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一肚壞水
秦春雁沉吟片刻,便向戚昇提議說:“戚大夫,可否借一步說話?”
戚昇聽秦春雁這麼說,知道定有不便在人前訴說之事,點頭道:“好,請到後院來。”
小玉見他們要談正事,正想告辭,秦春雁忽然說:“小玉姐姐,我也想請教你些事情,可以請你一起過來嗎?”
“這……好吧。”小玉看他們兩個大夫討論醫學,實在看不出自己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戚昇將她們領到內室,三人分賓主坐下。秦春雁也不客套,直接對小玉說:“這位病家,得的是喘症。”
“喘症?”小玉一時沒有想清楚這是什麼毛病。“是……喘氣難受嗎?”
“對,”戚昇接過話來,“喘息鼻張,呼吸困難,是喘症的最大特徵。”
“喘症成因有二,其一是外感六yin乘襲,其二是內傷、七情、勞疲所致。”秦春雁向小玉解說道。
經過兩個大夫的解釋,小玉明白這就是一種呼吸道疾病。但她仍然不懂這事和自個有什麼關係。
戚昇說:“喘症其實病在心肺,若以琴家金針之術,刺激穴位,使氣血暢通,問題應該不大。”
小玉卻想得比較通透。她問秦春雁:“是否宮中規矩不讓鍼灸?”
秦春雁緩緩點頭。
“我父親雖然貴爲太醫,但宮中治病,非同尋常,有許多禁忌。鍼灸要動用針器,對貴人用針,會被視爲不敬。太醫本身也不敢用針,試想若是在鍼灸過程中出了什麼差錯,那可是行刺皇族之罪,誰擔當得起?”
戚昇說:“那用藥也不可過於剛猛了?對於喘症,其實我倒有幾副方子,但藥性較烈……”戚昇用藥和他父親戚風相類似,都喜歡用猛藥。
秦春雁煩惱的說:“這位病家年紀太大,身子虛弱,受不起烈藥。偏偏春天以來喘症發作得厲害,我父親和其他的太醫開了許多方子讓病家喫了都不怎的見效。父親近來笑容越來越少,我曉得是在宮中受了訓斥的緣故……所以我纔想起了戚大夫的食療,想要借食療來給病家補一補。”
小玉這才弄清了秦春雁到此的前因後果。
戚昇思索一番,說:“喘症方子我有幾張,但養病的藥膳,我還要再看看。”戚昇治醫嚴謹,對於自己不太擅長的事情不會妄下定論。
小玉問秦春雁:“那春雁我能幫你些什麼呢?”
秦春雁說:“上次在美食節裏,我聽小玉姐姐你向我們解說藥膳粥解說得頭頭是道,後來問了戚大夫,知道都是你寫的方子。我是想問問,你還知道些什麼方子,能對這喘症有效的?”
小玉不禁犯難。她的專長只在美容治痘這一方面,又不是正宗的醫學院出身,哪會懂什麼開方子。
“春雁你也太看得起我這半瓶醋了,”小玉不是謙虛,“我沒學過醫術,怕是幫不上忙了。”
戚昇那廂已經在揹着手踱着步子想開了。“嗯,喘症,應該喫些通肺的藥物,百合,沙蔘,玉竹,黃芪……”
“黃芪?”小玉腦中靈光一閃,好像想起以前在《家庭醫生報》上看過的一道菜。《家庭醫生報》是面向中老年人的養生醫療報,上頭有不少食療方子,小玉也常會把上面的食療菜譜剪下來收藏。
秦春雁一喜:“小玉姐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我記得好像有個菜叫黃旗乳鴿,是治肺喘咳嗽的……”小玉不太確定的說。
“黃芪乳鴿?這個不錯!”戚昇走到口中唸唸有詞:“黃芪乳鴿……秦姑娘,你說在這裏頭加點鹿茸是否更好?”
秦春雁也有些興奮:“對,這個搭配益衛固表,利水消腫,對通肺倒是有些好處。”
“可是……”小玉有些不確定的說:“直接熬成藥讓病家喫下去不是更快嗎?”
秦春雁聽得小玉這麼說,微嘆一聲:“就是因爲病家不願再喝藥,我纔想要用食療來幫助她養氣。”
小玉突然問:“春雁,生病的人,是太後吧?”
秦春雁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戚昇不可置信的看着小玉。
小玉心想要知道這也不難,只要稍微注意下皇室有多少成員就知道了。因爲在靖康之難中,宗室幾乎滅絕,現在皇宮裏住着的也不過是皇帝趙構和吳皇後以及一些妃子,還有就是韋太後和衛國公主錢雲珠。既然秦春雁說病家年紀大,身份看來也不低,不是韋太後還有誰?
小玉回想起在後世看過的歷史書,這位劫後餘生的韋太後可是赫赫有名,當然這並不是因爲她有多麼美麗、顯德或者能幹,而是因爲她夠幸運。
韋太後當年能夠被宋徽宗趙佶寵幸本身就是一個意外。她的好姐妹喬貴妃極爲得寵,兩女曾在進宮之際就立下過共同富貴的誓言,因此喬貴妃便請求皇帝也寵幸一回韋宮女。
誰知就是這唯一一次的寵幸,韋宮女就有了龍種。當然由於她的不得寵,導致身爲皇十九子的兒子趙構同樣不受重視,誰能想到就是這個趙構成爲了宗室裏僅有的漏網之魚呢?
趙構繼位後,就忙着要將被金人俘虜爲女奴的母親重金贖回,在這一點上趙構絕對是個大孝子。小玉想起歷史書中寫這些宗室子女在金國受盡折磨,想來韋太後就是在那時落下了頑疾吧。
秦春雁看小玉已經猜出病家,也不隱瞞,說道:“太後這病,已非一日。但是近年來太後年紀大了,而能用的藥也早已用完……現在我來找食療方子,也不過是想求得安慰罷了!”
身爲大夫,秦春雁怎麼會不知道喫藥比喫食物更加有效的道理?
可是她心裏也明白,韋太後這病,多是因爲年紀老邁而更加嚴重的。醫者能治病,但不能治命。韋太後年已耄耋,該怎麼辦纔好?
小玉看着秦春雁黯然的表情,忽然想起一件和韋太後有關的事情。
韋太後是在高宗趙構禪位前去世的,而據她所知,趙構現在已經五十多歲,和歷史上記載的禪位年紀相去不遠——
難道說,韋太後的大限將至?
這件事,說起來和小玉完全沒有關係。一個老太太的生或死距離她太遙遠了,可秦春雁卻是她的朋友!
“春雁,我斗膽問你一句,你一定要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小玉的神情極爲嚴肅,秦春雁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那好,我問你,若是治不好病,太醫是否會獲罪?”
這句話實則大逆不道,暗指韋太後可能會病死!
秦春雁臉色刷白,房裏登時靜得能可怕。
她不是沒有設想過這種可能,但誰敢說出這等話來?
“春雁,我很認真的在問你!”小玉催促道。
“會……”
秦春雁虛弱無力的回答道。
如果太後真的病死,那爲她治病的太醫,毫無疑問會成爲趙構泄怒的對象。
“你就別理什麼食療了,春雁。回去勸你父親,趕緊託病退出吧。”小玉知道在這個時代,罪官之女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不是沒入樂籍,就是被賣到民間。
她明明知道韋太後很有可能就這樣死去,怎麼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朋友走向絕路?
雖然和秦春雁交往不多,但這個蕙質蘭心的女大夫給小玉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她絕不希望秦春雁被這樁事情連累。
秦春雁搖了搖頭:“我父親……他對朝廷忠心耿耿,又極爲恪盡職守,我勸不動的。”秦春雁想起父親常常對她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身爲太醫,當盡力爲皇室效勞。
她那脾氣比石頭還硬的父親,不會因爲可能治不好太後而退縮的。
戚昇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說:“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兩女同時看向他。
戚昇走到書桌前,拿起文房四寶刷刷刷的寫下一張藥方,然後拿到秦春雁面前。
秦春雁接過一看,一開始神情中充滿疑惑,接着驚訝的看向了戚昇:“你是說——”
戚昇微微一笑說:“給令尊下藥!”
小玉這時也明白過來。戚昇這傢伙鬼點子就是多!秦太醫不肯託病請辭,那就讓他真病,病的越重越好,只要離不開病榻,他就無法去給太後看病。
秦春雁看着那方子,驚歎說:“戚大夫真是奇才……這方子我可開不出來。”秦春雁的讚揚不是空穴來風。戚昇這個方子最妙之處就是讓人喫了之後不是馬上病倒,而是如同患上傷風一般慢慢虛弱,然後病重難以起身。她能看出藥方的效果,但這方子她卻沒想過能這麼開。
“多謝戚大夫,我回去……回想辦法讓父親服下這藥的。”秦春雁從方纔小玉的話中,明白了自己父親的處境艱難。她何嘗不知道做太醫的風險?只是當局者迷,需要一個人來點醒她罷了。
“嘻嘻,戚之問肚子裏的壞水可多了,秦姑娘你可要小心,別謝他啦。”小玉見戚昇拿出瞭解決方案,心情頓時輕鬆了些。
秦春雁清秀的臉上微微一紅,小玉姐姐咋這麼說話,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戚昇沒察覺秦春雁的異樣,瞪了小玉一眼說:“宋家的,你咋老說我壞話,就見不得我好呢?”
“那是因爲你本來就壞!”小玉也瞪了瞪他,回身拉着秦春雁說:“咱不理他,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