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寶月在手,只要江晨願意,他可以看到月光照耀之中任何一人的舉動,聽見任何一人的聲音。
可以說,在太陰寶月的聯接下,江晨已經與浩氣城融爲一體,每一個角落的每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目。
梅迎夏也深知這一點。
“來到這裏的每一天,我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在一位武聖眼皮子底下殺人,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看不出來你哪裏戰戰兢兢了。”葉紅煙冷冷地道,“既然獻祭的屍體早已足夠,你爲什麼還要殺那麼多人?難道你很享受殺戮嗎?”
“當然不是。”梅迎夏笑嘆,“我可不是白牡丹那種以此爲樂的殺人狂,我殺人是爲了送一件禮物。”
“《生死簿》?"
“沒錯。”梅迎夏點頭,“在她們主僕三人剛進城的那天就開始動用《生死簿》殺人,是想告訴白牡丹,我手頭有《生死簿》。如果她真心效忠衛家的話,一定會想盡辦法拿到手。只要這個消息傳到她耳中,她不想拿也得拿!”
“所以《生死簿》現在落到了白牡丹手裏?”
“前天剛到她手裏。”梅迎夏道:“如果沒有這東西,她恐怕還在自欺欺人,扮演她的癡情怨婦,不願意邁出衛府一步。”
“前天......”葉紅煙算了算時間,臉色又是一變。
梅迎夏端詳着她的臉色,笑道:“紅煙,你不是說,那個幕後的兇手越來越猖獗了,竟然當着你的面連環殺人,還故意留下下一個受害者的線索嗎?那可不是我乾的!”
葉紅煙咬着牙道:“難怪,那天前後殺人者的作案風格突然大變,我還以爲是因爲我們逼近了真相,所以她才加快了動作。”
“我猜,白牡丹剛拿到《生死簿》,一來是要親自試用一下神通,二來,她或許是故意留下線索,想要引你前去。如果你循着死者名單一直追查下去的話,也許就能查到真相。嘻嘻,真是個不老實的小東西呢!”梅迎夏怪笑幾
聲,也聽不出是褒貶。
“俞小薇......”葉紅煙又想起了自己沒有查下去的最後一個名字,心中悔恨交加。
如果不是自己臨陣膽怯的話,會不會就能提早知道真相了?
這樣師父就能提前阻止白牡丹,浩氣城也不會面臨此刻的滅亡危機。
是我太弱了,我辜負了師父,也辜負了白牡丹.......
梅迎夏的下一句話,將葉紅煙從自責中驚醒:
“說起來,紅煙你其實比白牡丹更早拿到過《生死簿》呢!”
葉紅煙瞪圓了眼睛:“我什麼時候....……”
“就夾在那本《指間月》中,我用來當書籤的那一頁黃紙,你還記得嗎?”
“那一頁......黃紙?”葉紅煙滿臉不可置信,“那就是《生死簿》?只有那麼小的一頁紙?”
“沒錯,那就是《生死簿》。”梅迎夏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說把《指間月》借給你回去夜讀,如果你答應的話,就能把《生死簿》也一起拿走了。可惜,你臉皮薄,沒好意思拿。”
葉紅煙深吸了一口氣,仔細回憶那一頁不起眼的黃紙:“那上面有多潦草細小的字,塗改了很多遍,還撕掉了一個缺口,我一直以爲是你讀《指間月》的心得筆記……………”
“哦,你仔細多看幾遍就知道了,那張紙上都是寫着各種人的奇怪死法。”梅迎夏好像聊着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葉紅煙想起自己還摸過那張黃紙,霎時只覺得寒毛都要豎起來了。
月光下的江晨,也在此時開口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鍾水月。
緊隨着這個名字浮現在江晨腦海的,還有另一個更加響亮、更爲震撼人心的名字??
鍾水月的姘頭,風雨樓主!
隨着這兩個名字相繼出現,江晨終於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那一縷靈光。
暗紅沙丘,無懼王那一戰,有人纂改了過去!
只有風雨樓主的光陰神通,能做到這一點!
可爲何偏偏是沙丘之戰?
他想要借無懼王之手,在江晨成長爲武聖之前,提前摁死江晨?
值得嗎?
那已經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回溯如此久遠的時光,倘若真的修改了那一戰的結局,勢必對天下的走勢造成影響,風雨樓主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一定不小!
不是江晨小看自己,他如今已貴爲鎮西王,算是割據一方的豪強,能夠躋身棋手之列,但跟風雨樓主這位殺戮之神,大戰略家比起來,還是遠不夠看的,風雨樓主的對手應該是青冥殿主、浮屠教主這樣的絕頂大人物纔對,花
那麼大功夫對付我一個後生晚輩,值得嗎?
一道驚雷閃過。
彷彿過電般漫延全身。
江晨的身軀瞬間僵硬。
“該不會是......”
他終於意識到了一直以來讓他覺得不妥的根源之處。
沙丘之戰,只是適逢其會,順手而爲。
不是風雨樓主要殺他,而是釋浮屠要殺他!
風雨樓主,與釋浮屠,兩大教主已經聯手了!
甚至釋浮屠也不是專程要殺江晨,只不過既然遇上了,就殺殺看,順手的事情而已。
兩位教主真正想要對付的??是青冥殿主!
所以他們選中了無懼王!
因爲無懼王將來會被青冥殿主吞噬,是最佳的魚餌!
由風雨樓主回溯光陰長河,釋浮屠提前佔據無懼王的命運,然後靜靜等待青冥殿主上鉤。
江晨和蘇芸清在沙丘上遇見的“無懼王”,便是浮屠!
釋浮屠動了殺念,卻並非刻意守株待兔,江晨只不過是被殃及池魚罷了!
“我在沙丘上的時候,還不曾悟出「枯木劍法」,更遠遠未曾達到武聖境界。如果無懼王就是釋浮屠的話,我不可能是?的對手......”
江晨緊皺着眉,摒除一切雜念,終於理清了那一戰的真相。
自己之所以會感覺到那段記憶矛盾又古怪,是因爲風雨樓主攜手釋浮屠回溯光陰長河,竊取無懼王的命運,改變了過去。
而且“回溯光陰”這件事發生的時間,就在不久之前!
因爲江晨已經渡過了心劫,對於任何記憶、心靈上的變動都能十分敏銳地察覺,所以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不妥。
就算是大覺佛陀,就算是風雨樓主,也無法神不知鬼不覺在江晨面前掩蓋掉“改變過去”的痕跡。
但釋浮屠並不知道這一點。
?嘗試着想要利用無懼王的身份在沙丘上殺掉江晨。
然而江晨、蘇鎮虎都是十階武聖境界,甚至連蘇芸清在龍皇聖甲的輔佐下,也達到了這一層次。
十階絕世強者的一大特性,就是過去、現在、未來皆唯一,江晨此時是武聖,那麼在過去的任何一個時間點,皆爲武聖!
一旦有人回溯光陰,想要趁江晨年幼弱小之時殺掉他,都會發現需要面對的是一位全盛狀態的武聖強者!
這算是一種緊急情況下的應激反應。
所以在暗紅沙丘上,江晨和蘇芸清纔會短暫地覺醒武聖實力,直到那段被擾動的光陰長河從支流匯入主流,他們的戰力境界才恢復成歷史上的原始狀態。
也就是說,只要踏入十階境界,無論是武聖、人仙還是佛陀,都能免疫命運竊取,光陰回溯一類的特殊攻擊。
釋浮屠不熟悉這一點,所以?針對江晨的舉動註定是徒勞,反而被渡過心劫的江晨察覺。
江晨想到這裏,並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眉頭依舊緊鎖。
釋浮屠與風雨樓主兩大教主聯手,耗費了如此大一番功夫,主要目標當然不是江晨,而是青冥殿主。
但青冥殿主他老人家毫無疑問是板上釘釘的武聖、人仙、大覺三位一體,風雨樓主的「光陰回溯」也無法直接對付他,只能通過無懼王來迂迴行事,佈下陷阱。
青冥殿主能躲過這一劫嗎?
江晨忽然想到林曦所說的青冥殿主最近一段時間的異狀,心情一點點地往下沉去。
青冥殿主吞噬的無懼王,如果就是釋浮屠的話,那麼兩人的爭鬥,就會變成純粹的心力的比拼。
一切神通、法術、武技,在這樣的境況下都毫無用武之地,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只有一方徹底吞噬另一方纔會結束。
儒釋道三家法門皆修心力,釋浮屠在這方面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青冥殿主,當初江晨在與他的思感分身對招的時候就知道,他老人家是會被三教心法剋制的。
因爲林母的緣故,青冥殿主的心靈是有缺漏的,所以他並未能渡過心劫!
現在,青冥殿主恐怕十分危險了。
對於這位老嶽父,江晨的感情頗爲複雜,但兩人此時身爲盟友,脣亡齒寒,如果老嶽父沒了,那就意味着青冥殿鉅變??老嶽父執掌青冥殿,可不是靠以德服人,全憑他老人家的心靈神通和狠辣手段,在他活着的時候,他手
底下的那些驕兵悍將只能乖乖雌伏,一旦他老人家消失,那些隱忍已久的下屬們會做出什麼事情,江晨幾乎不敢細想。
僅僅只說北豐丹和陳煜兩人,都不是什麼善茬。
像他們倆這樣被青冥殿主強行收服的,在青冥殿絕非少數。
風雨樓和浮屠教也絕不會放過痛打落水狗的好機會!
林曦身邊的那幾人,屠叔,瀟瀟,林麒,阿梅,黑白混沌劍陣......他們護得住林曦嗎?
更關鍵的是,他們此刻還對林曦忠心耿耿嗎?
當青冥殿主活着的時候,江晨毫不懷疑他們的忠誠,然而此時此刻,每一個人的選擇都會產生巨大的變數。
林曦......現在恐怕已處於極端危險的境地!
江晨的心臟猛然被攥緊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對於林曦的感情,也許不是愛,而是愧疚,是憐惜,是心疼,是親人一般的親情。
反正餘生還長,他還有大把的時間來與林曦一起搞懂這個問題。
直到此時此刻,在面臨失去林曦的危險時,他才恍然察覺到,原來林曦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是如此重要!
哪怕是浩氣城,乃至整個西境,都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我不能失去她!
江晨向遠隔千萬裏的血帝尊和熒惑發出兩道神念。
即便心急如焚,但是該搖人還是要搖人,該做的準備和佈置也必不可少。
做完這一切。
月光下,江晨的吐出一口濁重的呼吸。
武聖的吐息,彷彿平地一聲驚雷,在浩氣城方圓兩百裏炸響。
長久以來,一直與天地合一的武聖呼吸,在此時被擾亂了。
浩氣城百萬居民,山上修士,營中兵卒,皆被這一聲驚雷驚醒。
無論是東北的希寧城,還是西北的紫煙山,所有人都愣愣地望向浩氣城的方向,只感覺心頭莫名地喘不過氣來。
城外,那一團禁錮着葉紅煙氣機的元?,在這一聲驚雷之後,煙消雲散。
葉紅煙驚愕地抬頭,她第一時間就辨認出師父的氣息,卻也是第一次從師父身上感受到如此可怕的壓迫感。
梅迎夏眨了眨眼睛,輕嘆一聲:“這就發怒了嗎?我以爲你成爲棋手之後,養氣功夫也會有些長進……………”
她話未說完,就感受到一股強大至極的意志,已籠罩在葉紅煙周身。
“紅煙,關門閉戶,啓動防禦大陣!”意志中傳來的命令,無需言語,就已響徹葉紅煙心頭。
葉紅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恢復了施法能力,當即御風而起,衝出門外,朝浩氣城的方向遁空而去。
梅迎夏沒有阻止她,只望着葉紅煙越來越小的背影,搖了搖頭。
“沒有用。你只能選擇一個,既然要去救那位青冥魔女,那麼浩氣城就留不住。”
江晨的意志從百裏外收回,目光一掃,落在遠處梨花坊中。
梨花坊此時已亂作一團。
無數死屍從土地裏爬起來,張牙舞爪地撲向生人,追逐着血肉的味道。怨靈們發出淒厲的哭嚎,聲聲刺耳,揪人心腸。
濃郁的死氣凝成黑雲,在半空中翻騰,遮擋月光,降下黑色鬼雨。
但凡淋到一點黑雨的百姓,身軀都迅速被腐蝕,血肉一塊塊剝落,只剩下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瞳中燃起碧幽的死靈之火,加入到行屍走肉的行列中。
街道上升起了灰色霧氣,顯露出各樣猙獰恐怖的形狀,怨靈在其中悲泣,妖異至極。
白牡丹的身軀在灰霧中半隱半現,配上一襲白衣,幽魅又驚悚。
她手持一柄白骨長劍,劍柄上纏繞着骷髏頭,隨着她手腕輕輕舞動,骷髏頭順應着發出悲鳴,魔性至極。
千百萬白骨屍骸拱繞着白牡丹,她周身的死氣濃郁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窈窕身形在死氣的扭曲力場中顯出一種詭異的美感和威嚴,彷彿正接受萬千死者的跪拜。
這一刻,她就是屍骸與白骨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