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衣也知道江晨此時很不方便,她不敢出聲催促,只低頭去看自己腳尖,雖然看不見,但也十分安靜乖巧。
她雖是狐媚之心,卻識得大體,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招惹這位債主東家,什麼時候不該招惹。
一個人如果正在興頭上被打斷,那麼他的心情一定好不到哪兒去。古衣可不想這時候去觸黴頭。
另一條長街外,葉紅煙遙遙望着古衣的背影,見她在摘星樓下逡巡不前,起初還以爲她是被結界擋住了,片刻後就明白過來,立即把視線投向另一處。
古衣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後,江晨的聲音再度響起:“你上來吧。”
古衣一愣:“我上去?不方便吧?要不......你下來?"
“上來。”江晨的語氣不容置疑。
古衣仍有些猶豫:“現在嗎?”
“立刻,馬上,給我滾上來。”
古衣無奈,只好抬手撣了撣衣服上不存在的塵土,又理了理衣襟,磨蹭了一會兒,才邁步走入結界之內。
葉紅煙也從長街外現身,慢慢悠悠地往這邊走來。
她算得很清楚,有古衣在前面,等到自己走到的時候,場面早就收拾好了。
古衣還想爬樓梯上去,但在江晨的一聲冷喝之下,只能化爲一團白雲,直接飄到了樓頂。
眼前看到的場面倒沒有古衣想象得那般不堪。
江晨和尉遲雅都已經整理好衣物,坐在軟椅上,尉遲雅依偎在江晨懷裏,親密卻不失儀態。
江晨輕輕拍打着尉遲雅的後背,尉遲雅眯着眼睛,十分受用。
打完勝仗之後,軍心仍需要安撫,而不是馬上就拔寨啓程。
對於這些細節上的感受,江晨也照顧得很全面。他並不是天生就會,而是在一次次戰場上積累得來的經驗。
古衣低眉垂目,恭敬地行禮:“拜見王爺、尉遲將軍。”
江晨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地道:“你坐我旁邊來,我現在入夢。”
古衣不敢多言,規規矩矩地在他身邊坐下,展開夢境。
尉遲雅好奇地睜大眼睛。
她看見古衣雙眼閉攏,一動不動,好像沉入了夢鄉。而身邊的江晨卻仍在輕拂她的後背。
她忍不住輕聲問:“夫君入夢了嗎?”
“嗯。”江晨朝她露出一個微笑。
“可你怎麼睜着眼睛做夢?”尉遲疑惑不解。
“我已渡過心劫,能夠一心多用。”看着尉遲雅好奇的眼神,江晨笑着補充,“哪怕是做一些劇烈運動,也是可以的。只不過這小狐狸畢竟是個外人,在她面前不太方便。”
尉遲雅臉蛋一紅,她其實也想到了另一方面,甚至也不太在意這隻狐狸。
只不過江晨已把話說在了前面,尉遲雅只能咳嗽一聲掩飾心事:“是啊,她畢竟是個外人......那妾身就不打擾夫君做夢了。”
荒郊,茶鋪。
雲素抬起眼眸,望着熟悉的人影走入門簾內,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微笑。
“素素,讓你久等了。”
“倒也不久。晨哥哥,沒有打擾到你吧?”
“沒有,我正好得空。”
“今晚是誰?還是那位雅姑娘嗎?”
“是她。”江晨這次說得很坦然。
雲素彎了彎眼睛:“她雖然被林曦欺壓,不過現在看來,倒是最幸運的一個。”
江晨輕咳一聲,換了個話題:“古衣說,你有什麼緊急軍情要告訴我?”
雲素整肅面容:“這個消息,我本不想說,但看在晨哥哥你的面子上,請你代爲轉達給林曦。”
江晨點點頭,前傾半身:“你說。”
雲素伸出一根纖纖玉指:“第一個壞消息,昨天沈凌峯隻身前往妖界,會見了妖皇,妖皇設宴款待。兩人並沒有像林曦預料中的那樣罵起來或者打起來,反而相談甚歡。”
江晨若有所思:“他們談起雲蝶,或許會有很多共同語言。”
雲素白了他一眼:“雲蝶死了那麼久,你還是對雲蝶念念不忘。”
江晨知道她在調侃,也沒在意,搖搖頭道:“雲蝶如果活着,他們倆可能會打起來。但雲蝶已經死了,他倆只會念着她的好,一起緬懷她。這一步棋,是阿曦算錯了。”
雲素繼續道:“不知道他倆達成了什麼協議,今天一早,沈凌峯就離開了妖界,從萬妖宮返回人間。”
江晨的臉色有些凝重:“他往什麼方向去了?”
雲素抬手指了指窗外天邊:“西北方,不知道是返回聖城,還是前往衛家。”
江晨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我會通知阿曦,讓她早做準備。”
沈凌峯的動向,就算放在林衛兩家的戰場上,也絕對是一樁舉足輕重的大事。
不僅是他「劍尊」的武力,更由於他第一騎士、兩朝元老的地位,足以代表着皇族的態度。
雲素道:“另外,我還聽說,你的老相好凌思雪,已經從聖城出發,一路殺向青冥洲。”
“青冥洲?”江晨眼瞳一縮,“你確定她是‘殺’過去的?”
青冥洲,即是青冥殿總舵所在之處。
凌思雪雖然貴爲「大覺」,可一人挑戰青冥殿這種事,怎麼看也不像是她能做出來的吧?
以青冥殿現在的強橫勢力,想要進攻其總舵,不亞於進攻聖城。
哪怕是絕世強者,除非好幾位御前騎士集體出動,否則與送死無異。
如果是作爲皇族使者,去青冥殿與林曦談判,倒還有些可能。
等等一一
青冥殿的主力,包括北豐丹在內,此時都在衛家戰場,老嶽父青冥殿主又不知所蹤,林曦身邊的守衛力量,能不能應付絕世強者的襲擊?
屠叔,瀟瀟,林麒,陳煜,黑白混沌劍陣......這些貓貓狗狗加起來,只能說湊合能用,差強人意。
青冥殿總舵的機關和守護法陣應該挺厲害的吧?那麼多護教殺手想必也不是喫閒飯的。
只不過凌思雪的念力霸道無比,十分剋制武者,等閒之輩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人海戰術在她面前毫無意義。
江晨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只聽雲素繼續說道:“沒錯,而且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化真宗全體出動,還有「拂曉寒槍」衛不凡,一路大開殺戒,已經挑翻了青冥殿十幾個據點,動靜鬧得很大,不然我也不會知曉。
“她竟敢如此大膽?就不怕青冥殿主一根手指頭捏死她?”
“想必是有人給了她勇氣。”雲素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晨,“晨哥哥,你應該很擔心那位凌宗主的安危吧?你倆也算有過肌膚之親的哦!如果她跟林曦打起來,你幫哪邊呢?”
“我會親手殺了她。”
江晨揉了揉眉心。
這一招圍魏救趙,當真有些出乎意料。
而且這也意味着女皇已經擺明了態度,正式與青冥殿開戰!
如果只是增援衛家,尚可打着“調停戰爭”的大義旗號,在面子上勉強能說得過去。雙方各退一步,還能維持表面的和平。
可直接進攻青冥殿,如此決然的架勢,相當於徹底撕破臉,表明瞭雙方已無迴旋餘地。
“那個小女皇是發了什麼瘋?”江晨百思不得其解。
跟青冥殿主撕破臉,毫無疑問是把自己架上火烤。
先皇是怎麼死的,小女皇不會忘了吧?她真以爲聖城固若金湯,「紅粉骷髏」楊紹和御前騎士們護得住她嗎?
如果把青冥殿主惹怒了,他老人家發起瘋來,整個聖城都要陪葬!
雲素慢悠悠地道:“如果換做是我,處於那位女皇陛下的位置上,或許也會這麼做。”
“哦?”江晨頗爲訝異。
“晨哥哥你難道沒想過,如果坐視青冥殿吞併衛家,會發生什麼嗎?意味着千年以來的勢力平衡被打破,皇族的威嚴蕩然無存,整個世界的格局都會發生大變動!”
雲素的語調雖然柔緩,卻沉穩有力,“到那時候,兵強馬壯者爲王,青冥殿便會完全取代皇家,成爲新的天下共主!”
她伸出一隻纖柔的手掌,按在桌上,沉聲道,“如果我是女皇,絕不會坐視這一切發生!與其看着皇家的威嚴被一步步蠶食,不如拼死一搏!只要有一絲機會,我就會賭上全部力量,把青冥殿主送進地獄!”
江晨皺着眉頭道:“我知道女皇對青冥殿不滿,但現在衛家大勢已去,覆滅已成定局,這時候出手,也救不了衛家吧?”
雲素冷笑:“誰說我要救衛家?衛家活不活重要嗎?我只要青冥殿死!衛家只要能拖住青冥殿一段時間,就完成了他們的價值,死得其所,朕會感謝他們的。”
江晨輕輕吸了口氣:“你是說,女皇的目的不在於衛家,而是青冥殿本身?”
雲素頷首:“七大世家的格局,變成六大世家,也沒什麼不好。前提是??吞併衛家的人,得是我!”
“但就憑凌思雪和幾個御前騎士,就想覆滅青冥殿,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青冥殿這樣的龐然大物,就算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要青冥殿主還在,就不會完全覆滅,一旦反應過來,哪怕皇族也無法承受它的反噬!”
“我不清楚女皇陛下有沒有什麼後手,我只知道,這是皇族最後翻盤的機會,她一定會動用一切手段和力量,畢其功於一役,將青冥殿的首腦人物徹底誅殺!首當其衝的,就是青冥殿主,其次是我的好姐姐林曦。”雲素嘴角勾
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晨哥哥,該說的我已經說了,我知道你心裏很着急,就不留你了,該如何選擇,你自己決定吧!”
雲素說完,款款起身,在江晨的目視下,飄然離去。
只留江晨一人,在茶鋪中久久沉默。
江晨忽然捕捉到了一縷思緒。
女皇想要對付青冥殿,顯然不是一時衝動,而是蓄謀已久。
前一陣子派出尉遲無雙和北豐秦支援衛家,只是一次試探。
那個時候,女皇並無絕對的把握,所以是打着止戈調停的大義旗號,沒有撕破臉,一見事不可爲,就立即撤退。
此時的青冥殿,如日中天,攜裹着滾滾大勢,大有氣吞宇內,掃蕩六合之意。
放眼天下,誰敢直攖其鋒?
而青冥殿主本人,更是滅世級的絕世強者,甚至一度蓋過了釋浮屠,高居三大教主之首。
女皇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發難,莫非是因爲......她已經找到了對付青冥殿主的方法?
江晨心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釋浮屠!
江晨知道,三教法門能在一定程度上剋制青冥殿主的思感分身,而釋浮屠無疑就是三教中的最強者!
釋浮屠剛從異界回來不久,時機也對得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釋浮屠和女皇都將青冥殿主視爲眼中釘,兩人一拍即合,聯手對付青冥殿主!
江晨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即起身走出茶鋪,脫離夢貘的虛擬夢境,轉頭進入另一個夢境。
星輝下,小船兒隨波逐流。
林曦一襲白衣,坐在船頭,身姿窈窕,眉目如畫。
她看着江晨,美眸中略帶一絲訝色。
“我剛要找夫君,夫君怎麼自己就來了?”
江晨此時沒心情跟她說笑,沉聲道:“阿曦,我得到消息,沈凌峯今天一早已經離開萬妖宮,你一定要小心!”
林曦並不急着答話,而是站起身來,走到江晨身邊重新坐下,半個腦袋倚靠在他肩上,纔在他耳邊柔聲說道:“沒關係,萬妖宮離衛家祖庭有數十萬裏,他趕不上最後的決戰了。”
“我擔心,他不是要去援助衛家,而是衝你去的!”
“我?”林曦自信地笑了笑,“那就更不用擔心了。我在青冥洲,這是林家戒備最森嚴之處,別說一個沈凌峯,就算兩個三個,也奈何不得。”
江晨稍微鬆了口氣,又不確定地道:“有這麼厲害?”
林曦在他耳邊呵氣如蘭:“我們圍攻衛家祖庭,動用了多少兵馬?青冥洲的守備,比衛家祖庭只強不弱。”
“哦,那還好。”江晨感覺耳朵酥酥癢癢的,“別鬧,我還沒說完。”
“夫君還在擔心什麼?”
“進攻青冥洲的,不止一個沈凌峯!還有凌思雪和衛不凡,他們都是衝你去的!”
“凌思雪,那位化真宗主?”林曦停下了小動作,嘴角露出一抹意義不明的微笑,“她若真的敢來,我就讓她永遠留在青冥洲。不過,夫君捨得嗎?”
“我有什麼捨不得?”
“當初在聖城郊外,三位御前騎士追殺我,夫君拔劍殺了「閻羅門徒」和「枯榮天尊」,卻偏偏留下了凌思雪,難道不是捨不得?”
“那是因爲她跑得快!下次見到她,看我親手摘下她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