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就舔狗。
讓衛東從喬治跟自己說話語氣的變化,都能感覺出來。
女議員內心肯定在做什麼決定,後面全程都在跟讓衛東談笑風生的瞭解內地情況。
讓衛東建議她到滬海和江州去生活一段,這...
施懷特笑得前仰後合,手裏的雪茄煙灰都抖落在膝頭也不管,只抬手拍着讓衛東肩膀:“三代長孫?好!好啊!這可比什麼GDP增長都實在——血脈不斷,家業才穩,人心才定!”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遙,又落回讓衛東臉上,笑意未減,卻添了幾分沉甸甸的意味,“你這人啊,表面看着是個實幹派,不聲不響把船開進深水港、把基站架上阿爾卑斯山,可骨子裏,還是個守根的人。”
讓衛東沒接這話,只低頭捻了捻袖口一道不起眼的線頭。那件白襯衫是童雨昨晚給他熨的,針腳細密,邊角微微泛柔光。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小聰踮腳把一枚硬幣塞進他西裝內袋——“爸爸買糖”,孩子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珠。他沒掏出來,就讓它靜靜躺着,硌着肋骨,卻比任何股權協議都更真實地提醒他:所謂支棱起來,從來不是單指賬面數字或碼頭吞吐量,而是讓那些稚嫩的小手,有足夠安穩的掌心去託住。
葉遙一直垂着眼,手指無意識絞着裙襬下襬。她聽見施懷特誇“三代長孫”時,喉結極輕微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像被風拂過的蘆葦尖。她沒抬頭,可呼吸節奏變了——從均勻的、訓練有素的靜默,變成一種被強行壓住的、近乎屏息的微顫。讓衛東餘光瞥見她左手腕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細如髮絲,橫在青色血管之上,是多年前在招投局檔案室整理報廢卷宗時不慎被碎玻璃劃的。那時她還是個穿洗得發白工裝褲的實習生,連打印機卡紙都要自己蹲着掏半天。
施懷特這時已換了話題,聲音低了些:“前日古初船隊從鹿特丹返航,捎了批貨,沒走常規保稅倉,直接卸在葵湧二期新鋪的智能吊裝區——你猜是什麼?”
讓衛東挑眉。
“三臺德國KSB集團最新款高壓雙吸離心泵機組,配套圖紙全是中文標註。”施懷特身子往前傾,金絲眼鏡片後目光灼灼,“他們去年底剛跟招投重工簽了十年技術授權協議,但這次設備沒走招標流程,也沒掛‘聯合研製’字樣,就堂而皇之貼了咱們的‘招投·海源’標牌運進來。海關驗放時,報關員愣了三分鐘纔敢蓋章。”
讓衛東終於笑了,是真正鬆快的那種笑,眼角紋路舒展:“KSB那幫老傢伙,面子上還繃着德意志嚴謹範兒,私下早把咱們產線圖紙當聖經抄——上個月青島工廠試車,他們總工蹲在控制檯旁記筆記,連咖啡漬滴在筆記本上都捨不得擦。”
“所以你真打算把‘海源’做成獨立品牌?”施懷特問得直白。
“不做不行。”讓衛東指尖在圓幾邊緣輕輕叩了兩下,像敲擊某種隱祕節拍,“滬海那邊,利娜已經把‘發電機’SUV項目底盤調校數據拆解成七套子系統,分別發給無錫齒輪廠、柳州液壓所、寧德電池研究院做逆向驗證。上週反饋回來,國產軸承噪音值比原廠低0.8分貝,熱管理模塊能耗降了12%,但……”他停頓半秒,“所有報告裏,沒一處提‘招投’,全寫着‘聯合攻關組’。”
葉遙睫毛顫了顫。
施懷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踱到窗邊。窗外深水灣碧波如練,幾艘遊艇正緩緩駛過,船尾拖出銀亮水痕。他揹着手,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替貿發局擬份備忘錄——三個月內,HK所有政府工程採購清單,新增‘內地協同供應商’專項欄。凡通過ISO9001+本地化適配認證的企業,同等條件下優先中標。備案用你‘招投·海源’名義,但條款註明‘技術輸出方’與‘製造執行方’權責分離。”
讓衛東沒立刻應承。他盯着施懷特後頸處一道淺淡的舊燙傷疤痕——那是八三年臺風‘愛倫’襲港時,施懷特爲搶運一批即將被淹的英國海軍舊艦圖紙,在碼頭鍋爐房燙的。當年他不過三十出頭,如今鬢角霜色漸重,可脊樑仍挺如旗杆。
“條件呢?”讓衛東問。
施懷特轉過身,笑容溫厚:“很簡單。九六年底,‘海源’首臺商用高壓泵要在HK水務署地下管網改造工程中實地運行。我要看到實時監測數據接入市政中控室大屏——不是PPT,是活的數據流。”
讓衛東點頭:“可以。但我要加一條:水務署下屬六個分區維修站,明年起全部換裝‘招投雲維保系統’。硬件你們自採,軟件服務費按年結算,首期預付金抵扣首批泵機組採購款。”
“成交。”施懷特伸出手,兩人掌心相擊,清脆一聲。
葉遙始終沒抬頭,可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悄悄在黑色裙布上劃了個小小的“√”。
午後陽光斜切過書房,將歐式雕花窗欞的影子投在深紅地毯上,像一幅凝固的十字架。讓衛東起身時,施懷特忽道:“聽說你在鵬圳給鳳雛姐留了塊地?”
讓衛東腳步一頓。
“不是留,是還。”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她當年用全部嫁妝給我墊第一筆造船押金,後來船廠改制,她那份原始股轉成‘招投航運’代持,二十年沒動過分紅。現在鵬圳前海地塊升值百倍,我把其中一塊臨海生態修復用地劃給她個人名下——不設開發限制,但要求她每年投入不低於土地估值5%的資金做紅樹林育苗。”
施懷特深深看他一眼,沒再說話。管家適時推門,銀托盤裏三杯冰鎮檸檬薄荷水,杯壁凝着細密水珠。
離開施懷特宅邸時已近黃昏。讓衛東沒讓司機開車,自己握着方向盤緩行。葉遙坐在後排,車窗半降,海風捲起她額前幾縷碎髮。她忽然開口:“施先生書房第三排書架最底層,左邊第七本藍皮精裝本,書脊燙金印着‘HONG KONG WATER AUTHORITY 1972’。”
讓衛東透過後視鏡看她。
“那本書裏夾着張泛黃圖紙,是深水灣供水主管網改造草圖,手寫批註‘若改用雙吸離心泵,泵房可縮小37%,噪音降低至42分貝以下’。”葉遙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批註日期是1973年4月12日,簽名縮寫是‘T.W.’。”
讓衛東瞳孔微縮。
T.W.——唐維邦。施懷特父親,HK水務署前總工程師,七十年代因反對殖民當局削減基建預算,憤而辭職,後創辦本土第一家民用泵閥廠,九十年代初病逝。那家廠十年前被招投重工收購,正是“海源”品牌的誕生母體。
他猛地剎停在太平山頂觀景臺入口。暮色正從維港對岸漫上來,霓虹尚未點亮,天光如熔金潑灑。讓衛東解開安全帶,轉身直視葉遙:“你怎麼知道?”
葉遙迎着他目光,終於抬起臉。夕陽最後一線光掠過她左眼瞳仁,竟映出奇異的琥珀色光澤——不是美瞳,是虹膜天生的色素沉澱。“去年冬天,我在招投檔案館地下室整理‘唐氏泵閥’舊檔,發現三十七卷手繪圖紙,全被人爲撕去右下角簽名頁。我用了十六天,把每張紙背面纖維走向、墨跡滲透深度、鉛筆硬度等級全部建模比對,最終從第十九卷第二十七頁背面,復原出半個‘T’字。”
她頓了頓,喉間滾動一下:“您父親葬禮那天,我站在靈堂第三排,看見施先生把這張圖紙燒進了香爐。”
讓衛東胸口像被什麼鈍器重重一撞。他記得那場葬禮——寒雨淅瀝,唐維邦靈位前只擺着一臺老式雙吸泵模型,基座刻着“致永不枯竭的深水灣”。當時他以爲只是施懷特對父親事業的致敬,原來那模型底座裏,早嵌着一份無聲的契約。
車裏陷入寂靜。只有引擎餘溫散盡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讓衛東重新發動車子,聲音沙啞:“明天上午九點,西區總部三樓會議室。你來主持‘海源’品牌戰略發佈會籌備會。主講人名單上,第一個寫你名字。”
葉遙沒應聲,只將手伸進隨身帆布包,取出一本邊角磨損的硬殼筆記本。她翻開扉頁,露出一行褪色鋼筆字:“泵不會說謊,水往低處流,人要往高處走。”落款日期是1992年8月17日——正是她入職招投局第一天。
車子駛下盤山道時,讓衛東手機震動。是童雨發來的語音消息,背景音嘈雜,隱約有小聰咯咯笑和小蝶氣鼓鼓的“不許舔我冰淇淋!”:
“老公~今晚回家喫火鍋!我讓廚房買了毛肚黃喉鴨血,還有你最愛的潮汕牛肉丸!沈三姐說她負責調蘸料,秦姐姐在樓上指揮胎教音樂播放列表,我嘛……”她故意拖長音,笑聲像顆裹着蜜糖的彈珠,“我就負責給你剝蝦!對了,小蝶偷偷跟我說,她數學考了九十八分,想換一個‘不許後媽進她房間’的特權券……你說,我該答應嗎?”
讓衛東望着後視鏡裏葉遙低頭寫字的側影,拇指在語音條上懸停三秒,最終點了播放鍵,把童雨那串嘰嘰喳喳全放進了車裏。晚風捲着海腥氣灌入車窗,混着語音裏孩子清脆的爭執聲,竟奇異地壓住了方纔書房裏那些沉重往事。
他忽然想起今早小聰塞進他口袋的那枚硬幣——正面是港幣獅子圖案,背面鑄着“香港上海滙豐銀行”英文縮寫。孩子不懂匯率,只覺得亮晶晶的,像一顆小星星。
車子匯入港島幹道車流。霓虹次第亮起,維港兩岸燈火如星河傾瀉。讓衛東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西裝內袋,指尖觸到那枚微涼的硬幣邊緣。它硌着皮膚,卻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原來支棱起來,並非孤峯聳峙。
而是無數雙手,各自捧着自己的光——有人舉着火炬,有人提着油燈,有人攥着一枚硬幣大小的微芒——最終匯成一條不滅的河。
童雨還在語音裏絮叨:“……我跟薇薇安打賭,說我今晚能剝二十個蝦,輸了請她喫一個月西米露!老公你猜我能贏嗎?”
讓衛東按下回覆鍵,對着麥克風,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暖意:“剝三十個,我給你頒個‘金牌剝蝦手’獎狀。”
語音發送成功。他掛上藍牙耳機,撥通利娜電話:“喂,利娜?滬海那邊‘發電機’SUV第一批量產車下線時間,提前兩週。對,就是下週二。另外……”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流動的萬家燈火,“告訴所有合作方,從這個月起,所有項目進度彙報裏,加一項‘員工家庭關懷落實率’。具體標準你自己定,但必須包含——子女教育補貼、父母體檢通道、配偶職業發展支持。”
電話那頭傳來利娜乾脆利落的應答:“明白。我讓法務部今晚就出細則。”
掛斷前,讓衛東又補了一句:“別忘了,給葉遙在西區總部安排獨立辦公室。門牌就寫‘海源品牌戰略總監’。”
夜色漸濃,車燈劈開前方道路。讓衛東沒再看後視鏡。他知道葉遙正默默合上筆記本,將那行褪色字跡輕輕覆蓋於掌心之下。而遠在滬海的利娜,此刻或許正推開落地窗,俯瞰黃浦江上穿梭的貨輪;鵬圳前海,鳳雛姐大概已蹲在灘塗邊,用竹竿丈量紅樹林幼苗的高度;東京,鳳雛她姐正把一疊設計稿攤在居酒屋木桌上,旁邊擺着三份壽司,其中一份特意多放了海膽——那是留給鳳雛的。
車駛過中環隧道。燈光如金蛇狂舞。讓衛東忽然覺得,所謂戎馬生涯,並非單槍匹馬闖關奪寨。而是千軍萬馬列陣待發時,你站在中央,聽見每副鎧甲下心跳如鼓,看見每面旗幟上山河縱橫。
他摸了摸內袋裏的硬幣,確認它仍在原處。
很好。星光尚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