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乘風眼睜睜看着自己祭煉豢養的惡鬼們紛紛朝自己撲來,反噬其主,只駭得驚恐大叫,丟出了無數符咒法器。
但萬魂幡已是他身上的最強法器,其他的符咒最多隻能延緩一時,殺傷一部分惡鬼,卻無法阻擋越來越多的怨靈朝他逼近,從四面八方將他包裹住。
“給我滾開!你們這羣卑賤的小鬼!”
“魑魅魍魎,速速退散!”
“快滾啊!”
滿空皆是惡鬼哭嘯之聲,淒厲刺耳。以前趙乘風很喜歡聽,可現在卻成了他催命的旋律。
陰風怒號,魔霧翻騰,鬼笑狼叫,恍惚中似如置身修羅地獄。
前後左右,皆是鬼影,趙乘風終究無路可逃。
他隱約聽見阿晴焦急的呼喊:“乘風師弟,你還好吧?”
趙乘風施展最後一張護身符咒,口中叫道:“我??”
他張口才說出一個字,那張護身符咒就已被萬鬼抓破,腐臭膿腥的寒風湧來,死命往他嘴中灌去。酷冷之氣直透胃腸,得他兩眼翻白,陰風所過之處,血肉紛紛凋敝。
濃郁的死氣纏繞上趙乘風的身軀,一塊塊血肉剝落,他很快只剩下了一具白骨,後來連白骨都被咬碎,撕扯得七零八落。
最後連一塊骨頭殘渣都沒有剩下。
趙乘風欣賞了數萬人臨死前的痛苦表現,終於也嚐到了那些人曾經品嚐過的滋味。
而他的垂死掙扎,動靜鬧得很大,又是慘叫又是撲騰,則是他曾經最喜歡的那一類熱鬧戲碼。
唯一從頭到尾欣賞完了這場大戲的,除了那幾萬隻怨靈之外,就只有江晨一個活人。
“萬魂幡不是這麼玩的!你喜歡玩鬼,不如自己也變成鬼,跟它們一起玩,怎麼樣?雲夢世界有個叫地藏的,比你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我跟她談笑風生!”
看着趙乘風的下場,江晨在感慨着地藏位格果然好用的同時,忽然想到了青冥殿的二十多尊陰煞傀儡。
那些陰煞傀儡個個都具備上三境的戰力,甚至接近了武聖體魄。它們加起來的力量,足以令任何絕世強者落荒而逃,可如果它們遇到了全盛時期的地藏,會怎麼樣?
只要未抵達武聖,那些陰煞傀儡也會像眼前這些低級怨靈一般,淪爲地藏的傀儡嗎?
所以浩氣城外地藏之死,也在兩位陰謀家,不,是戰略家的計劃之中?
地藏不死,陰煞傀儡不出?
那天周靈玉趕來援手,是誰通知她的?
江晨心中略微有些發寒。
東方紫衣早已經看得呆了,一個勁地用心聲拍馬屁:“老祖太厲害了!這樣的神通簡直天下無敵!連厲鬼都屈服在老祖的威嚴之下......”
江晨沒理會她,轉頭看向阿晴。
阿晴奮力催動咒術,御劍斬殺了無數厲鬼,卻只感覺趙乘風的越來越渺遠,被陰肅的鬼哭聲截斷,消融在怨靈的呢喃聲中。
“乘風師弟,堅持住!”阿晴大喊着,拼命睜大眼睛,但見惡障遮天,連趙乘風的身影都看不見了,只有無數糾纏着的青面獠牙的恐怖鬼臉,欲享受鮮血的盛宴,彷彿人間已經淪陷,血肉之軀在深淵中沉淪……………..
無數鬼叫鬼哭響不絕耳,阿晴再也忍受不了折磨,只覺得心驚肉跳,噁心欲吐。
她失控般大叫起來:“你到底做了什麼?快放開乘風師弟!”
直到此時她都沒有弄懂,乘風師弟的萬魂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那些惡鬼爲何忽然會反噬主人?
一定是這個來歷不明的野修士在搞鬼!
就算是聖地中的師長,都只能以強大法術摧毀那些惡靈,沒有人能讓萬魂幡失控的。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野修士,憑什麼能做到?
阿晴終於想到了問題的關鍵。這數萬只鬼物,無論怎麼殺都殺不完,只有殺掉搞鬼的人,才能拯救乘風師弟!
一念至此,她立即施咒,飛劍劃出一個圓弧,蕩起一大圈旋風,調轉方向朝江晨刺去。
“老祖小心!她也會御劍術!”東方紫衣大聲提醒。
她看出了這個白衣小姑娘也不是個善茬,正經江湖人誰沒事御劍?
而且瞧那柄飛劍上流轉的鋒銳之氣、裹的呼嘯狂風,就知道這氣勢洶洶的一劍不是血肉之軀能夠硬接的。就算是東方紫衣,也不覺得自己的骨頭能比那柄飛劍更硬。畢竟她的手腳其實是泥巴捏出來的。
江晨卻不躲不閃,只略略轉過半身,伸出一根手指,迎向那柄飛劍。
“哎呀呀??”東方紫衣嚇得驚叫起來。
她倒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明明身經百戰,卻還真沒見過有人這樣拿手指去硬接別人的神兵利器的。
以前面對一些二流高手的時候,東方紫衣也這麼玩過,可她知道那些人手裏只是凡兵,硬不過自己的手指和幽冥紫氣。現在明知道對面是山上修士還這麼玩,不是自討苦喫嗎?
幽冥紫氣也未必能抵擋得住對方的神兵吧?
更別說老祖根本沒有運轉幽冥神功!
“幽冥紫氣??老祖快躲??要斷了要斷了!”東方紫衣嚇得幾乎要閉上眼睛。
她彷彿已經看見了下一刻自己手指被削斷,連帶着半條胳膊也被卸下來的悽慘場面。
幸好那條胳膊是泥巴捏的,不然非要受重創不可。
但想象中的畫面並沒有發生。
江晨的手指點在劍尖上,兩者彷彿都懸停住了,畫面好像靜止了一般。
東方紫衣很想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又不是垂死時刻,只不過是斷條胳膊,沒必要來個臨死回放吧?
她很快就發現,這並不是錯覺,畫面確實靜止住了。
那柄流轉着清靈鋒銳之氣的寶劍停在那裏,發出低微的嗡鳴聲,不像是示威,更像是臣服。
“老祖這是什麼神通?”東方紫衣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拍馬屁了。
厲鬼屈服在老祖的神威之下,還可以理解,可難道連刀劍這樣的死物,也能被老祖的威嚴懾服的嗎?
「御劍術」也不是這麼的吧?桶他們還得辛辛苦苦地溫養劍氣呢?
東方紫衣感覺自己的常識一次次被打破了,連馬屁都不會拍了。
她自詡也算是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百戰老兵,歷經大小數百戰,橫行江湖,殺人如麻,可是在老祖面前,就跟新瓜蛋子沒什麼兩樣。
“此乃仙法。”江晨用心聲回答。
我心即劍心。
無需修煉,無需溫養,只要有一顆劍心,無論用誰的身軀,都能隨意御劍。
劍隨心動。
“仙法?”東方紫衣睜大眼睛,一臉茫然。
如此神奇的御劍手段,除了仙法,再也找不到別的解釋。
另一邊的阿晴比東方紫衣感受到了更大的震撼。
她當然知道自己使的不是真正的御劍術,無法操控飛劍本身,而是以狂風來催動寶劍。
可從來沒見過有人能用這種手段奪取她的飛劍!
此劍不是凡鐵,而是一柄孕育着劍靈的神兵,與阿晴心意相通,雖不能直接御劍,但只要施以一縷微風,就能隨心而動。
這樣的寶劍怎麼會被人奪走?
而且他還奪得如此輕易!
根本沒見他使什麼法寶神通,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就讓那柄寶劍乖乖懸停在半空!
阿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嘶聲大叫:“清風,給我斬!”
「清風」就是那柄寶劍的名字。
以往只要她大叫一聲,清風劍就會將敵人斬成兩段。
但這一回,清風劍卻不再回應它的主人。
“原來它叫清風,好名字。”江晨輕輕晃動手指,他指尖的那柄飛劍就像有了生命一般,變成了一尾游魚,圍繞着他的手指轉圈,就好像寵物被主人逗弄。
阿晴的臉色變得慘淡如灰,一顆心止不住地朝深淵跌落。
她忽然想起來了,最開始自己偷襲這野修士的一劍,並不是打歪了,也不是失了準頭,卻莫名其妙的與野修士擦肩而過。
並非這野修士運氣好,也不是他身法高明,而是清風劍自己避開了他。
從一開始,他就將自己和乘風師弟玩弄於股掌之間!
難怪乘風師弟要求救!
這個人,絕不是個普通的野修士!
阿晴的臉色數度變化,按下心頭的恐懼,厲聲叫道:“你把乘風師弟怎麼樣了?快放開乘風師弟!”
她一邊喊着,一邊用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掐了個法訣,向遠方的師兄弟們傳訊。
她知道自己絕非此人的對手,只能盼着大師兄李傲雲和聖子師弟石凡來解救自己。
江晨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並不阻攔,只微笑道:“放開他?好啊!”
他隨意揮了揮手,那片籠罩住趙乘風的黑雲霧便向四面散開,化爲一道道青煙,升上半空。
他雖然擁有地藏格,卻並不喜歡這羣吵鬧又哀怨的鬼東西,見它們報完了仇,就令它們散去。
黑雲鬼霧散開之後,原本趙乘風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空蕩蕩的一片。
連一塊骨頭渣滓、衣服碎片都不復存在。
阿睛的眼瞳驟然緊縮。
她的心臟也好似被蛇尾攥緊,渾身血液凍結,無法呼吸,無法言語。
乘風師弟,沒了?
一起長大的師兄弟,雖然脾氣暴躁,卻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師弟,剛纔還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麼被一羣厲鬼啃得屍骨無存?
阿晴第一時間感受到的不是悲哀,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瑤海聖地的仙子神仙們將凡人視爲螻蟻,隨意玩弄他們的生命,卻沒想到自己也有隕落的時候。
乘風師弟會死,那麼我.......也會死。
恐懼的陰雲再一次籠罩在阿晴的心頭。
她臉色慘白,不剩下一絲血色,只怔怔地望着江晨,求饒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聽江晨說道。
“咦?怎麼不見了?那麼大一個人,應該不會忽然消失吧?要不你再仔細找找?等你的師兄弟過來了,再跟他們一起找?”
阿晴腦中轟然一響,彷彿被打了一記悶棍:“原來……...前輩早就知道了......”
“當然了,我也跟你一樣,等着他們一起過來呢!不然跑遠了,還得一個個找,多麻煩!”
“前輩是想將我們一網打盡?”
“沒錯。”江晨頷首,“不過,我還會留個舌頭帶路,只要你乖乖聽話,也許就留你哦。”
阿晴心中已不抱任何僥倖,臉上露出一抹慘笑:“前輩......到底是什麼人?”
“我嘛......我的身份很多,我想想,應該說哪個呢?”江晨略一沉吟,望着天邊還未散盡的黑雲,嘴角勾起笑容,“就選它吧!”
他清了清嗓子,肅整面容,沉聲說道:
“吾乃蒼白顱骨之微笑,吾乃破敗殘軀之悔恨。
“吾乃萬千逝者之紛擾,吾乃陵墓中盤繞的鬼魂。
“吾乃墳冢與屍骸之神,塵埃與死亡之主。【注】
“吾乃地獄之王江晨!”
清朗的聲音迴盪在天地之間,久久不絕,伴隨着這段自我介紹的,還有一種恐怖又威嚴的氣勢,將阿晴全身籠罩。
阿晴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響,面色在無可形容的浩大恐怖之中蒼白如紙,彷彿看到了一尊塞天充地的宏偉神靈在眼前徐徐站起,?的腳立於大地,頭顱卻衝破了九霄,自己站在?的腳下,比螻蟻更渺小,縱然拼命仰起腦
袋,那無法看清那張威嚴的面孔,只是能清晰地感覺到神明從雲端朝自己投來一道冰冷的目光,便讓自己如墜冰窖,瑟瑟發抖,渾身都失去了抵抗的力氣。
就連腳下的仙鶴,也將腦袋匍匐下來,半分不敢動彈。
只是神靈的一個眼神,就讓阿晴無法言語,無法施咒,無法動彈,精神瀕臨崩潰。
她周身的護體風罩一瞬間崩塌,如果不是騎在仙鶴背上,此時早已經兩腿發軟,跌落塵埃,摔得粉身碎骨。
阿晴這時候才終於明白過來??
眼前的這個人,不是什麼海龍王的眷屬、下臣,?是與海龍王並肩而立的另一尊神明,代表死亡的神明!
天哪!我們怎麼敢於追殺一尊神明?
遠處,一羣人的身影逐漸往這邊靠近。
瑤海聖地的其他幾人收到了阿晴的傳訊,一起趕了過來。
阿晴望見那幾人,心中沒有半分獲救的喜悅,依舊被莫大的恐怖和絕望所填滿。
她渾身顫抖着,張口欲呼,卻沒法發出半點聲音來。
因爲恐懼太過強烈,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軀。
就連意識都難以維持清醒,渾渾噩噩地往黑暗深處沉去。
她猛地一咬舌尖,恢復了幾許清明,用顫抖的手指,發出最後的傳訊。
簡單的兩個字,卻耗費了她一生的力氣。
注:這段引自博德之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