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補救
進來的林老爺、木神醫、和馮大夫,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過來的珅哥兒,幾個人進來就看見林華寶頭臉漲紅,涕淚模糊,一副快要厥過去的樣子。
林老爺雖然心疼愛女,可身邊木神醫卻是聖上御口親封的神醫,還得先請那木神醫走在前面,以圖他快點去給女兒診治。
珅哥兒卻不管那麼多,這些日子以來在家守喪出不得門,每日裏除了在他房內折騰,最大的樂趣就是來林華寶這裏,聽她的鼓勵和吹捧,早就將這個妹妹放在心上。因此雖是最後一個進來,卻一彎腰從林老爺和木神醫之間擠進去,撲倒林華寶牀頭就給林華寶拍後背順氣,哭着直喊“妹妹不能死,別學哥哥姐姐,妹妹不能死”
林老爺大悲,珅哥兒是見過受傷的兄姐悽慘樣子的,此刻怕是觸景傷情,連忙招手讓任嬤嬤帶人將他扶到一邊去。
木神醫也沒讓林華寶嗅荷包,只伸手在林華寶頭上兩處地方按了一按,又伸出拇指往林華寶鼻端一湊,林華寶登時覺得胸口悶氣盡出,渾身輕快起來,很快就止住了咳嗽。
可當她恢復過來眼前清明之際,卻見那小嘉不知道何時已經不見了,頓時大急,想要再說幾句將形象掰回來,卻沒有機會了。
一時木神醫又重新給林華寶診過脈,又將按穴順氣的法子教給了馮大夫,就自行出去了。
馮大夫叫了月苑、墨香和正月出去,卻是再轉授那順氣的法子去了,林老爺又揮退了其他人,房內只剩了林老爺並珅哥兒兩個。
林華寶忐忑的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林老爺,見他眉頭微鎖,探究的眼神也落在之際身上,不由更是不安,想了想,終於覺得還是不能坐以待斃,“女兒今日魯莽,還請爹爹責罰。”
林老爺仍舊是眼神閃爍的看過來,卻是沉吟着不言不語。
珅哥兒扭來扭去,忽然小眼睛骨碌一轉,跑去端來一杯清水,小心的遞給林華寶,“賢妹咳了半天,那個,呃,難止。此刻想必難受,我,愚兄,給,不是,特端茶一杯,賢妹請用”
林華寶感激的看着珅哥兒,伸手欲接,但珅哥兒堅持,林華波只得就着他的手喝了兩口,帶了真心的說道:“哥哥你真好,我林華寶有你做哥哥,真是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珅哥兒也忘記拽文了,嘿嘿笑着想去摸頭,卻差點把餘茶灑出來,只得轉身去放茶盞。
被珅哥兒這一打岔,林老爺的眼神柔和下來,卻是問道:“你方纔那段話,是自己想出來的?”
林華寶伸手揉着被角,暗中眼睛急眨,覺得有些淚意了便抬起頭來看着林老爺,“爹爹,女兒從前是個什麼樣的,爹爹心中清楚,比那小嘉還不如,每日裏只知道抱怨別人。嫌母親不喜歡女兒,嫌哥哥姐姐不遷就女兒,嫌下人們對女兒敷衍卻對哥哥姐姐們好,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是不是哪裏不好,哪裏做錯了。”
林老爺想起去冀州打探的管事的回報,自然也知道一向捧在手心裏的乖女竟然給人做了一個月的丫鬟,再想起那件事,不由長長嘆了口氣,覺得眼眶也熱了起來,差點掉下了幾滴淚來。
林華寶心頭一鬆,眼淚就嘩啦啦的掉了下來,“後來遭難,女兒孤苦流離,雖然不算甚苦,卻也嚐了些世間百態,才知道自己從前真是錯的離譜,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因此女兒發誓要做個乖巧懂事的女兒,要對爹爹母親和哥哥姐姐們好,以彌補從前的過錯。所以女兒說要重新做人並不是虛言。可此時見了那小嘉,明明就比從前的女兒還不知道惜福,女兒一時義憤,就,就沒忍住……”
林老爺坐在了牀頭,拿了帕子個林華寶擦眼淚,柔聲安慰。
珅哥兒看着妹妹哭,林老爺也一副傷心的樣子,想起剛纔妹妹快死的樣子,就不聲不響的擠在林老爺身邊,伸手握住了林華寶的手,“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再欺負你了,我會做個好哥哥,日後考中了做了大官,誰敢欺負你,我就打誰板子。”
林老爺聽見一怔,看了看珅哥兒,卻沒對他說什麼,又轉過頭來安慰林華寶,直到墨香帶着正月端了藥進來,才帶着珅哥兒退下。
林華寶還在思索林老爺爲什麼要看珅哥兒,食不知味的喝了一小口,猛然被苦醒過來,眉眼都皺成一團。
墨香見狀,連忙奉上話梅等物,“藥總是要配解苦之物的,姑娘要不先含一個,那藥等會子再喫?”
林華寶揮手不要,轉而一口氣喝完。
是了,林老爺只剩珅哥兒一個兒子了,自然是得用來承繼祖業的,林家祖業是什麼?皇商那還能不能考科舉?林老爺那一眼值得深究,得好好打聽打聽。
很快就打聽出來了,林家乃是戶部皇商業協會里的重要成員,緊要關頭那是有面聖直稟機會的,是朝廷重要的賺錢機器,那是皇帝的寵兒,文侯武將的巴結對象,雖然沒有官階,卻是有聖旨明文,三品以下不跪,一般官員見了都要離座行禮的。
這樣的人家,又是唯一的繼承人,自然是要繼承林老爺的衣鉢,根本就不用去考什麼科舉的。
這個卻是在瓊姐兒書房裏找到的書上看來的,是一本叫做《易安遊記》的閒書,就是珅哥兒給找來的那一批書裏面,是一個叫做易安居士的所著的遊記。說是遊記,是包羅萬象,有介紹朝廷官階的,有說各地美食的,有說奇花異蟲的,等等不一而論。讓林華寶在病中得以大大補習了一番。
小嘉當天就走了,連同那位木神醫,據說是要木神醫應召入宮,去給皇帝做專職御醫。
而珅哥兒卻忙碌起來,自那天後好幾天不見人影,讓墨香去打聽,卻是說被林老爺帶在身邊學着處理外院庶務去了。
林華寶心中忐忑,之前可是自己的引導那珅哥兒纔要讀書的,此前她只覺得珅哥兒被人教壞了,性子不好,需要好好讀書明理,卻沒想過林家家境不同的問題。現在珅哥兒看起來對讀書頗感興趣, 費了月餘來學着掉書袋,若是林老爺不許,他會不會鬧脾氣呢。
這樣的憂慮變成了現實,珅哥兒隔了兩三天,纔有些悶悶不樂的來找林華寶說話,“父親給我換了夫子,說我以前讀書太慢,都十歲了,還是亂讀啓蒙的書。還只讓我每天下午讀兩個時辰的書,其他時間都跟着他處理家務,聽管事報賬,煩死了。”
林華寶小心的看着珅哥兒的臉色,卻沒有發脾氣的跡象,便道:“那父親給哥哥換了什麼樣的夫子?”
“是個舉人,中舉之後也沒有去考進士,反而退回本家經商,一點都不知道上進。”
那必定是無心仕途,專心經濟的,這是要影響珅哥兒麼?
林華寶不由一笑,將玉杵遞給珅哥兒,拉着他去逗那兩隻烏龜,道“父親對哥哥真好。”
“哪裏好了?”
珅哥兒挑眉,手中玉杵猛地將一隻烏龜翻過身來,又拿玉杵阻止它翻身。“我要好好讀書,以後當大官的,這樣都沒多少時間讀書,也算好啊?”
林華寶看着那隻烏龜不屈不撓的樣子,不由一笑,“哥哥是想要讀書,還是想要紅袖添香?”
上次珅哥兒說什麼“丫鬟燒香”,林華寶好久纔回過味來到底是什麼意思,後來又聽墨香說喪禮之後重新分派家人,珅哥兒專門挑了兩個貌美條順的小丫鬟伺候筆墨。便有機會就拿來逗他,反正他現在在自己身邊被****的脾氣極好,也不發火。
珅哥兒見林華寶又拿這個事來說,剛戳過烏龜的玉杵就戳到了林華寶的小胖臉頰上,一戳一個小坑,“你又拿這事來取笑我,我不過是看大哥以前老是讓小丫鬟磨墨,還說什麼香不香的麼。”
“看來紅袖添香很好玩,”林華寶劈手奪過滿是腥氣的玉杵,隨手仍在了蓮座琉璃缸裏,佯怒道:“讓哥哥這麼有精力,還來欺負妹妹。”
珅哥兒剛纔見林華寶病了之後就越發白胖的小臉頰,被玉杵一戳,就好像上好的白玉糕一般,軟軟潤潤的,一時興起多戳了幾下,下手沒了輕重,便連連作揖道歉求饒,“好妹妹擾了我吧,哥哥認打認罰……”
兄妹二人斯鬧了好久,珅哥兒到底沒忘,一個勁兒的問林華寶,爲什麼說林老爺不讓他讀書是爲他好?
林華寶就問:“哥哥幾歲啓蒙的?蒙師可曾中舉?”
珅哥兒不明所以,“七歲啊。呃,那個先生到只是個秀才,不過人很好,從來不曾罰我。”
林華寶笑道:“哥哥七歲啓蒙,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年,卻還在讀《千金裘》,這啓的什麼蒙?而且那先生只是個秀才,哥哥也曾說過那先生已經五旬有餘,迂腐不堪,哥哥在他手上,能學到什麼真本領?”
實際上珅哥兒自己也知道,他是幼子,上面哥哥很出色,父親外出時間多,母親對他又溺愛,日後承繼家業又落不到他身上,什麼啓蒙讀書不過是認得些字,日後不丟臉罷了。所以珅哥兒自己也從來不認真,一年裏到有大半年是稱病的,剩下小半年,也大都是帶着小廝丫鬟玩樂,只瞞着個林夫人。
可現在不同了,珅哥兒必須要接受遲來的繼承人培訓了,林老爺也沒有時間讓他發展個人愛好了,只能提前結束他的自由生涯 。
珅哥兒張口欲言,林華寶卻是又說道:“哥哥也知道咱們是什麼樣的情況,日後林家的振興都要考在哥哥一人手上。父親想要哥哥明白俗務,所以日日帶着哥哥處理家事和鋪子裏的事情,又想哥哥讀書明理,所以換了個舉人給哥哥。日後哥哥退可以守家興業,進可以科考做官,所以妹妹才說父親對哥哥好,哥哥難道不覺得嗎?”
珅哥兒被林華一繞,感覺還真是那麼一回事,便有了笑模樣。“妹妹說的很是。”
林華寶心中暗笑,卻又說道:“唉,也就是哥哥聰明,父親纔敢如此放心讓哥哥一人擔兩志,以前的大哥哥,父親可是覺得他一次只能幹一件事情,所以才讓他只專心讀書的,可你看哥哥考秀才,不也是第二次才考上的麼?可是哥哥卻不同了……”
將珅哥兒一通猛誇。
珅哥兒頭顱高高昂起,鬥志十足,在房裏轉了幾圈,搗鼓了一番,又去琉璃缸那邊撈起玉杵,將兩隻烏龜都翻得肚皮朝天,才心滿意足的說要去外院聽管事回事去了。
林華寶見他去遠了,才歪在外間榻上,拿了那《易安遊記》細看。可不一會兒,月苑卻滿臉氣氛的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