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這輩子,覺得都沒經歷過比這更淒涼的景象,哪怕他自己陡然間變成魂魄他都是一個人在難受,但是看到陸嘉澤跟他一起在磨蹭銅鏡,他陡然間都有種苦命鴛鴦的感覺。
明明沒有關係啊,他想,抑鬱地停下手,都能摸到鏡子,卻碰不到一起,銅鏡裏也顯不出他這個人,就算陸嘉澤知道他在了,反而更可悲了。
知道某個東西的存在,但是卻見不到摸不着,就像他能坐着陪後勤部,卻摸不到後勤部一樣,太讓人悲傷了。
陸嘉澤冷靜下來,捏着那塊中國結垂頭想了一會兒,指了指鏡面的右上角,那裏有個奇異的圖案:“在門口……如果你是沈意,如果你一直在,磨掉這塊d的右邊一角,如果只是偶爾在,磨左邊的,在又能出房間磨上面的,如果你根本聽不到或者不是沈意……算了,聽不到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沈意愣了一下,望瞭望銅鏡,暗想陸嘉澤還蠻聰明的,他之前都沒想出這個辦法來。
他把手指移上去開始擦右邊一角,陸嘉澤先打了個電話,言簡意賅的:“快過來,對,現在立刻馬上,我不跟你開玩笑的。”然後就把手機對着銅鏡舉了起來,沈意估計陸嘉澤是想錄像,連忙對着那一角開始摩擦起來。
外面風雨如晦,室內卻安靜的可怕,沈意指尖摩擦的幾乎起火了,那一塊硃砂痕跡卻並不是很好摩擦,只隱隱地淡了下去。
這樣其實也應該看得出來吧?他想,見陸嘉澤眼睛都直了,於是越發用力起來了,這種疼痛,比起在窗口進進出出輕鬆多了,他並不覺得多疼,就是費時間。
小半個角被消磨的時候,門響了,陸嘉澤甚至都沒有看貓眼或者問什麼,直接就把門拉開了,動作粗暴的要命,而外面站着延江,像是從水裏拎出來似的,渾身都溼透了,水落下來,把外面的地面都浸溼了。
“怎麼了怎麼了?”延江火燒火燎地問,撩了撩溼漉漉的額髮,“出什麼事了?”
陸嘉澤看到延江愣了一下:“雨下的這麼大?你沒打傘?”又頓了頓,“你去洗個澡換件衣服。”
“先說吧,我一會兒再洗澡。”延江倒沒同意,執意要問,“風太大了,傘吹了,我跑上來的。”
沈意有點不太好意思,他中午還憎恨過延江的,現在看延江這樣,又覺得自己太齷齪了。
誰沒有自己的生活呢?延江又不是他爹媽,發現不對,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怎麼能胡亂說,畢竟換成自己,可能也想不出會有這種違背科學的事吧?
他一邊想一邊蹭,陸嘉澤指指銅鏡,倒沒有太激動:“我剛纔說,如果你一直在,把這個角的符號擦了。”陸公子停了一下,低頭去按手機,然後調好了舉到延江面前,“你看,最開始是這樣的。”又指指銅鏡,那半個符號已經模模糊糊若隱若現了,“現在是這樣的。”
延江渾身都是水,一股一股地匯聚着流下,沈意不知道延江是不是太冷了,但他看到延江在顫抖。
“這不可能。”
“這是真的。”陸嘉澤斬釘截鐵,“你要是不相信,你一會兒可以看攝像,我屋子裏還有攝像,還是不信,你站在這裏慢慢看,讓他把另外半邊也擦了,別跟我扯什麼雨天霧氣大的話啊。”
還要再磨半邊啊,沈意換了個姿勢,倒掛起來,這種姿勢他甚至都能看見陸嘉澤睡衣下的肚皮,於是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換回站姿。
延江只是搖頭:“怎麼會呢?”他喃喃自語,“怎麼會呢,怎麼會有人好好的變成魂魄呢?”他的手上都是水,一把揪住了陸嘉澤的睡衣,有點無助,簡直可憐,“不可能啊。”
簡直跟自己那時候一樣,沈意同情地想,一大早發現自己趴在天花板上,自己的肉身睡在牀上,他也是不相信,還以爲自己是在做夢,嘗試了無數種辦法醒來。
延江手上的水把陸嘉澤的衣服都浸溼了,後者倒是無所謂,只是撇撇嘴:“你明明知道是可能的,你到底是逃避什麼啊。”
“你說在逃避什麼啊!”延江低吼一聲,凍的青白的臉一片慘灰,沈意這會兒纔想,原來真的已經好多年了,他記憶中的兄弟都不再是那個活力四射的樣子了,眼角都有了細微的紋路,細細往下落着雨水,像是在落淚,“他如果一直在,就一直在看着我們,他在這裏真的等了五年,看着我們生活……不,看着他情人與別人生活,用着他的資源,而我們……”
延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站在那裏,沈意看了前者好一會兒,纔想自己果然一個人呆傻了,後勤部都老的要死了,跟他一幫的兄弟應該都不小了,該成傢什麼的了。
他還在原地,而他們其實都已經走遠了。
陸嘉澤扶住延江,歪頭想了想:“你去洗澡吧,別凍感冒了,明天還有不少事要幹呢。”前者把後者推往浴室,“快,換個衣服,有事我們等會兒說。”
他把延江推進浴室,又過來摸了摸銅鏡,然後才進屋找了一套衣服送了過去。
“你一直在啊。”陸嘉澤折回來之後就站在門口,也沒有摸鏡子,只是笑了笑,小酒窩特別明顯,“跟我站在這裏,別偷看他洗澡啊。”
我爲什麼要偷看延江洗澡啊,沈意想,我連你都沒有偷看吧,不過他有點高興,四五年了,這算是他第一次跟人交流吧,雖然他什麼也說不出去。
“我之前想了很久,把你找回來應該說些什麼,或者直接諷刺你之類的。”陸嘉澤把手插在睡衣口袋裏,他穿了一件淡藍的睡衣,胸口盛開着一朵向日葵,還沒有成熟,於是細細密密的瓜子都是粉白的,特別搞笑,“不過我覺得如果你一直在,瞞着也沒什麼意思的。”
他望着客廳,眼睛虛虛的,好像不知道該落在哪,只是明明滅滅:“嗯,我喜歡你,喜歡很久了,我很後悔當年沒有告訴你,但我現在回來了。”
現在是該告白的時候麼?沈意有些彆扭,繼續摩擦着銅鏡,有一瞬甚至覺得慶幸,幸好自己現在不用回答,否則他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拒絕也太殘忍了。
昨天他就推論出這個結果了,但是他並不太敢相信,或者說,沒有直觀的聽到,還是想當不知道,但是現在,親耳聽到了,就很難受。
他是不知道陸嘉澤什麼時候喜歡他的,但是他,確實沒有喜歡過陸嘉澤,甚至討厭過,但是現在陸嘉澤卻在竭力幫他。
延江在浴室裏喊了一聲,似乎在問什麼,沈意沒有聽清,陸少爺可能也沒有聽清,笑了一笑,然後就走了,走的時候他還在講話,聲音遠遠的:“真好,我聽不見你拒絕,那在你回來之前,我就當你在考慮啦,以後你拒絕了,我也算滿足了。”
真是好可憐的樣子,沈意想,當年他追雲默的時候也這樣,告白的時候緊張又不安,最終還是被拒絕了,於是簡直萬念俱灰覺得生無可戀。
當年那麼年輕啊,還相信什麼喜歡能持久一輩子,所以第二天又爬起來,繼續瘋狂追求,越挫越勇,像個傻`逼。
他不該喜歡的時候只喜歡雲默,現在想喜歡的時候,其實已經什麼都不喜歡了。
感激和喜歡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而他也覺得自己有些討厭,好像在看一本悲劇結尾的書,自己成了主角,明明很想扭轉結局,卻無能爲力。
於是我與那輛車漸離漸遠,我回家做飯。他輕輕地背書,他最近跟着陸嘉澤看了很多書,但他還是喜歡背這個結尾,讓自己逐漸平靜,他把手放下去,不再摸這個銅鏡了,陸嘉澤和延江似乎在討論什麼,過了好一會兒纔回來。
洗了個澡延江精神多了,臉被熱水蒸的通紅,連眼角都有一絲紅痕:“鏡子哪裏來的?”
陸嘉澤蹲下去拍了拍後勤部,後者還是懨懨的,不肯喫飯:“一個老道士給的,我在他那裏買了好多符,他說錢太多了,就送了我一個銅鏡。”他皺着眉頭想了很久,看起來也有些迷茫,“他和我說,這個鏡子是鎮宅的,照的見髒東西,我就掛門口了,但是你看到了,其實什麼也看不到。”
結症不在鏡子上,是硃砂,沈意想,他摸過別的鏡子了,都會穿透過去,果然陸嘉澤和延江也那麼覺得,在討論硃砂和那些符號。
延江跟着去摸了一下後勤部,然後去門口捏着中國結看了看,皺着眉頭,他看起來也是一夜未眠,滿臉倦意:“你把符貼哪了?”
“喫了。”陸嘉澤隨口回答,努力哄後勤部進食,“那些符不是用來貼的,他說要喫了能開天眼之類的,我喫了兩天,什麼也沒看到,倒是拉了兩天肚子。”
“胡鬧。”延江斥責,“這東西也能瞎喫的?這你也信!”
陸少爺指指中國結:“我以前也不信的,誰跟我說這個,我非抽死他。”他聳聳肩,反倒心情好多了,右頰一個小小的酒窩,睫毛顫顫的,“但是現在,我什麼都信,我都恨不得出家了,自己當個大師去。”
延江張了張嘴,嘴脣蠕動了一下,最終還只是什麼都沒說。
“那你去睡一會兒吧。”陸嘉澤指指房間,“把空調開了,這鬼天氣,怎麼突然就冷成這樣了。明天我去找那個老道士,讓長鳴準備硃砂和銅鏡,你就回去好好休息,最近你也夠辛苦的。”
“你不睡?”
陸嘉澤蜷縮在沙發上笑了笑:“我白天睡過了,現在想坐一會兒。”他目送着延江進了房間,才輕輕道,“喂,你在不在,過來陪我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