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中。
星輝碎玉般酒在粼粼江面。
小舟隨波輕晃。
林曦愜意地依偎在江晨懷中,半眯着眼,玉顏酡紅,似在回味。
夜風牽起她鬢邊青絲,在江晨頸側撩起細密的癢。
“剛剛收到消息,我們已經攻入衛家祖庭,衛家還有最後一批死士負隅頑抗。大概明天一早,你就能收到衛家覆滅的消息了。”林曦尾音帶着慵懶,指尖漫不經心纏繞着江晨的衣帶。
江晨撫過她雲鬢的手頓了頓:“衛擎蒼和衛傾萍呢?他們逃走了嗎?”
“嗯,根據線人的情報,衛家的兩位人仙和其他嫡系血脈血龍軍團的護衛下逃入洞天世界,並且完全毀掉了入口,從此與雲夢世界徹底隔絕。基本上可以說,衛家已經在雲夢世界‘滅亡'了。”
林曦說着,微微揚起腦袋,朝江晨眨巴着雙眸,一副邀功的表情。
江晨也不吝嗇讚賞:“阿曦,辛苦你了。”
“我是你的妻子,只要是你想要達成的目的,我都會替你去做。”林曦側過玉頸,將腦袋埋在江晨肩頭,在他耳畔柔聲細語,“你想要衛家覆滅,衛家就只能覆滅。衛家只是第一個,接下來,浮屠教也是一樣的下場。”
“爲夫要好好獎賞你。”江晨親吻她的臉頰,將她攔腰抱住,高舉起來。
“這太高了......我還從沒試過......”
林曦驚訝的輕呼聲和嬌脆的笑聲隨着清風傳遞開去。
夜潮驟急,小舟隨之盪漾,驚散一池星子。
西嶺。
荒莽羣山深處。
朱雀拍打着火焰翅膀,如流星般劃過夜空,拖出一長串尾焰殘影。
七根鎏金鳳翎如披風一般在身後獵獵招展,朱雀的長髮早已化爲火焰般的形狀,向上搖曳躍動着,狂野又妖冶。
這樣的造型,是朱雀的南明離火神通催生到了極致的表現。
看上去威風凜凜,如同神魔降世,睥睨人間。
所經之處,萬獸震恐,羣邪闢易。
大地山川都在這樣神魔般的法力之下匍匐。
如果沒有後方追逐着的那頭巨獸,此時的朱雀一定會有更多耐心來欣賞這片景色。
只可惜她此時沒有太多時間來抖擻威風。
她現在是在逃命。
她抽空低頭看向胸甲上龜裂的紋路,涅?之火正在那些細密裂紋間明滅不定地跳動。
這是火麒麟造成的創口,連鳳凰戰甲都被打裂了,可想而知那一擊的威力有多可怖。
幸好鳳凰戰甲能夠自我修復,「十二涅?」在雲夢世界雖然無法回溯時光,卻能以涅?火焰重組盔甲。
涅?之火的燃燒聲,如同羽片摩擦發出的金玉相擊的脆響。
而在後方不遠處,大地山川突然炸開萬丈火柱,赤鱗金角的巨獸踏焰而出。
火麒麟!
吐息帶着硫磺氣息,熔巖順着鱗片縫隙滴落,周身纏繞着焚天紫火,襯托出它猙獰又宏偉的身形。
這是一頭真正的上古神獸,經歷過數個紀元仍然存活的偉大存在,人類文明都已經毀滅好幾次,這頭火麒麟卻能歷劫不滅,逍遙至今。
火麒麟額間豎瞳睜開,焚天紫火凝成的光束瞬間熔穿三層雲障,射至朱雀身後。
朱雀旋身避開,戰甲拖曳的十二道流火卻在紫光中湮滅成灰。
如果慢了一拍,尚未完全修復的鳳凰戰甲定然擋不住這一擊,朱雀也勢必會遭重創。
與火麒麟戰鬥的每一個瞬間,都是在與死神賽跑。
朱雀與其大戰了三百回合,便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逃命。
她雖然性子風風火火,卻也不是傻瓜,明顯看不到半點勝算,還不跑難道等死嗎。
只可惜火麒麟不肯放過她,仍在後方緊追不捨。
那種命懸一線的壓迫感,沉甸甸地籠罩在朱雀心頭,就連「瑤池聖母」衛傾萍都沒給她帶來過這樣窒息般的感覺。
火麒麟的神通和戰力已經超越了大部分絕世強者。
至少衛家的水火二仙就明顯不如這頭火麒麟。
只見它前爪虛按,就有八道紫火鎖鏈自虛空浮現,交錯成天羅地網。
朱雀雙翼急振,戰甲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太古銘文,整個人化作赤金流星直衝九霄。
“咚!”
戰甲後背傳來劇震,仍是沒能避開全部攻擊。
朱雀咳出一口金血,氣急敗壞地叫嚷:“它奶奶的,它哪來那麼多花樣?”
江晨的聲音自她心頭響起:“臭丫頭我早就說了別招惹那頭火麒麟,你非要招惹!現在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過,你滿意了?”
“老孃怎麼知道它還會飛?上次也沒見它飛啊!”
江晨冷笑:“那時候你也沒飛啊,人家用不着飛!蠢貨!莽婦!沒腦子的東西!”
“你少說風涼話??”
朱雀在半空中翻滾,雙手箕張,鳳凰火焰化作數千火鴉撲向火麒麟,妄圖阻攔它片刻。
火麒麟卻張開血盆大口,將漫天火鴉盡數吞入腹中。
雙方同爲火屬性,火麒麟的位格卻明顯在朱雀之上,朱雀的任何攻擊都只能成爲它的補品。
“啊啊啊??這還怎麼打?”如果不是在逃命,朱雀恨不得捶胸頓足。
江晨冷哼一聲:“這不是你自找的嗎?”
“那也不能怪我!上回我跟它打的時候,感覺只差一點點了,明明穿上鳳凰戰甲就能打贏了,結果還是不行!這根本不合理嘛!”
“人家那是逗你玩呢!貓戲老鼠見過沒有?老鼠也以爲自己只差一點點就能跑掉了,你就跟老鼠一樣沒腦子!”
“別罵了別罵了,老孃錯了還不行嗎?現在快幫我想想辦法,把這傢伙甩掉!”
“你自己惹的禍,你自己想辦法。”
“姓江的你這麼不講義氣?老孃爲你流了那麼多血,立下了汗馬功勞,你就這樣見死不救?還有,老孃死了就沒人幫你去找玄冰禁地了!”
“我救不了你,我要坐鎮浩氣城,脫不開身。”
“不用你親自出城,你不是會使飛劍嗎?上次你從萬里之外一劍劈死了血龍軍團近百號人,可威風了!連衛錦繡都差點被你破了身!你知道老孃那時候有多崇拜你嗎?這次也一樣,快給火麒麟一劍!只要你救了我,老孃永遠
崇拜你!”
“辦不到。”
“姓江的你????.....”朱雀爆出了粗口。
“上次好歹有個固定的戰場,衛錦繡和衛擎蒼都能當靶子,現在你和火麒麟都跑這麼快,我怎麼劈?要不然你停下來跟它聊幾句,讓我有時間瞄準?”
“聊不了!等死吧!”朱雀哇哇怪叫。
經過一段慌不擇路的逃亡之旅,疲於奔命的朱雀還沒感覺到什麼異樣,但江晨已然察覺,附近的氣候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迎面刮來的狂風越來越冷。
風中夾雜着細小的雪粒,只不過還未靠近就已被火焰融化。
遠方視野迷濛,半灰半白,彷彿籠罩着一層霧氣,茫茫然一片。
天象,地脈,法則,都與別處不同。
江晨不知道這裏還算不算是雲夢世界,但他確定一點,那就是離玄冰禁地已經不遠了。
果然,朱雀的靈氣,總會指引她來到這裏。
而後方的火麒麟,依舊窮追不捨。
看那勢頭,它要一直追到玄冰禁地裏面去。
一切都好像是當年那一幕重演。
江晨已經看出,這頭上古神獸頗具靈性,它未必是想要殺死朱雀,但肯定是對朱雀有所企圖,似乎想要活捉朱雀。
一旦朱雀被捉住,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也許,茶館裏說書先生口中的那些香豔話本真的會變成現實也說不準。
人類女子的身軀,能夠與火麒麟熬戰三百回合嗎?
以前的朱雀估計不行,現在身穿鳳凰戰甲的朱雀......
不過當事人朱雀肯定一點也不想知道答案。
江晨現在擔心的是,既然玄冰禁地能造就出兩個朱雀,那會不會出現兩頭火麒麟?
一頭火麒麟的話,朱雀尚能勉強應付,實在不行江晨還能頂上。
但如果玄冰禁地之後還有另一頭火麒麟......就算是江晨也無能爲力了。
希望朱雀不會那樣倒黴吧。
按理說,這樣的上古神獸,等同於絕世強者,一旦證得仙聖果位,便諸界唯一,無法再投影分化,絕無可能出現第二頭火麒麟。
但理論歸理論,在沒有見到兩個朱雀之前,江晨也沒想到世上會出現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這時候也只能賭一把。
巽風玄界。
一點神性靈光,在混沌中悠悠醒轉。
江晨感覺身體在搖晃。
好像乘船一樣,在風浪中顛簸不休。
東方紫衣在搞什麼鬼?
這是在騎馬還是坐船?
現在應該是在瑤海聖地吧?需要坐船嗎?
除了搖晃之外,還有另一種異樣的感覺。
江晨很熟悉這種感覺。
只不過這種感覺,完全不應該出現在東方紫衣身上纔對!
他幾乎可以確定現在是處於什麼樣的情景。
坑爹呢!
我隨便捏出來玩的玩意兒,你還真給用上了?
江晨幾乎驚出了一身冷汗。
“千萬不要是雲非煙!”
“千萬不要是雲非煙!”
在江晨的規劃中,雲非煙和雲璇璣是舉足輕重的角色,日後能夠撐起浩氣城一片天空的劍仙胚子,可千萬不能因爲東方紫衣的一時興起毀在這裏!
尤其是雲璇璣,那可是有望問鼎劍聖之位的好苗子,現在馬上就要找到手,江晨含在嘴裏怕化了,根本不想冒半點風險。
而非煙雖然先天有所不足,卻也算是天賦秉異,最關鍵的一點,她是雲璇璣的親妹妹!
如果雲非煙養好傷出關一看,自己那懵懂無知的親妹妹正在......她會如何作想?
江晨當場斃了東方紫衣的心都有了。
他憤怒的心聲也立即將東方紫衣從忘我狀態中驚醒。
“紫衣??”
“啊?老祖?你醒啦?”
東方紫衣像受驚兔子一樣跳起來,忙亂地整理收拾,口中忙不迭地道,“老祖恕罪,阿紫接駕來遲,未及梳洗打扮,該死該死………………”
“閉嘴,滾出去,讓我來!”
“是,是,阿紫恭迎老祖法駕......”
東方紫衣一邊說着,一邊讓出了身體。
她原本就是魔教聖女,又被江晨種下過錨點標記,江晨也能強行控制她的身體。
只要江晨念頭一動,隨時都能降臨在附身過的任何一位乩童身上。
這就是乩童的無奈之處??只要被邪神附身過一次,畢生都難以擺脫邪神的陰影,甚至可能成爲邪神真身降臨的祭品。
但這樣會對乩童的體魄和神魂有損傷,所以江晨一般不會蠻幹。
除非他真的動怒了。
東方紫衣已經感覺到了老祖的怒火,所以她再也不敢耽擱,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迎接老祖降臨。
江晨緩緩睜開眼睛。
就剛纔那一會兒功夫,東方紫衣居然已經把現場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不僅她自己穿戴完畢,就連不遠處地上躺着的女子,都蓋上了一件外衣。
江晨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暗舒一口氣。
幸好幸好,不是雲非煙。
而是一個未曾見過的女子。
她可憐楚楚地躺在地上,臉頰上殘留着兩行清淚,模樣無比幽怨。
我見猶憐。
雖然漂亮,但不是雲非煙就好。
江晨鬆了口氣,問道:“你從哪弄來的姑娘?”
東方紫衣諂媚地回答:“這是阿紫精心挑選的極品,都是最純潔最美貌的少女,只等老祖什麼時候回來,就獻給老祖......”
“你就是這麼打發我的?玩剩下了再留給我?”
“阿紫不敢!老祖未歸,阿紫豈敢越?這只是其中的一箇中等貨色,阿紫也是想替老祖先探探路,驗驗貨,看看五濁穢土好不好用………………”
“哼!”江晨冷哼一聲,“我看你是驗貨驗得自己忍不住了吧!”
“阿紫不敢!阿紫對老祖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江晨沒理會東方紫衣的大表忠心,轉頭打量地上的少女,只覺眼前一亮:“她還只是中等貨色?”
“沒錯,阿紫特意爲老祖挑選了一批極品,就只等老祖親自享用了......”
“這樣還只算中等貨色,看來你的眼光倒是不錯的。”
那少女聽見江晨的評價,臉上的哀怨之色愈發濃郁了,眸中泛着點點晶瑩,那眼神彷彿能將金鐵融化。
江晨迅速移開視線,又望見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正是江晨放心不下的雲非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