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速之客是蕭素睿帶過來的。他與蕭雲海和太子文斌等人一同來找蕭雲軒, 然而待衆人進了書房後, 他卻親自領着一頂小轎進了後院。
蕭雲軒看的疑惑,忍不住微微皺起眉頭,自從知道蕭素睿存心破壞自己和元媛的婚姻後, 他心中就對對方有了疙瘩,始終提防着, 此時見他明顯是領了女眷進後院,怎能不心生警惕。
“五殿下做什麼?倒神神祕祕的。”眼光看向太子蕭素真, 蕭雲軒希望能從他這裏得到答案。
蕭素真面上波瀾不興, 搖頭道:“誰知道?倒是有些神祕,說是他母妃家的親戚,至於爲什麼會領來這裏, 卻是我也不知了。”
蕭雲海在一旁插嘴道:“也沒什麼, 是皇貴妃弟弟的女兒。聽說是知書達理貌美傾城,平日裏極是清高, 性子卻又溫柔, 這一次進宮,太後見了喜歡的什麼似的,她也有孝心,聽說太後愛喫你那小妾做的點心,便主動說要來學一學, 恰巧趕上你們要出門,正好她也跟着去熱鬧熱鬧,順便帶上我們。”
皇貴妃弟弟的女兒, 這身份可着實不小。
蕭雲軒心裏暗恨,他是什麼樣的人物,知道這個女人說是來學做點心,卻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萬一皇貴妃將來和皇帝說,要把這女孩兒賜給自己做王妃,還真是推託不了,因此暗暗煩惱。
不說蕭雲軒在這裏暗自生悶氣。只說蕭素睿領着那叫做呂淑嫺的女孩兒來到後院。雖說後院中外男慎入,但蕭素睿是什麼身份,自然不能攔他的。
元媛正和王妃以及成側妃簡側妃等人在那裏說着出行的事情,聽下人報說五殿下過來了,還帶着一頂轎子,於是忙都迎到門前來。
丫鬟們早打起紗簾,就見門口轎子落下,一隻修長如玉的纖纖素手伸出來,扶在丫鬟的手上,接着轎簾打起,一個嫋嫋婷婷的美人兒下了轎,微垂臻首,看不清面上什麼模樣,然而身段苗條,如弱柳扶風,且舉手投足間自透出一股高貴風華。
蕭素睿待那女孩兒出來了,方走上臺階,衆人要拜見,他忙攔住了,一邊笑道:“嬸子們莫要折殺侄兒,實是這一次有事求到了嬸子頭上,少不得厚臉皮來拜見嬸子了。”說到這裏,對着王妃一揖到地,眼角餘光卻輕輕在元媛的臉上一掃,心中發出一聲冷笑。
從一看見那個女孩兒,元媛便知道蕭素睿的報復終是來了,她心中恨得咬牙切齒,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在王妃身後站着,也用眼角餘光暗暗打量那款款而來的女子。
王妃和幾位側妃姨娘也都是愣了一下,但旋即就明白過來,各人心中也自是都懷着不同心思。當下將蕭素睿與呂淑嫺迎進,命人搬了椅子過來,分賓主落座,王妃才笑道:“說吧,到底是什麼事情要來求我?也虧着這樣,不然一年到頭也看不見你的人影。”
蕭素睿笑道:“侄兒時時刻刻都惦念着嬸嬸,只是素日裏也繁忙,都多讓雲軒替我來問候,代替侄兒的孝心了。”說完又一指那個女孩兒道:“這是我的表妹,小名淑嫺,因進宮後太後很是喜歡,便一直住在慈寧宮。表妹感念老祖宗的恩寵,聽說老祖宗喜歡府上元姨孃的點心,便想過來跟着學一學。正巧雲軒今兒和皇上請了假,說要護送你們去莊上。鬧得我們幾個兄弟也動了遊興,想着我這妹妹平日裏也是悶在家裏,恰好趁此機會也帶她去散散心,侄兒知道嬸嬸是最慈悲善良的,因此冒昧的帶着表妹就過來了。”
王妃點頭道:“原來是這樣啊。太後老人家也是的,既喜歡喫那些點心,怎的不吩咐下來?我讓元媛多做些送進宮去也就是了。這位小姐正是大富大貴家的女孩兒,哪裏受得了那些油煙氣?沒的倒燻壞了人家。”
這話倒是偏幫元媛的,也早在蕭素睿預料之中。他心裏很清楚這位王妃嬸嬸對元媛的喜愛之情,不過他也是胸有成竹,別說自己親自出馬送淑嫺過來,就算只是皇貴妃一句話,諒王府也不敢把淑嫺往外推。更何況他不信這府裏人人都是如王妃一樣,都對這個元媛真心實意的。
果然,就聽成側妃輕輕掩嘴笑道:“姐姐也別顧慮太多,要說都是富貴人家的女孩兒,不是妹妹狂妄,我們這裏的又有幾個不是出身富貴?便是連雲軒媳婦,家世雖不顯赫,卻也不是那小門寒戶的女兒。我們都極通廚藝的,焉知呂姑娘倒不會呢?”
話音剛落,左姨娘也附和道:“成姐姐說的很有道理,淑嫺姑娘既然有孝心,要來學做點心,必然是在這方面也有專長的。”
那呂淑嫺從參見完王妃之後,便沒有再說過話,此時聽見成側妃左姨娘爲自己說話,她方輕啓朱脣,低聲道:“奴家也不敢說極通廚藝,不過卻也是從小跟着母親學習女孩兒該學的東西,無論琴棋書畫,還是女紅廚藝,都有涉獵過,雖不精,大致道理卻是粗略通一些。還望元姨娘不吝賜教,讓我學會了那幾樣點心的做法,好好孝敬老祖宗。”
真不是個簡單角色啊。元媛在心中冷笑着下了評論,暗道這和成側妃左姨娘還是初次見面呢,倒是配合的天衣無縫。也是,皇貴妃那一支的人,能是普通人嗎?普通人也活不到現在,還活的這樣滋潤。
心裏想着,面上卻堆滿了笑容,熱情道:“這個是自然。我只怕髒了姑孃的衣裳,剛剛側妃娘娘說我不是小門寒戶的女孩兒,這話卻錯了。我們家也就是普通的商家而已,因此從小兒就什麼活兒都做的,不然哪裏能認得地瓜土豆這些東西呢?那都是以前積下的經驗,說出來都不怕姑娘笑話。今日姑娘既然想學,我自然是傾囊相授。”
王妃只是低頭笑着不出聲。成側妃簡側妃等人一時給噎在了那裏。柳枝看着小丫頭拿美人錘替王妃捶着腿,心裏卻暗暗道:這姑娘可真是厲害。剛剛側妃娘娘故意譏笑她門戶低,她可倒好,直接以退爲進。把地瓜土豆整出來了。如此一來,誰還敢暗諷她?那可是連皇帝爺都贊說利國利民,於國有大功的東西,怕是全國上下的女孩子,還沒人當過這一句贊呢,反倒是長了她的臉面。一邊想着,就不由得佩服當日王妃看人眼光之準。想那時元媛不過是莊子上一個軟弱的受冷落小妾,誰能想到她有這般的心機手段,最難得是二八年華,卻如此沉穩,且又不失天真爛漫,更會討王妃的歡心。思來想去,不由將之前對這呂淑嫺的擔心盡皆去了。
衆人又挑了一些閒話兒說,那蕭素睿見把表妹安排明白了,便告辭出去。這裏王妃就命下人們安排呂姑孃的客房,又着實噓寒問暖了一番。那呂淑嫺見王妃如此厚待自己,十分得意,眼角餘光掃了元媛一眼,見她始終面帶笑意,目中一點戒備煩惱之色也無,好像自己便真是個無足輕重的客人一般,不由把心裏那些得意心思登時灰了一半,一邊咬牙暗恨,隨嬤嬤和丫鬟們出去了。
這裏王妃見她走了,就躺下身道:“你們也散了吧,我也覺着身上有些乏,且在這裏歪一歪。元媛你再回屋去看看,該替雲軒準備的東西別有了什麼遺漏。”
衆人答應去了。這裏沒一個外人,柳枝也把小丫頭們遣了出去,方對王妃道:“娘娘,依您看,五殿下這當口忽然送了這麼個女孩子來,身份又不低,卻說什麼要學做點心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總不成真是來學做點心吧?”
王妃看了柳枝一眼,慢慢笑道:“你和我還玩什麼心眼?我不信你就看不出來。若真這樣,也白跟我這麼多年了。”
柳枝笑道:“婢子不過是蠢心思,哪裏能比得王妃娘娘。既然娘娘這麼說,婢子就斗膽說一句,叫我看,五殿下和那位呂姑娘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按照這位姑孃的身份,怕不是奔着小王爺去的吧?”
王妃閉了眼睛,笑道:“那個是自然,她一個二八年華的女兒家,若不奔着雲軒,難道還奔着我這個老太婆不成?”
柳枝急道:“既如此,以她的身份,皇貴妃在皇上面前說句話,只怕這樁婚事逃不了,如此一來,元姨娘豈不就是危險了嗎?她再怎麼能幹,還能壓得過小王妃不成?”她是真的着急,元媛那性格本就是個穩重平和的,素日從不招惹是非,對她們下人也尊重寬厚。更何況柳枝跟着王妃也有十六七年了,自是知道王妃對待元媛的真心,不說當女兒也差不多了,全不是最初那種利用心思,她就不信王妃能不替元媛謀算着急。
王妃看了柳枝一眼,笑道:“你啊你啊,到底還是隨我,平日裏萬分的小心,到頭來還是直腸子脾氣。你倒是怕的什麼?元媛那孩子我心裏清楚,哪裏就能讓這麼個女孩兒滅了?更何況我還沒死呢,這王府裏明面的當家人還是我。我年輕時是有什麼手段,你心裏大概也都清楚,你可看咱們家那幾位側妃還被我壓的抬不起頭不成?這姓呂的小女孩兒未必比得上我。咱們家那幾個側妃和姨娘比起元媛可差太多,縱機心城府都厲害,卻沒有元媛心中那份寬厚仁慈,這方是正經的處世之道,你細數數,這府裏有幾人不對她歸心的?所以你倒是白擔心什麼?”
柳枝聽見王妃這樣說,方笑道:“如此說來,倒是奴婢杞人憂天了。”因又高興起來,拿起那美人錘接着替王妃捶腿。
王妃忍不住笑罵道:“這時候方想起來了?呸,你這還是我的人呢?卻都爲她擔心成這樣了。你可知道你那元姨娘不動聲色間就能讓人交心的手段了吧?”
柳枝嘻嘻一笑,回道:“姨娘雖厲害,也都是王妃娘娘□□出來的。罷了罷了,既這樣,娘娘便放寬心,等着去莊子上玩樂散心好了。只是苦了小王爺,他要知道五殿下打的這個主意,心裏不知道怎麼氣呢。”
王妃冷笑道:“有什麼可氣的,他是男人,又是郡王,喜歡誰不喜歡誰還受人禁管不成?那呂姑娘若真是冰雪聰明八面玲瓏的人,只這幾日在莊子上看了雲軒和元媛行事,就必然知難而退。”
柳枝聽了王妃這番話,似有所悟,慢慢的點了點頭。
小郡王蕭雲軒倒的確是氣得不輕。他從蕭雲海那裏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經過,便知道蕭素睿送這表妹來是預備做什麼。說起來,也是因爲當日他離間自己和元媛,最終卻沒有得逞,害他功虧一簣,如今卻是來報仇了,因此心下十分不快,只是那蕭素睿畢竟是皇子,他行事素來穩重,不得不強壓下心頭憎恨罷了,即便如此,言語間也冷淡的很。
好不容易待蕭素睿和蕭素真等人走了,他便急急往後院而來。走在半路上遇到芳草,便問道:“夫人現在在哪裏?是在我娘那兒還是在香塵院呢?”
因元媛和蕭雲軒說自己不喜歡姨娘這個稱呼。於是蕭雲軒便命香塵院中所有人都以夫人稱呼元媛,至於這些舊日丫鬟改不過口,仍以姑娘相稱,元媛既然樂意,他也就不去多管閒事。這其實是逾矩了,因此只能在香塵院中如此稱呼。
芳草見小王爺眉目間似有怒氣,不由得深以爲異,心裏只怕是自家姑娘做錯了事,惹小王爺不高興,結結巴巴道:“姑娘剛剛回到院裏,看神色似乎也有些憂愁,卻不知……卻不知……”餘下的話期期艾艾也不敢問。
蕭雲軒點點頭,心裏知道元媛眉間憂色因何而來,也不和芳草細說,就急匆匆轉了方向,往香塵院而去。
剛進院子,就見浣娘從屋裏出來,蕭雲軒知道她是元媛身邊第一親近的人,忙拉了過來小聲問道:“元媛現在怎麼樣?可是在屋子裏生氣呢?”
浣娘有些詫異笑道:“好好兒的生什麼氣?姑娘正在屋裏喝蓮子湯。”一邊說完,就朝屋裏喊道:“小王爺回來了,碧秋快打起簾子來。”
一個才總角的小丫鬟忙掀了簾子,蕭雲軒信步走進去。就見元媛在裏屋小桌上喝着蓮子湯,將勺子放在嘴邊,抿着嘴兒笑看他,眼波流轉,似大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