

“你放不放心?開不開心?”

“其實你的字也不是當真那麼難看,除了適合清明上墳用,有些還是挺喜氣的,過年可以當對聯貼一貼,夜裏還可以闢邪鎮宅子……”

“你說,崇光以後的功夫,會不會跟你一般高?”

“你死了也好,你再不死,我遲早被你逼瘋……”

“對了,宋鶴年的淫藥也沒什麼難解,我近日琢磨啦,只要戒了你這老狐狸精,熬過一陣子,便沒事了。”

蘇小缺只把懷裏越來越冷的沈墨鉤當作了一叢花兒,自己便是那澆花的噴壺,嘴裏亂七八糟的話就跟噴壺裏的水一般,只顧咕嘟嘟的往外湧。

待口乾舌燥,猛然發覺天色已黑得透徹,沈墨鉤的身體終是沒了溫度,自己手指沾的血,都成了冰冷黏膩的一片。

一時疲倦欲死,放開沈墨鉤,倒在他的胸口緊緊抱着,竟迅速的睡着了,睡得既香且甜。

睡意正濃時,眼前突然有燈光明亮,睜眼一看,卻見崇光不知何時進屋,正靜靜的剔亮一盞盞銀燈。

燈光映着琉璃圓珠射出,色調華麗,更在深夜中盡顯溫暖,蘇小缺略動了動手腳,已感覺不再僵硬。

當下低聲喚道:“崇光!過來。”

崇光點亮最後一盞燈,腳步輕移,跪坐在蘇小缺身邊,伸臂摟住他的腰,埋頭於他的胸膛。

蘇小缺只覺得活着的崇光,死去的沈墨鉤,纔是自己熟悉親近的,而半死不活的唐一野和謝天璧,距離都十分遙遠,不由得嘆道:“崇光,幸好你還在。”

崇光似找到了窩的貓,舒服的蹭了蹭腦袋,悶聲道:“我永遠在你身邊。”

蘇小缺澀聲道:“沈墨鉤死了。”

崇光知他心中難過,道:“七星湖還在。”

蘇小缺靜了半晌,腰背逐漸繃直,聲音似淡卻又生機勃勃:“對。”

站起身來,把沈墨鉤抱了上牀,將他衣衫拉好撫平,又在額上鮮血凝結處輕輕一吻,凝望半晌,方走到唐一野身邊,搭上他的腕脈細細一診,道:“唐師兄,你身體壯得堪比一頭牯牛,太一真氣又是淳厚剛正,這點兒內傷自己調養幾天也就沒什麼大事啦。”

唐一野提了一口氣,聲音還是免不了的虛弱無力:“這妖人不是你爹爹,你爲何不叫我大哥……”

蘇小缺打斷道:“誰說沈墨鉤不是我爹爹?”

微微抬着下頜,驕傲而滿足:“他不止是最好的情人,也是最好的爹。”

看唐一野一臉震驚中隱約幾分怒色恥意,不禁笑道:“你覺得髒,覺得噁心是不是?可我就是這麼想的……沈墨鉤說得沒錯,這些事本不必瞞着,說出來只會覺得輕鬆自在,從此什麼名門正派,什麼世人言語,自然統統都是狗屁,便是至親至愛之人,若是他不能明白,也再不會成爲羈絆。”

唐一野重傷之下,只聽得腦袋暈成了一鍋粥,直覺蘇小缺所言大是不對,卻偏偏不知從何辯駁,低聲道:“爹知道你這樣,一定會很傷心……”

蘇小缺眼眸清亮無一絲陰霾,笑容更是如釋重負,如雨後的陽光灑落:“唐一野你這個傻子,現在不是唐清宇承不承認我,而是我根本不想認他了。”

“謝天璧刺我一刀,不惜耗費真氣救我的是沈墨鉤,我四肢筋脈俱廢,帶我回家的也是沈墨鉤,知道我想要殺他報仇,他竟也是心甘情願……在七星湖他給了我很多,多到足夠當一個爹爹,唐清宇又做過什麼?”

唐一野怔怔聽着,渾身經脈無一不痛,最痛的卻還是心口一處,只覺再壓不住傷勢,連說話都少了力氣,良久方斷續道:“小缺……爹和我都對你不起……是我們不好。”

蘇小缺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不,唐師兄,你一直待我很好,從沒有半分對不住我的地方,這次也多謝你肯孤身犯險來救我。”

吩咐崇光道:“你把我師兄帶去休息,讓小眠這些天好生照顧罷。”

崇光答應了,俯身抱起唐一野,故意笑道:“唐家哥哥,你生得真是俊……”

唐一野一看此人滿臉妖氣正氣不入,跟見了唐三藏的妖怪一樣差點兒對着自己滴口水了,一時又氣又怒,顫抖着手指想大喊一聲:妖怪爾敢!卻一口氣上不來,腦袋一歪,出口未捷身先暈。

崇光抱着唐一野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一事,又把懷中人隨便放在桌子上,怕他凍着,異常體貼的把桌布攢巴攢巴的蓋了肚子,這才指着謝天璧道:“魏總管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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