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落陽
久違的面面相覷又來了,只是這次沉默的比上次還久,最終依舊是延江說了一句雜種結尾,但是沈意已經不如上次那樣平靜了。
那次雖然是親眼所見,但是他其實也能理解,五年裏,他親眼目睹了那部愛情劇,雖然且恨且噁心,但是雲默做的他也不是想不通。
雲默愛冒牌貨,所以要抹殺自己,他甚至還覺得雲默出門又進來,抖聲說對不起,內心還是進行過糾結了,只是最終所謂的愛情戰勝了良知,但是這次他真心失望了。
車是他的,能開到的只有他家人,但是那會兒他出櫃了,父母根本不來往,唯一剩下的人只有雲默了。
且他知道,那輛特別的法拉利,是聲控系統,喊啓動能開的只有他與雲默。
他飄到陽臺望瞭望,今晚是一個無雨的夜晚,天空很乾淨,上面星羅棋佈,與那個毛月亮的夜晚差很多,卻一樣讓他毛骨悚然。
一個人,他的枕邊人,怎麼能可怕到那種地步,做錯事不承認,開車撞人逃逸……
他想起來那些日日夜夜,雲默撞了人,不但沒有告訴他,還是每天溫柔地跟他講話睡覺喫飯,就渾身如蛆附骨。
如果雲默告訴他了,只要是無意的,他肯定會幫忙解決的啊,爲什麼那麼怕承擔責任!
他都懷疑自己在做夢,那些年,他初初一個人被困在虛無之地裏,他都沒有這種強烈的寒意,好像渾身被浸泡在了寒冰裏,渾身發冷,心裏又熱流奔騰,咆哮着沖刷着他的血液,寫滿了憎惡。
有些事情,被背叛了,他難受抑鬱,但那隻是感情方面的,很多時候,哪怕你不願意,也必須得承認,感情的事真不能勉強,雲默喜歡冒牌貨他認了,誰讓他性格不好並且又被迫分開了四五年呢,可是有些事情,涉及的不僅僅是感情,還是人性啊。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撞了,第一反應不是送醫院去治療,而是潛逃回去隱瞞嗎?
他聯想到這裏,都懷疑那天雲默可能如常地回家了,和他開開心心地喫飯洗澡,說不定喫完了他們還親熱了,他吻過雲默的脣,碰過雲默的手,而那雙手可能幾個小時前還幹過那種事情。
簡直想吐,他想,強壓下那種情緒,現在不是他的情緒問題,但是要討論一下,到底撞的是誰,又撞到了什麼程度,和冒牌貨什麼關係。
他飄出客廳,陸嘉澤和延江並不知道他離開了,依舊在探討着,延江說只能是雲默了,不然誰也做不到,畢竟車開出去又開回來不被發現的除了雲默沒別人。
陸嘉澤蹙眉,似乎在想什麼,並沒有搭話。
“你怎麼了?”延江停止講話,看了看陸嘉澤。
陸嘉澤搖搖頭,依舊沒吱聲,延江似乎有些煩躁,把西裝脫了,他抽不了煙當真是很不爽,看到陸少爺落在沙發上的免煮湯圓便拿了過來,剝了喫了。
“那個被撞的多半就是冒牌貨,成了植物人,身體不行了,生魂還在,就想了這麼個辦法。”延江的嘴裏塞着湯圓,兩頰鼓鼓的,說話也含含糊糊的,但是正因如此,反而有種含糊的意味深長,“他們果然是來報復的,否則不會一定選小沈的。”
陸嘉澤的表情很詭異,緩緩開口:“按你說的,雲默撞了冒牌貨,但冒牌貨以爲是小沈撞的,所以佔了小沈的一切,包括他的父母金錢……然後順便睡了他情人,全城都知道他對雲默用情至深。”他幾乎是真喃喃自語,“天吶,這到底是多深的恨意啊……”
延江表情更詭異:“他睡的人可能纔是他的仇人誒!”
陸嘉澤呵呵了兩聲:“我猜,我最近一直到處尋找真相,冒牌貨有點怕我,他跟雲默真相愛了,就把實情告訴雲默了……”他表情幾乎詭異的無法言說,一張臉瓷白,像是戲臺上的花旦,眼角吊的高高的,一片暗紅,“雲默肯定一聽就知道真正撞人的是誰,所以……所以雲默昨天又回來了。”
他臉色變了一下:“快開電腦,看看他拿走了什麼。”
他向來高敏,這次一着急都忘了可以直接問沈意,沈意一邊遍體生寒一邊忙開始寫字告訴陸嘉澤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只是他送給雲默的一些瑣碎的小玩意兒,他寫到情詩的時候,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發現陸嘉澤的眼睛果然黯淡下去了。
這個人是真喜歡他啊,他心裏微微一顫,卻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些事,並不是感激就能代表的。
“你經常看那個暗格裏的東西嗎?”
沈意寫了一個不。
裏面的東西他都是直接存在裏面的,不怎麼看。
“那可能,那裏面夾了什麼別的東西,對他很重要的東西,暗格裏比較隱祕。”陸嘉澤偏頭苦苦思索,“多半是跟車禍有關的,不過什麼東西會跟車禍有關呢?爲什麼他不直接毀了呢?”
沈意也不知道,陸少爺和延江都苦苦思索,過了一會兒陸少爺還是決定放棄這個話題,進行下一個。
“我們來說花店。”陸嘉澤道,似乎有些疲倦,“小沈你還有什麼疑點的,先寫出來,我去燒點水。”
他的脣之前被咬爛了,之前沈意就發現陸嘉澤的脣都乾涸的起皮了,現在聽到陸嘉澤這麼說,便聽話地蹲下身去寫字。
他對花店的疑問不多,唯一的疑問就是,如果花店真的所謂的轉魂關鍵處,那麼花店怎麼才能確定他會走那條小路呢?萬一他不知道那條小路呢,他不抄近路呢?
如果有人佈局,這局的隨機性也太大了吧。
他寫了一會兒,陸嘉澤端着兩個杯子回來了,遞了一杯給延江,又去冰箱裏翻了一盒牛奶出來,沈意看了一會兒牛奶,突然想起一件事。
後勤部呢?後勤部呢?怎麼好幾天都沒看到後勤部了?
他有點想問陸嘉澤後勤部如何了,又怕聽到很可怕的答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等一會兒問。
“你想過沒有,你走了近路,就等於你那晚沒有走正常的那條路。”陸嘉澤低頭喝水,突然被燙了一下,眉毛都皺成一團,過了好一會兒才痛苦地平靜下去,“如果那晚那條正常的道路有問題呢?你是不是還是要回頭繞那條小路?”
延江也在喝水,手抖了一下,杯子裏的熱水潑灑了一桌子,有些還淅淅瀝瀝地落地上了。
“這事有點巧。”陸嘉澤眉眼平靜,“我問了一下那個老偵探,他給了我一份八月二十二日的當地剪報,那天傍晚你回家的那條大路有一輛運雞蛋的貨車發生了傾倒,整個路面都鋪上了碎雞蛋,這件事算是一個有意思小新聞,有記者報道了,所以,不管你那條先走的哪條路,你最終都必然會回到那條小路。”
八月二十二,沈意心驚肉跳,那天正是他回家的日子!
“所以你去花店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陸嘉澤心平氣靜,“有可能你去買花,也可能你不知道如何繞路,去問路,也可能如果你開過那個花店,前面會有什麼人喊你等等,但是事情太順利了,你直接繞路了,直接去買花了,所以就顯得事情很偶然性,但是你不知道,你的偶然性只是衆多選擇裏的必然罷了。”
沈意毛骨悚然,覺得隨着陸嘉澤的話幾乎見到了那晚真相。
綠色月亮懸掛,霧氣濛濛的夜晚,他直接去了花店,而如果他不去,不管什麼方法,他最終都會接近那家花店,他幾乎戰慄起來,恍惚着覺得那個女店員紅色的裙子都血淋淋起來,一張笑臉也化成了猙獰。
“別怕。”陸嘉澤的語氣溫溫的,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已經有線索了,我們再合計一下,就有希望了。”
怎麼樣的希望呢,沈意有點絕望,並不僅僅是那種回不去的絕望。
五年裏,他以爲冒牌貨是無意穿來的,他雖然痛恨冒牌貨佔着他的身體,但是也能理解,後來陸嘉澤說這是有預謀的,他雖然不太能理解,但是考慮到自己有錢,勉強也能知道那種心思,但是事實來,那個冒牌貨居然來複仇的?
爲了報復他,所以要霸佔他的一切,用他的錢,住他的房子,享受他的父母,睡他的情人?
這他媽都算個什麼事啊!如果真是來複仇的,跟他有他媽的一毛錢的關係啊,他什麼都沒幹啊!
他的青春,他的五年,他那樣意氣風發的年代,就因爲這一個誤會如數葬送了!
縱使他日後能回去,他的時間,他的心境,又有什麼東西能補償?
“還有什麼資料麼?”延江問,在他走神的時候已經又跟陸嘉澤討論上了,“那個最像的植物人只有四年,不符合,看來要麼我們猜錯了,要麼就還是沒找到人。”
“不。”陸嘉澤搖搖頭,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思的,過了一會兒才繼續,“我們知道的四年,是因爲他到市醫院當了四年的植物人不是嗎?然後我們根據這個名單,又請人調查了他們的履歷,我當時看他是四年,就沒有再看下去了。”
“他本來可能在什麼別的醫院或者黑診所呆了一年多。”陸嘉澤一字一頓地說,“後來他有錢了,或者說已經有恃無恐了,就把身體送到了市醫院去,所以我們纔有了資料。”
陸嘉澤坐在那裏,似乎不敢去看電腦:“延江,你去看看……六年前他才十九,不是高中就是大學,你去看看,那個人是不是曾經出過事。”
延江沒動,喝了一口水,端坐了一會兒,額頭上都是汗。
陸嘉澤站起來,去門口看了看,然後打開門,又敲了敲隔壁的門,沈意模糊聽到陸嘉澤在教訓長鳴,問怎麼還不睡覺,快把電視關了。
他看着陸公子過了一會兒回來,覺得陸嘉澤對長鳴還真蠻好的,晚上回來會帶飯,還關心長鳴睡覺問題。
陸公子重新回來,延江才站起來去開電腦,前者低着頭,沈意覺得陸少爺似乎特別疲倦,但是過了一會兒陸公子還是站起來去看電腦了,他和延江默默地控制着電腦,沈意沒有湊過去,他覺得他們的肢體動作,已經給了他答案。
“他也算倒黴了。”延江率先離開電腦,坐在沙發上望天花板,聲音裏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激動,“好好的剛上大學,被撞成了植物人……”
陸嘉澤冷笑一聲,慢騰騰地把電腦關了,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可憐又怎麼樣呢?”他望着手臂,那上面都是刀劃開的痕跡,有的地方還翻卷着雪白的皮肉,“能把小沈的五年補回來麼?”
沈意也有點無力,他覺得自己恍惚着陷入了一怪圈,明明該是無比憎恨的,但是又找不到方向,那個人跟他一樣,受了委屈,所以才報復的。
可是他又是無辜的,他什麼也沒做啊。
“我只是隨便感嘆。”延江伸手在陸嘉澤口袋裏掏了掏,又掏了一個什麼玩意兒剝開喫了,沈意望了一會兒,才發現延江在喫巧克力,嚼的特別快,“我只是在想,他還有點小。”
“所以他不是宅或者不工作。”陸嘉澤有點無奈,鼻子皺成一團,“他太小了,根本沒有工作的能力,只能待在家裏,不跟你們這些朋友聯繫,一個是他確實跟你們玩不到一起,二個他可能還有點嫉妒你們,他沒有父母啊,只有一個姐姐,看不出到底是……”
“說來說去,小沈是無辜的,我們要不要跟他說實情?”延江打斷陸少爺的話,“不管誰撞的,跟小沈都無關啊。”
“你跟他說,沒有證據他會相信?”陸嘉澤嘆了一口氣,“多半以爲我們走投無路騙他的。”
延江又喫了一塊巧克力,沒有吭聲,嘴巴機械地動着,好像是真無力了,臉繃得緊緊。
沈意也有點疲倦,事情發展的太快,越挖掘越可怕,已經超出了他接受的範圍,也難怪延江這樣了。
他想,延江到底是延江,不是陸嘉澤,陸嘉澤偏執,又是十足的喜歡他,可延江有自己的生活,碰到這麼多黑暗的事,必定不舒服。
“所以我說了,以暴制暴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陸嘉澤也沉默了片刻,“從他計劃開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從受害者變成了施暴者,說來說去,不過是他不相信司法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他以爲沈意是紈褲子弟,必定會不承認,他當年如果能來問問沈意……”他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對,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算是被撞了,也沒有深仇大恨到這個地步,他都能搞出這麼大的局了,幹嘛不直接殺了沈意或者也撞了沈意呢?”
他細長的眼睛問微微挑起,聲音很冷,流水一樣的平靜:“他父母的頭髮你還有麼?去醫院取了冒牌貨頭髮,給他們做個dna,你知道麼,那家花店在成爲花店之前,是一間民居,靠那麼近,我心裏老犯嘀咕。”
“天太晚了,明天早上直接殺到醫院去,他是植物人,身體在就好,資金流向,一查就出來了。”延江道,不知道爲什麼喫巧克力還能喫的吱吱的,似乎只能靠咀嚼來發泄,“不過就算他們是私生子,跟這事有什麼關係?說明什麼?”
“要是私生子倒是能解釋了。”陸嘉澤聳肩,“我一般是這麼想的,被撞了既然能搭這麼大的局,直接殺了小沈不就行了麼,他卻這麼大費周章,如果是私生子……”
陸嘉澤簡直是天生的說書生,每句話都那麼的簡略,卻一針見血,然後讓人渾身發涼,但是最終,你連捂住耳朵的勇氣都沒有,只能一直聽下去。
“某一天,雲默開着那輛法拉利撞到了冒牌貨,直接把冒牌貨……哦,他叫林晚,把林晚撞成了植物人逃逸了,冒牌貨的親人苦苦尋覓,最終發現車是小沈的,更讓他怒火三丈的是,小沈居然還跟他是一個爹或者媽,新仇舊恨之下……”他略微做了停頓,“他會做一個很正常的推斷。”
沈意覺得自己已經不能思考了,只是緊張地看着陸嘉澤的脣。
“他們會以爲沈意發現了私生子這件事,因爲仇恨故意去撞冒牌貨的。”陸嘉澤幾乎是在喃喃自語,“這樣也能說得通,爲什麼這件事裏有個若有若無的熟人感作祟……”
他抬起頭,眼帶憐憫,分不清是在憐憫什麼:“其實說不定,沒有撞人這件事,他們有這種辦法,也會把你換了,我是想不出來,誰報仇能狠毒成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