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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時候,天氣總是說熱就熱,沈意原本對此並無感受,畢竟他根本就沒有身體,但是今天中午之後,他卻感受到了一股真實的熱意。
有點不對頭,從昨晚的地板細微紋路到今天的冷熱溫度,他所能感受的越來越多了。
鬼的話,也是可以感受越來越多的東西麼?他有點疑惑,隱隱地覺得,自從昨晚陳道士來了之後,他所能接觸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可是,在那個陳道士說他成爲半鬼之前,他也並未有多大的感受,難道是因爲被點破了怨氣之後,所以自己反而加速了變化?分明早上媽媽來了之後,他感覺心裏好多了。
他有點困惑,看見陸嘉澤正如臨大敵地站在門口簽收包裹,不由得也湊過去。
林晚在的時候,其實快遞員來的次數不少,因爲林晚會網上買一些東西,但是陸嘉澤來之後,這房子的門,其實除了偶爾有物管之外,就只有陸少爺和延江往來了。
門響的時候,陸嘉澤如臨大敵,簽收了包裹關上門之後,陸嘉澤更加緊張了,沈意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看到包裹上寫的收件人是沈意,日期有點含糊,似乎是三月。
大概天氣太熱,陸嘉澤滿頭都是汗,沈意擠過去想看的更清晰,他的耳朵不經意擦過陸嘉澤的臉頰,濃稠的空氣分子湧動過來,像是一鍋熱水,他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剛纔似乎可能碰到了陸嘉澤。
陸少爺對此倒是沒有感覺,全心全意地打量着包裹,像是在打量炸藥包,沈意試探性地用手又輕輕地碰了碰陸嘉澤的脖子,那裏涼涼的,觸感像是冰冷而細膩的大理石,肌理分明。
真他媽的好像進化了,他倒吸一口冷氣,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告訴陸嘉澤這個消息。
如果陳道士說的是真的,不是應該有三個月嗎,冒牌貨走了才一個月啊,有沒有這麼快的!
他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陸嘉澤的眼睫毛,陸公子的眼睫毛那樣的長那樣的軟,像是小刷子,撩的他手心癢癢的。
明明那麼堅硬的人,但是身體都軟軟的,真奇特。
他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沒決定告訴陸嘉澤,說了的話,陸嘉澤大概知道時間更短了,就更擔憂了。
陸嘉澤抱着包裹,上下看來看去,大概覺得只有半個手掌大的紙盒子裏也翻不了花樣,所以還是打開了,只是他那種大概的姿勢,簡直有股赴死的味道。
應該是給冒牌貨的吧,沈意想,他都走了四五年了,不可能有人給他寄東西,應該是冒牌貨搬走的太急,所以這個包裹的地址還沒改,不過這麼想來,這應該是私人寄送而不是網店之類的,否則不可能遲了一個多月。
當然,也不能排除這玩意兒可能就是冒牌貨寄過來的。
東西包裝的挺結實的,陸嘉澤單膝跪在沙發上用剪刀弄了一分鐘才戳開一個洞,那裏面的東西當真小的很,一下子就從紙盒上的小洞裏落到了沙發上。
好像是一個彈珠,沈意想,看到那玩意兒被薄薄的天鵝絨包裹着,只有兩節手指大小,等陸嘉澤掀開絨布後,他才發現,那是一塊黑色的玉,小葫蘆一樣的造型,精巧而陰森。
陸嘉澤的手指相當白,但是在這麼一塊漆黑如墨的映襯下幾乎白成了透明,沈意發現這塊玉並不像別的玉那樣透亮,裏面似乎真的是存着墨水似的,黑色的物質似散非散,煙霧一樣晃悠悠的,彷彿還會流動。
應該是墨玉吧,沈意想,恍惚記得這東西並不值錢,陸嘉澤對着光看了看小葫蘆,那塊玉黑不見過,光線也沒有穿透過去。
陸嘉澤看了一會兒,沈意也陪着看了一會兒,兩人都沒發現什麼名堂,等陸嘉澤去看紙盒子上的名字時,沈意悄悄地用手戳了一下玉石,它和看起來一樣,涼涼的,碰起來並無二致。
總覺得很奇怪,沈意想,陸嘉澤跟他想法差不多,看了一會兒包裝盒沒看懂就把東西都收回口袋了。
這次沈意注意到陸嘉澤的口袋真是神奇,裝巧克力裝麻薯裝小玉佩好像都沒問題,甚至都不太看得出來孤鼓鼓囊囊的。
“我在對面,順便把這個給老陳鑑定一下。”陸嘉澤心不在焉地開門出去,他走了一步,卻頓在了門口,沈意往前飄了飄,才發現那裏站了一個五十多的男人,大熱天西裝領帶袖釦一絲不苟,銀灰色的頭髮也服服帖帖的。
“爸。”陸嘉澤愣了一下子,立馬老老實實地把人請了進來,隔壁大概是也有事,門突然打開了,裏面探出長鳴的臉。
今天是大家約好了一起來上門嗎?沈意一陣心虛,陸嘉澤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了,幾乎不回家,上次還說被教訓了一頓,想來跟家裏的關係現在還僵持着。
所以,陸父應該是來揪人回家的吧?
長鳴看到這邊的情況,迅速就把門關起來了,但已經來不及了,陸嘉澤的父親一眼就看到了長鳴。
“你在對面幹什麼?”陸嘉澤長得秀氣,但是跟父親其實一點也不像,陸老先生長得十分威嚴,沈意不太記得自己見過沒有,但是總覺得陸嘉澤這樣的人,父親也該是狐狸一樣的,這麼一看還挺詫異的。
他一時想到自己的父親,又有點暗淡,他父親跟陸老先生不同,平時並不算嚴肅,只有生氣的時候纔會爆發,否則基本都隨便他,但是他們卻發展到了猜疑甚至要雙殺的地步。
陸老先生被陸嘉澤拽進了門,後者果然不如看起來那麼小白臉,力氣還挺大的,一把把門關起來,皺起眉頭:“你怎麼過來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陸老先生被陸嘉澤拔蘿蔔一樣的拉扯一通,十分生氣,他一生氣,就更加嚴肅了,簡直有種威儀赫赫的味道,“你是不是闖禍了?”
沈意覺得陸老先生十分有趣,被陸嘉澤拽進門就在整理衣袖上的紋路,彈了又彈,似乎十分怕弄皺了。
陸嘉澤很不耐煩:“沒有。”
“殺人了?”
“沒有。”
“總不至於是你睡了有夫之婦吧?”陸老先生臉憋成了紫紅色,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正好有延江倒的半杯水,杯子都被震動了一下,“難道是有婦之夫?”
他不知道聯想了什麼,表情十分微妙而神奇:“我早知道,我應該……”
“把我身上能打斷的全部打斷,明兒你把我閹了吧,要不我肯定不能一輩子關在是臥室自瀆的。”陸嘉澤十分不耐煩,果真的小人坦蕩蕩,“我就是喜歡了個男人,又不是發展成了神經病,你爲什麼不能正常看我。”他在陸老先生怎麼不是神經病的嘀咕聲裏提高了一下音量,有些嚴肅,“你怎麼找到我的?”
“不是,你不至於找人跟蹤我了吧?誰告訴你,我在這裏的?”
陸老先生哼了一聲,就這一聲哼,沈意發現,這個人果然是陸嘉澤的父親,兩人哼起來都是喜歡尾音拉的長長的,還微微顫抖。
兩個人僵持了幾秒鐘,陸嘉澤就開始撒謊了,且面不改色:“沒錯,我勾搭了有婦之夫,她正準備把我做了呢,我在躲避,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但是你也不能落井下石吧。”他停頓了一下,“我現在出去一下,你要是不介意,晚上再跟我討論一下如何知道我在這邊的吧。”
陸嘉澤急着出去,沈意猜是因爲剛纔長鳴的動作,長鳴出來的時間很短,但是他還是看到了長鳴輕輕地豎了一下右手的食指,這個可能是某種暗示。
陸少爺急着出門,陸老爺是不會讓的,兩人吵了幾句,急赤白臉的一個威脅要把一個揍死,一個說你再不讓開,你兒子就要被人殺了,兩人吵了幾句,拉拉扯扯的,還差點打起來。
“我真有事!”陸嘉澤很生氣,他穿了白色的休閒服,其實很熱,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沒脫,衣服被拉扯的亂了,口袋裏的東西零零碎碎落了一地,用糖果有小相還有符篆,叮叮咚咚的,甚至包括之前那個黑色的小葫蘆。
小葫蘆挺脆弱的,一下子碎成了兩半,陸嘉澤低頭看了看,神色說不出是木然還是絕望:“我要拿過去鑑定的,你知道它對我多重要嗎?”
其實真沒什麼重要的,我都摸過了,沒什麼感受,沈意想安慰陸嘉澤,可惜有別人在,也不敢寫血字。
陸老先生低頭幫忙把零碎的東西撿起來,還把裏面的一串佛珠仔細瞧了瞧,末了又揣進了口袋裏,然後又看上了那個金色佛主吊墜,也拽了過來看了看,才連忙搖頭:“墨玉,不值錢的。”他很嚴肅地補充,“不要想訛我。”
這兩人真的是父子嗎?性格真差了十萬八千裏啊,沈意想,低下頭想摸一摸碎掉的葫蘆,那裏面黑色像是活着的,青煙一樣一縷縷地飄來飄去,像是裏面儲藏了什麼黑色物質似的,他有點好奇,而陸嘉澤看起來已經完全呆住了。
還是沒什麼感覺,沈意想,手指將將的碰上涼涼的碎葫蘆,房間裏就有人短促地喘息了一聲,那喘息聲如此的粗,他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就被人用力抓住了臂膀,那人用力極大,甚至弄的他有點疼。
“你在這屋子裏變魔術嗎?大變活人?”陸老爺身手敏捷,拽着沈意的半截手臂,神情變得跟陸嘉澤一眼的麻木與茫然,“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