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依舊是延江睡客房,陸嘉澤蜷縮在沙發上,平時這種時候,陸嘉澤都會說一些亂七八糟的的事情,譬如初中的過往啊或者跟他抱怨些什麼的,但是今晚居然一聲未吭。
沈意有點奇怪,又有點了然,估計是晚上延江的話讓陸公子不舒服了。
雖然挺鬱悶的,但是感情的事真不能勉強,他看了一會兒,覺得陸少爺好像也沒什麼睡意,便去地板上寫字。
他有點想把那幾張照片再瀏覽一遍,那天冒牌貨身邊有個人挺眼熟的,但是他不太確定到底誰。
陸嘉澤在發呆,過了好一會兒纔看到他寫的字,然後一邊開電腦一邊皺眉:“這種事,怎麼不早說。”
你每天都忙的看不見人影好麼?沈意默默地想,對着屏幕一張張看起來,照片基本都是這一個月的,有冒牌貨的也有雲默的,那兩人出門好像都不太多,照片基本都在挺集中的地方,譬如飯店或者按摩中心。
陸嘉澤調的有點慢,好一會兒才找到那張照片,這張照片照的時候,似乎是傍晚,小雨濛濛的,冒牌貨站在一個街角,白襯衫藍牛仔舉着傘半遮着臉,但是於自己的身體,沈意太熟悉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個眼熟的男人跟冒牌貨是隔着一段距離的,帶着大墨鏡,偏着頭匆匆離去,似乎毫無關聯,但是沈意很確信,這個人他見過。
可惜的是,那些年,他認識的人太多了,同學客戶還有各色公子哥兒,這幾年他記憶退化,還真想不起來。
“這個人有點奇怪啊,算了,不想了。”陸嘉澤陪着他看了一會兒,蹙眉想了想,把這張照片挑出來用郵箱發了,“有照片下午就能把資料都送過來了。”
沈意心不在焉地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朦朧想起什麼。
“你等下。”他突然想起什麼,趕緊讓陸嘉澤把電腦打開,又細想了一下,“這個人,是不是女的?”
他越看越像,越像越覺得心驚,這個人雖然穿着男人的衣服帶着眼鏡,但是嘴角往上勾的弧度太熟悉了,簡直太像那天花店裏的女人了!
陸嘉澤哎了一聲,看了一會兒:“臉有點像,喉結擋住了……”他也不太確定,語氣猶疑,“也有人長得比較秀氣。”
簡直像是經驗之談啊,陸公子估計就經常被說秀氣,沈意想,覺得自己應該沒猜錯,那麼現在事情基本上已經連上線了。
這個女人,確實和冒牌貨有關,那麼差不多也就跟這個奪舍有關,估計還真是陸嘉澤說的,冒牌貨的姐姐。
不過他比較疑惑的是,就算有事,打電話不行嗎?爲什麼非要接觸?就算僞裝成男人也會可能被發現啊,並且爲什麼是在他父母家附近?
他望了一會兒,陸嘉澤把照片放到了最大,那女人還拎着一個公文包,他只能半猜測可能是現金吧。
用卡或者匯款都會有資金流向,一查就出來了,畢竟要保護一個植物人的身體,應該需要大量資金什麼的。
他跟陸嘉澤說了一會兒,陸嘉澤對此不置可否,只是點點頭。
“明天去醫院看看就什麼都知道了。”陸少爺臨睡前道,“現在名字都有了,她跑不掉。”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沈意就不大有精神,他這種特殊魂魄本來也無所謂精神,但是早上陸嘉澤走之前總算跟他說了後勤部的消息。
一隻狗,活了□□年,其實也算是正常的壽終正寢,但是他還是有些難過。
他能碰他的時候,幾乎沒有抱過它,任由它汪汪叫着,親熱地咬它的褲腿,百折不撓地爬他的牀也沒有多溫柔兩次;他不能碰它的時候,日日夜夜,卻一直是它陪着他。
它陪着他慢慢地背書寫字,陪着他玩錯角遊戲,在他最恨那對狗男男的時候,蹲在窩裏陪他坐着。
其實簡直有點公平,它的前半生,他竭力忽略它,它的後半生,他一直看着它,而它熱愛着冒牌貨。
他猜陸嘉澤把這個消息壓了好幾天了,出門的時候,陸少爺背對着他說的,聲音平平的,看不出來是不在乎還是已經適應了。
一樣東西,它的逝去偶爾會引起一點點的悲傷與回憶,但是它終究會迅速成爲過去,被遺忘被拋棄。
他坐在窗臺上,覺得自己無比疲憊,這種疲憊是前幾年都沒有的,陸嘉澤回來後,他一步一步地進化,甚至可以寫字了,但是他卻常常無力。
有些東西太討厭了,討厭到了讓他懷疑,就算他回去了,他又能如何。
把冒牌貨給弄死了?挺爽的,把雲默那個人渣搞的生不如死,有樂趣,然後呢?然後他再也回不去了,不僅僅是五年的消磨讓他脾氣變了,他甚至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親人了。
假如父母有參加什麼計劃,他該痛恨的,但是他能報仇嗎?假如沒有參加,那麼這麼多年的漠視,他還能跟他們正常相處嗎?
他回去,終究還是要一無所有。
他想的有些頭疼,往窗外看了看,今天天氣不錯,陽光潑灑,有種熱烈的暈眩,陸嘉澤正小跑着往車庫,身姿筆直如白楊,陽光輕盈盈地落在陸少爺的身上,金黃一片。
也有好處吧,他想,起碼能曬太陽,能喫飯能洗澡能睡覺,哪怕是以後什麼都沒有了,也能坐在長廊下看轉折的光陰,一寸一寸地蔓延過來。
這麼一想他倒是好多了,在窗臺上全心全意地陸少爺回家,但是到了下午的時候,反倒是延江先回來了。
“今天六月生日,我中午就邀請了你父母過來。”延江進門就大聲說話,把西裝脫了扔在沙發上,“中午是家庭小範圍聚會,我好幾年跟你家沒聯繫了,你母親居然來了。”
沈意看了看地面,陸嘉澤那袋血已經用光了。
“她跟我說了好些話,先是誇了六月聽話,末了又跟我說,我好幾年不跟你聯繫了,最近又恢復了,是不是之前和你吵架來着的。”延江似乎也發現了血不足,走進廚房接了半碗水又帶了一把刀進來,他是跑着上來的,還氣喘吁吁,沈意發現原本英俊的延江都有點小肚腩了,“我嘗試着跟她說前幾年你似乎病了,也沒心思工作,怕見你刺激你,所以不跟你見面,她說你是病了,但是也不忍心讓你再學習,以前就是那種日子,把你逼的火爆爆的,一年到頭也每個休息,要我以後幫幫你,稍微教你點東西就好,別又逼緊了。”
延江把手腕割開:“我跟她說了一些你變化,她也同意……”他頓了頓,“她覺得你現在雖然不工作,但也還好,每週都去看看她,其實麼,家裏也不缺錢,你工作不工作也沒什麼,像小谷那樣的不都是紈褲子弟?他們還專打架泡妞賽車吸毒惹禍呢,你這樣就行。”
沈意指尖沾了血,但是沒什麼特別想說的。
說來說去,其實和他一樣,人都渴望溫柔點的生物,他那會兒,哪裏能一週按時回家陪父母還言笑晏晏呢,他快忙死了,工作交際工作交際,一年三百六十日都不睡懶覺,把自己弄的像個陀螺。
早知道爲他人作嫁衣裳又何必呢,賺的錢,別人享受,而最終,那些親人還是會嫌棄他過於冷漠。
“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事情。”延江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撒謊,但是她好幾次,包括五年前也跟我說,你跟你爸吵架,吵的特別激烈,可能還打了你,所以她堅信你是被你爸爸刺激了……你到底跟你爸吵了什麼?激烈成那樣?”
沈意有點茫然,沒想通延江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跟父母有過吵架,但也就是那次出櫃啊,之後他雖然不聽話,但也不會跟父母大小聲說什麼“我就是變態,我就是喜歡男人,我就要你們斷子絕孫”之類的傻逼話,有些事情,說過一次就夠神經病了,他不會再來第二次。
“我沒有吵架啊。”
“我聽她的意思,那次吵架就是你出事前一晚,你回家的吧?”延江捏着下巴,呼出一口氣,“那你媽媽爲什麼說你跟你爸吵架了呢?還是吵的那麼激烈?”
沈意腦海中的片段一下子多起來,那晚回家路過的花店、毛月亮、大束百合、母親小心翼翼又羞澀的擁抱、父親的酒……所有的東西都紛湧而至,像是一個漩渦,劇烈地吸附在一起,含混成團,最終卻全部都化成了父親送他出門的那個細節。
“那……”他沒有寫字,延江等了許久,總算小心翼翼地開口了,“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假設一下,如果你母親沒有撒謊,那就是你……父親跟她說了你們吵架激烈這件事?也或者你走了之後,你父親在外面做了一場激烈爭吵的假象?”
“我不知道!”沈意粗暴回答,一股憤怒湧現上來,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這都他媽的算個什麼事,延江都說了,給他驗過dna了,妥妥的親生的,爲什麼這個答案越想越可怕呢!
他有些暈眩,一時又開始羨慕後勤部,死的那樣乾脆利落。
室內沉默着,延江並未說話,只是扭臉看着窗外,沈意知道延江無辜的,這一瞬間卻連延江一起恨起來。
每個人都他媽的是正常的,延江、陸嘉澤、雲默,甚至包括後勤部還有那些風水大師道士樓下賣包子的鄉下收廢品的天橋下的乞丐等等。
每個人!都他媽的起碼有自己的身體,都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他只能鬱郁地在這三寸虛無之地惶惶以待,等待更多的黑暗與絕望,讓自己在崩潰邊緣徘徊!
就因爲自己過了那麼二十來年所謂的高帥富日子麼!可是他從未鬆懈過,一路走來,從學校到工作,他哪裏不努力了!
憤怒的火蔓延開來,把他幾乎燒起來,他飄到窗口,不斷地進出着,到了第三十七次的時候,感覺自己再也受不了那種疼痛才緩慢停下來。
總他媽的這樣啊,他悲哀地想,除了接受毫無辦法,除了挺過毫無方案,生不能,死不得,一天天煎熬着。
他重新回到客廳,讓自己平靜下來,延江站在門口,似乎在替誰開門。
“你怎麼過來了?”
“我、我有事。”門口站着的是圓圓的父親,敬畏地看了一眼延江,畏畏縮縮地回答。
延江將信將疑地側身讓他進來了,後者走到客廳,忙停了下來。
“少爺讓我傳幾句話。”
延江點點頭:“說吧。”
“那個雜種。”圓圓爸爸學着陸嘉澤的語氣,偏偏又學不像,像是來搞笑的,“那個雜種一週前身體掛了,已經火化了!”
沈意一驚,旋即又鎮定下來,他之前已經隱隱覺得不對了,現在差不多終於理出頭緒了。
換魂這件事,應該本身就是需要的兩個身體,之前可能出於對本體的某些熱愛或者別的什麼,依舊把身體留在了醫院,但是陸嘉澤動起來,他們爲了以防萬一,就直接毀了身體。
其實植物人麼,毀了簡直太容易了,藥物出點事或者別的什麼就可以宣佈死亡了,進而家屬去料理,然後火化成骨灰。這大概也能解釋,爲什麼冒牌貨和姐姐又見面了,姐姐的花店門口又放了花圈。
不過這麼做,醫院方面應該很容易找到家屬是誰,他猜陸嘉澤一定是氣瘋了,直接殺到親屬那裏去了。
延江額角青筋直跳:“陸嘉澤呢?”
“他走了,他說他受不了了,他要把那個雜種捉到先剁了再說。”
“他讓你來通知我們的?”延江有點疑惑,臉色青白,“他幹嘛不自己打電話,他去哪兒了?”
“他說。”那個爸爸還是怯生生的,似乎特別害怕,“他說他先去花店,把那裏搜了再說,他說他不要等了,大不了魚死網破,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延江一把撈過沙發上的外套,爸爸依舊羞澀,慢騰騰的:“他還說,要你在家等着。”他望着延江輕聲補充,“如果你出去了,再去阻攔他,你多半跟他們是一夥的,他以後一定不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