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一襲鮮豔靚麗的翠色身影,款款走入酒鋪。
“晨哥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雲素面上帶着盈盈笑意,行至江晨對面,緩緩坐下。
江晨抬起手腕,說道:“我想把這手鐲借給另一個人,需要藉助夢貘的力量。”
“晨哥哥不能直接給她嗎?”雲素有些好奇。
“她現在在另一個世界,現實的距離十分遙遠,所以想請夢貘幫忙,通過夢境來傳遞。
“我問問她。”雲素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傾聽什麼人說話,半晌才繼續道,“另一個世界的話,有些麻煩。夢貘如果沒有在那個世界建立據點,就很難製造夢境,也就沒法將你們兩個的夢連接到一起……………”
“我可以讓她進到這個夢裏來。”江晨道。
雲素又沉默了,但是在與夢貘溝通,片刻後說道:“夢境可以不受現實距離的約束,就算是不同世界的夢,也可能交織在一起,看見其他世界的景象,所以很多夢纔會光怪陸離,稀奇古怪。但這樣的夢境,大多出自偶然,十
分不穩定,而且極易受到域外天魔的干擾,就算你們夢見過一次,也很難夢見第二次,你確定能把她從另一個世界穩定地帶過來嗎?”
江晨點點頭:“我能。”
如此肯定的回答,讓雲素又沉默了片刻。
她本人雖不是專業的幻夢師,但也像希寧一樣,對睡夢法則有過一些瞭解,不然當初也不會在西遼城進入江晨的夢境。
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想要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建立穩定的夢境,就必須在兩處都建立據點,並且至少有一方是睡夢途徑的大師。
雲素深深地看了江晨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頷首道:“那就試試吧。”
“好,我這就讓她過來。”
江晨閉上眼睛,心思發散到另一處。
當初爲了把江嫣帶入雲夢世界,他在玄黃天下也建立了一座狐國小天地,此時正好能派上用場。
狐國小天地坐落在升龍寺中,以狐國夢境爲跳板,能夠讓江嫣進入到雲夢世界的夢境中。
在古衣的強烈建議下,古先爲江嫣製造出一個虛擬夢境,再通過這個虛擬夢境,進入夢貘的夢境。
這樣多加的一重隱祕,不僅是爲了江?的安危着想,也是爲了狐國考慮。
不然夢貘一旦真正入侵到江晨或江嫣的本我夢境中,也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狐國夢境所在。
漫長的等待中,雲素忍不住道:“許久不見,晨哥哥身上多了許多祕密呢。”
江晨微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倆這麼久沒見,你肯定覺得我身上增添了許多成熟男人的魅力吧?”
“你的確是成熟了。我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還是元陽之軀呢,現在嘛......哼哼!都熟得要爛了!”
“那倒不會,男人的成熟期很長的,我現在已經是武聖了,萬年長青都沒問題。”
“我聽林曦說過了......你把手伸過來是什麼意思?”
“你以前不就想知道武聖體魄跟普通人有什麼不一樣嗎?咬一口看看,現在你可以使勁咬了,咬不壞的。”
“真讓我咬?”雲素臉上浮現好奇之色,抓起江晨的手掌,放在嘴邊,“那我可真咬了?”
“咬吧???嘶??”
江晨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手掌好像被咬穿了。
雲素的牙齒有這麼鋒利嗎?武聖體魄也能咬穿?
江晨忽然想起來了,現在是在夢裏,夢境中的體魄只能按照雙方的「睡夢」境界來算。
江晨和古衣都是在八階,而夢貘的「睡夢」權柄,至少在九階以上。
雲素一邊咬着,一邊抬起眼眸看着江晨,口中含糊地道:“晨哥哥,疼不疼?”
江晨嘴角微微抽搐,強撐着說道:“不疼,一點也不疼。”
“可我怎麼感覺好像咬進去了?”
“那是因爲武聖體魄不僅僅是堅硬,更有無比強大的柔韌性,所以肌肉自動分開了,來避免傷害。”
“這麼厲害的嗎?那我繼續了?”
“咳咳咳......你繼續吧!”
“我怎麼感覺好像流血了?真的不要緊嗎?”
“沒事,那是自動排出淤血,沒關係的。我??嘶??”
“晨哥哥,你好像很疼的樣子?”
“一點點疼而已啦。疼是一種觸覺,武聖也是感受到疼的,沒關係,小意思。”
“那我再咬一口試試?”
“咳咳......要不今天就到這裏吧......我找的人已經到了。”
“到了嗎?”雲素終於放開了江晨的手掌。
江晨趁機把右手抽回來,放在桌子底下,面上鎮定地道:“她到門外了,馬上就進來。”
“噢……………”雲素的注意力也從江晨的手掌轉移開來,“晨哥哥的朋友,一定是一位絕世大美女吧?”
“那你猜錯了,她現在是男兒身。”
“稀奇,稀奇。”
兩人交談間,就看見一個人影推開布簾,大步走入酒鋪。
雲素看見此人的第一眼,就皺了皺眉。
“這個人身上,怎麼有晨哥哥的氣息?而且他的面相......”
江晨走過去,將玉鐲遞到那人手上,然後轉頭對雲素說:“可以了。”
雲素皺着眉頭,說道:“夢貘,送他走吧。”
那人的身影須臾消散。
雲素直勾勾地盯着江晨:“晨哥哥,這傢伙該不會是你的私生子吧?”
江晨一愣,失笑道:“我纔多大年紀,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大的私生子。”
“如果不是私生子,你倆爲何長得那麼像?”
“也許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兄弟?”雲素搖了搖頭,“晨哥哥不想說就算了。不過你的這位朋友,面相還真是奇特,五分像你,五分像女人。難不成.......晨哥哥的口味,現在變得這麼奇怪了嗎?”
“你別瞎想啊。"
龍王島。
幾條漁船上,漁民高唱着海龍王的讚歌,滿載而歸。
有海龍王庇佑,無論颳風下雨,都能收穫滿船的魚蝦。這些漁民正是海王龍虔誠信仰的基石。
男人們拖網回家,女人們理出網中的魚蝦,這便是島上漁民家庭的分工。
一個漁女忽然驚叫起來:“這是什麼東西?”
漁夫道:“除了魚蝦,還能有什麼東西?”
“這個鐲子......你快過來看!”漁女激動地叫嚷起來。
漁夫湊過去瞧了一眼,嘀咕道:“假的吧?好東西誰會丟在海裏?”
漁女拿起鐲子,在手上比劃了幾下,愈發興奮了:“這玉質,這光澤,就是真的!這是好寶貝啊!”
漁夫將信將疑地瞅了幾眼,忽然警惕地朝門外看了看,壓低嗓音道:“小聲點!別讓人聽到了!”
漁女也醒悟過來,這時候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趕緊拿着手鐲往裏走去。
“哈哈哈!二哥撈到什麼寶貝了嗎?”
未見人,先有一陣粗豪的笑聲傳進來。
是隔壁家的三角眼來串門了。
這個三角眼,由於跛了一條腿,不能打魚,便靠婆娘養着,整天遊手好閒,最喜歡在背後議人是非。什麼消息到他嘴裏,都會添油加醋,蒙上幾分神奇的色彩。
漁夫搖了搖頭:“哪有什麼寶貝,打了幾條大魚罷了!”
三角眼轉溜着眼睛:“我剛纔明明聽見二嫂喊着什麼好寶貝,二嫂呢?”
“哦,二嫂去拿大盆了。”
三角眼往漁網瞅了一眼,嘀咕:“我瞧這魚也不大啊,需要拿大盆嗎?”
漁夫隨意說了幾句敷衍的話,把三角眼打發走了。
傍晚時分,便有幾個穿着簡陋盔甲的士兵,如狼似虎地衝進了漁夫家中。
“凡是超過一丈的大魚,都要上供給海龍王!不許私自窩藏!”
漁夫漁女連忙喊冤:“沒有大魚!哪來的大魚?我們豈敢窩藏龍王爺的祭品?”
“有人向裏正老爺告狀,說你們窩藏大魚!讓開!”士兵們粗暴地推開兩人,徑直闖進裏屋,翻箱倒櫃地搜查起來。
很快,他們就找到了那個白玉手鐲:“這東西哪來的?”
“漁網......祖傳下來的。”漁女結結巴巴地道。
“祖傳?我看你們是偷來的吧!”
“冤枉啊!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打漁人,哪裏敢偷東西......”
“是不是偷來的贓物,回去一查便知!”
“那真是我們祖傳的寶貝......”
“滾開!沒把你們抓起來,就該感恩了!”
士兵們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出門之後,爲首的士兵就把手鐲順手揣進了懷裏,朝左右兩人說道:“這條大魚倒是挺肥,一會兒去黑市買了,哥幾個一起去伎町耍子!"
另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漁夫漁女望着家裏翻倒的衣櫃,欲哭無淚。
漁夫哀聲嘆氣:“命裏無時莫強求。不是我們的東西,怎麼也留不住。”
漁女咬着牙道:“既然留不住,乾脆就獻給龍王爺,還能落個好名聲!”
“你傻嗎,東西都被搶走了,怎麼獻給龍王爺?要獻也是裏正老爺去獻,輪得到我們嗎?”
“那幾個番子獐頭鼠目的,肯定不會把東西老老實實地交給裏正,我們直接去找裏正老爺告上一狀,就說我們打算獻給龍王爺的寶貝被搶走了,裏正老爺肯定會問個明白。”
“這......會不會太得罪人了?”
“倘若龍王爺收了寶貝,我們也跟着沾了光,還怕什麼得罪人?”
“這倒也是......”
兩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先跟三角眼說一遍,讓三角眼這個大嘴巴把龍王爺寶貝的消息傳遍四坊,然後又找了幾家相好的鄰居,一羣人浩浩蕩蕩地去找裏正告狀。
裏正聞言,又驚又喜,連忙派人去找尋那三個士兵的下落,把正在黑市談買賣的三人截住,追回了寶貝。
如此鬧了一番,動靜頗大,人人皆知漁夫二哥打魚時撈到了一個好寶貝,要獻給龍王爺。
裏正也不敢私吞寶貝,便借花獻佛,一層層往上通報,直達天聽。
那手鐲便在盛大的儀式之中,與諸多犧牲祭品一起,上供給了龍王爺。
江晨藏在暗處,遠遠看着高臺上的那些祭品供奉被一陣藍色波浪狀的神力光暈捲走,才放下心來,準備下一步行動。
“魚兒吞餌了。”
接下來,只需要默默等待就行了。
兩日後,一向平靜的龍王島近海,忽然掀起萬重波濤,一個宏偉的嗓音在在雷霆風暴中怒吼:“是誰害吾?是誰一一”
吼聲如雷霆滾滾,伴着風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掀翻了無數漁船。
無數漁民在船的碎片中悲號,驚濤駭浪衝上岸邊,形成大洪水,沖垮的房屋不計其數,大片的土地都被洪水淹沒,龍王島面積縮小了近三成。
“吾乃風暴與潮汐之神!海洋之化身!浪花與雷鳴之主宰!無盡水域的永恆帝皇!一切海嘯與天災的源頭!”
“沒有人可以傷害吾!沒有人可以殺死吾!”
“你們這些卑賤渺小的螞蟻,竟敢用如此惡毒的手段陷害吾!”
“一切瀆神者,迎接神之怒火吧!”
“天罰降臨,褻瀆神明的賤民,皆需一死!”
海龍王的咆哮持續了一天一夜,整片海域都在瑟瑟發抖。
它引發的大暴雨和大洪水,也如天災一般,吞沒了半個龍王島。
不知有多少島民被捲入洪水中,再也沒有回來。
倖存的島民們嚇得拼命磕頭,龍王城中的月皇也緊急召喚羣臣舉行大祭祀,獻上無數牲畜與珍寶,甚至人祭,月皇親自在龍王神像前三叩九拜,只求能平息龍王爺的怒火。
但這百試百靈的一招,卻在今天失效了。
海龍王沒有收下貢品。
烏雲壓城,暴雨傾盆,洪水肆虐。
神之怒火無法平息。
許多人絕望地以爲,世界末日要來了,龍王島就要在今天沉沒。
暗沉烏雲之後,一條巨大的身影接天入海,不見頭尾,帶來末日浩劫。
無數島民死去,無數島民絕望哭嚎,無數島民流離失所,無數島民信仰破碎。
這是許多島民這輩子最致暗的一夜。
第二日清早,洪水退去了,海龍王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烏雲散去,朝陽升起,照亮了這個狼藉又悲慘的人間。
劫後餘生的人們,慌忙叩謝龍王爺的不殺之恩。
龍王城中的月皇君臣也以爲龍王爺終於大發慈悲,趕緊再度舉行祭祀典禮,以上百人作爲活祭品,外加無數牲畜與珍寶,叩謝龍王爺的大恩大德。
但海龍王依舊沒有收下貢品。
月皇君臣都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海龍王的怒火真的平息了嗎?
如果神怒未平,大洪水爲何會退去?
如果怒火平息,爲何又不收祭品?
龍王爺可是從來不跟人客氣的啊!
真是神威獄,難以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