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扣緊,我的心,同樣提得老高。
手術室的紅燈一直亮着,一直亮着。
一個鐘頭過去,兩個鐘頭過去,三個鐘頭過去……五個鐘頭過去。
暗沉的夜色撤去厚重的黑色披風,蒙上淡白的紗。
東方既白。
燈依然亮着,持久地亮着。
又過了兩個鐘頭,當窗外第一縷陽光穿透層層阻礙,照進來時,我感覺到了希望和溫暖,在向我們靠近……
莫唯佇立在窗口的背影,顯得孤寂而蕭條。
原來那個人前吊兒郎當,笑得沒心沒肺的花花公子,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脣角上揚了一點淺淺的幅度,笑得有些苦澀。
雙掌合十,指尖抵着額心,我祈禱奶奶儘早康復。
又過了好一會兒,紅燈滅了。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醫生們的腳步透着疲憊。
莫唯第一個衝上去,焦急地問這問那。
看他爲奶奶忙得上躥下跳,奔前跑後,沒一刻停歇,單薄的襯衫後背汗溼了一片,他也無暇顧忌。
我轉身下樓,去早餐店買了三份早點。
奶奶的身體不宜喫包子,我特地要了一份米粥。
乘着電梯,上樓,推開奶奶住的房間。
房中無人,奶奶安靜地睡在病牀上,枯槁的臉上無一絲血色,她睡得特別安詳,彷彿,夢見了天堂。
我安靜地坐在牀邊,凝視着病牀上的老人,感慨萬千。
枕邊放着那件未織完的毛衣。
我忍不住拿起來細瞧,毛衣只織了一半。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
我將毛衣半成品放了回去。
“平凡,你還在?”身後傳來莫唯的聲音,驚異中帶着喜悅,“我剛纔找你……以爲……以爲你已經回去了……”
他忙得幾乎忘了我的存在。
一個幾乎不相識的老人,因她照顧自己弟弟多年,他就如此無微不至地回報了她五年。
五年,要有怎樣的耐心?
要擔多重的責任?
莫唯,至少是個善良的男人。
明明一臉憔悴,一身狼藉,可是,我從沒覺得他如此帥過。
脣角上揚,我轉過身去,淡淡的笑:“我去買早點了。”
莫唯鬆了口氣,坐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謝謝……”眼睛裏有血絲,但眼神很清澈。
“奶奶的情況如何?”我問。
眉峯微蹙了一下,他的面色有些凝重,“只是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如果體內的癌細胞不再擴散,加上精心療養,或許還能活一兩年,可是,如果癌細胞繼續擴散,怕是……”後面的話,莫唯再也說不下去。
他不說,我也能猜到,也許活不了幾個月,也許捱不過下次發病,也許更糟……
“奶奶會好的。”我將頭靠在他肩頭,“我跟你一起照顧她。”
“真的?”莫唯眼前一亮,側頭看我,笑容溢出,有陽光的味道。
我微笑着點頭。
莫唯是公衆人物,容易受到外界的關注。
他的行動很不方便。
手心相握,他悄悄扣緊我的十指。
我沒有掙脫,靠在他肩頭,瞌上眸子,有了睏意。
接下來的日子,我會每天跑兩趟醫院,早晚各一次。
做各式的粥,煲各式的燙。
奶奶的氣色越來越好。
她真的是個很平和,很慈祥的老人。
跟她相處,非常愉快。
她教我織毛衣,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很有耐心地教我,說非兒喜歡穿手織的毛衣,軟和,舒適。
她問我,和非兒是怎麼認識的?
我依着莫唯的交待告訴她,我們在學校認識的,是一起工作的同事。
欺騙老人是一種很不道德的行爲,但是怕老人擔心,莫非從未讓奶奶知道過自己的真實身份,他依着奶奶想象的,做一個老老實實的教書匠,每天早出晚歸。
奶奶說,非兒是個好孩子,又懂事又聽話。
奶奶說,如果能看到你們結婚生子該多好……
奶奶說,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幫我照顧好非兒……
我說,不會的,您會好起來的。
說着這樣的話,口吻是那麼堅定,只有我心裏才知道,那是多麼無力的保證。
醫生曾偷偷向我透露,說,老人不行了,現在只是迴光返照,支撐不了多久……讓我好好陪在她身邊……
莫唯要陪着奶奶。
奶奶不肯,她說,孩子們的課最重要,耽擱不得。
她說,她沒事,好得很。
莫唯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個美麗的謊言,要持續多久?
只是兩個禮拜不到,奶奶便去世了。
莫唯想盡法子,也沒能留住奶奶脆弱的生命。
臨死之前,奶奶拉着莫唯的手說,非兒,要……要做個好先生……
莫唯含淚點頭。
奶奶拉着我的手,輕輕擱在莫唯手心,她的眼神渾濁地看向我,孩子……孩子……喉間有一口濃痰堵着,奶奶只能依稀吐出這兩個字,但是,我知道要說什麼,她要我照顧莫非……
我輕嘆口氣,淚滑下,落在手背,綻開無聲的水花。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第一次聽到自己慌亂而哽咽的聲音。
老人終於笑了,眼角的皺紋愈深,她的臉上帶着一貫的幸福。
她的手臂緩緩垂下,無力地垂下。
莫唯“咚……”一聲跪倒在地,臉埋在老人手臂間,不能自抑地哭泣。
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哭,哭得比孩子還無助。
淚,只是滑落,無聲滑落。
我蹲低身子,跪在莫唯身側,伸出雙臂,攬住他的肩,輕輕安撫。
這一刻,任何言語也抹不去他的傷。
從頭到尾,我都陪着他身邊,看着他鎮定地處理後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