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江回來的時候,看到屋子裏多了一個人,嚇了一跳,沈意看到他原本手上拿着什麼的,一瞬間又塞到了口袋裏。
“伯父,什麼時候過來的?”
延江居然認識陸老先生,這真是讓沈意有點喫驚,但一想,上次陸嘉澤還說要請延江老婆喫飯,所以估計,這段時間,陸嘉澤和延江可能接觸真不少,尤其是陸嘉澤搬進來之前。
陸老先生對延江挺客氣,他原本正在跟陸少爺討價還價地商量還有沒有核桃樓閣的,陸嘉澤一臉痛苦,說除了水師,還有一顆桃花樹,壁燈下看的時候,三千桃花清風過,陸老先生連聲說收賄不好,然後欣然接受。
“我來看看兒子。”陸老先生對延江倒沒有對兒子那麼不要臉——陸嘉澤自己說的,跟延江打了一個招呼,依舊是嚴肅正經的樣子,“你也來看我兒子嗎?”
延江看了看陸嘉澤,似乎沒拿準該怎麼說,最後還是哈哈了一下,含糊帶過:“沒什麼,今天沒什麼事,找他喝點酒。”他一扶額,做出焦頭爛額的樣子,“小陸不結婚就是好,我家那位,三兩天就跟我吵架。”他演技精湛,做的似模似樣,沈意都忍不住想這貨平時是不是經常騙他,然後就見延江瞥了陸嘉澤一眼,聲音戛然而止。
“伯父知道了啊。”延江並不尷尬,剛撒謊完就浩然正氣,神態自若,“伯父有什麼好的建議麼?”
陸老先生好奇地看着延江:“你剛纔塞進口袋裏的是什麼?”
延江掏了掏口袋,把口袋裏的話梅和牛奶遞過去:“我午飯。”
陸老先生毫不客氣地把牛奶和話梅接走了,又和延江扯了兩句就離開了,他之前和陸嘉澤討論行賄事件的時候,已經答應陸嘉澤,幫他去查一些事情。
那兩人嘀咕的時候,沈意並沒有刻意偷聽,但是他能在空中亂飄的姿勢還是讓他在附近聽了一些東西。
陸老爺走到門口的時候,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故作姿態地哎呀了一聲,回頭望瞭望陸嘉澤,陸少爺乖覺的很,脫口而出:“我寶貝都在書房第三個抽屜裏的暗格裏面,那個密碼是九宮格轉輪,你把那句話轉成生死白頭就開了,東西你隨便拿。”
“都在裏面嗎?”陸老先生點點頭,“我明天給你送一個道士來。”
他把門關起來,延江就沉下臉:“送一個道士來怎麼回事?”
陸嘉澤並未回答,只是問:“你怎麼回來了?”他脫了外套,臉上又平靜了下來,再也沒有之前見他父親那樣的不耐煩與怨恨,“林葉回短信了,看起來還是蠻擔心她丈夫的。”
延江哦了一聲,把手插進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遞給陸嘉澤,沈意發現那是一個正方形的東西,半個巴掌大小,有點像筆洗,但是筆洗是挖空了一大塊,這個卻是有七八股鉛筆粗細的凹槽扭成一團,看材質似乎是一塊軸玉,但是那種色澤又像是黃玉,反正他沒認出來。
陸嘉澤顯然也不認得,看了半天,疑惑問:“這是什麼?”
“法印。”延江簡短回答,“你上次說的,林晚喜歡玉石,在賜酒齋買過不少東西,我上次就去問過老闆了,他給了我一個圖冊,我讓人按照圖冊重新做了一下。”
陸嘉澤有點納悶:“法印是什麼,道士的法器嗎?”他臉色變了一下,“以後這種東西別拿進來了,沈意現在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陸嘉澤把下午出現了幾秒的事情說了一遍,延江哦了一聲:“那就對了。”他指指陸嘉澤手上的東西,“放心吧,這個只是仿品,沒有對應佛法,沒什麼效果。”他停頓了一下,“這個叫九龍法印。”
延江微微一笑,卻有點苦:“我們現在可以排除冒牌貨什麼也不懂的可能了,他什麼都知道,他們也沒想過換魂,他們是在奪舍。”
本來就不是換魂,沈意嘀咕,要是換魂,步驟該是他進了冒牌貨的身體,但是他是在半空中飄蕩的,從來沒有出過這個房間。
陸嘉澤沒聽懂了:“什麼?”
“他們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讓冒牌貨上了沈意的身。”延江慢慢吞吞地說,“原計劃的步驟應該是沈意真的去投胎什麼的,但是中間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沈意留了下來,但是他們都以爲沈意真死了,所以冒牌貨買了九龍法印放在家裏,那是度化怨氣的東西,他要是知道沈意在,肯定往家裏放的是別的東西,比如城隍法印,那是發送亡魂的,他沒用,說明他真以爲沈意不在了,當然其實我們都知道,他是生魂,不管往家裏放什麼,都對他沒用。”
陸嘉澤茫然地啊了一聲:“中間出了什麼岔子?”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延江想了想,“但是肯定有這麼個事情在裏面,所以沈意陰差陽錯地留了下來,否則他們不會說什麼投胎畜生道之類的不是麼?”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其實我對這件事,最疑惑的是他父親,你說他真的是幕後人麼,我們監視林晚,追着林葉,你見過他父親出手過?他還一直在公司……”
陸嘉澤這會兒反應過來了:“你是說他將錯就錯,其實是爲了補償小兒子?或者你說,其實他也是事後才知道的?但是已經無力改變事實,就乾脆放任自流了?那最開始呢,這麼大的計劃,他們倆姐弟就做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延江搖搖頭,“我就是不相信,所以心裏存了這麼個想法,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問題出在道士身上。”
沈意插進去:“絕對是在他身上。”
他想了一下,最開始,陸嘉澤帶了一面硃砂銅鏡回來,因爲那面銅鏡,他才能摩擦掉硃砂的,說明硃砂其實真的是某種陽性的東西,他碰了硃砂,才漸漸地能感受到了銅鏡的冰冷,只是那會兒,他所能碰觸的硃砂很少很少,而後,陸嘉澤熬煮了一大鍋的硃砂,他就會頭暈想吐,這些分明都是感官上的刺激,再到昨天,他用了陳道士的硃砂和血之後,他才真正的感覺到了地板的紋路和空氣中的熱度。
他不知道陳道士是不是故意的或者壞人,但是硃砂肯定有問題!
“其實……”延江想了想,“林晚和林葉母親是死了,母家未必就沒人了吧?要麼是一些親戚什麼的。”
陸嘉澤哼了一聲:“把他抓過來問問就行了。”
延江笑了一下:“等一下吧,等林葉來了再說,要是林葉不說,他還有用。”他看着陸嘉澤驚訝的眼神,“人捉到了,不然我回來做什麼?她跑的有點遠,大概半個小時就能送過來了。”
陸嘉澤沒問怎麼捉到的,點了點頭,但是臉上還是有了點喜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謝謝。”
“我去睡一會兒。”延江說了一聲沒事,摸摸額頭,居然是真的頭疼,“我讓人盯着沈銘烈,他還是沒什麼動靜,一會兒有人敲門說我名字,你就把他放進來,他是送人來的。”
陸嘉澤點點頭,延江就進客房睡覺了,看起來疲倦的不得了。
沈意看了一會兒陸嘉澤,心裏其實真的激動起來了,這麼久以來,總算真正的有了實質性的進展,他甚至都在想,一會兒看到那女的,他會不會恨的想上去咬她兩口。
他定了定神,決定跟陸嘉澤說點別的:“那核桃我也有兩顆,在我媽那裏,以後有機會送給你。”他說完又有點尷尬,其實那兩核桃還是陸嘉澤送他的,他當時拿回家隨手就丟給老媽了。
“不要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沈意有點好奇:“你藏在暗格裏的,都是什麼寶貝?”
讓陸老先生眼前一亮的東西,起碼得是那種和核桃一個級別的吧?其實核桃雕刻真的不稀奇,但是陸嘉澤的那些核桃真是太精緻太微小了,就說那支水師,上面足足有一千多人,那時候好像還是冷兵器時代,水軍提督一杆紅纓長槍,左右二總兵一掀袍而坐,一喝酒談笑,當時陸嘉澤秀給他看,他們倆拿放大鏡瞅了一個下午,也沒把那些針尖大小的人給數清了。
“跟你一樣,裝的都是一些瑣碎的東西。”陸嘉澤笑了笑,“你送我的一些卡片或者傳的紙條之類的,他要是喜歡,都拿走吧。”
沈意悶頭想了一會兒,他跟陸嘉澤有一段時間確實愛傳紙條,那會兒兩人很容易吵架,吵完了就都繃緊臉互相不說話,誰說誰就是先認輸了,但是偏偏是同桌,有時候老師又會佈置同桌任務,譬如合作講個小故事什麼的,所以他們倆都互相傳紙條。
不過傳紙條那會兒他們還是初中,高中之後,他不記得自己跟陸嘉澤幹過這種事了,所以說,他初中的那些東西,陸嘉澤還保留着?
他有些憐憫,雲默確實是他初戀,但是他幾乎沒有暗戀過,喜歡了就追了,像陸嘉澤這種暗戀到了連他這個當事人都不知道地步的話,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
當然也可能,陸嘉澤其實也不如想象中的喜歡他,因爲得不到所以格外執着罷了。
不過陸嘉澤把這些東西藏這麼深真是……他想了一會兒陸老先生拿到那些東西的表情,不知道爲什麼有點想笑,笑了一會兒又覺得心裏好多了。
他最近其實也狂躁的很,並不比陸嘉澤好,這些反反覆覆的事情,把他們都折騰的不輕,連延江都忍耐不了。
人,終究還是受不了過多的黑暗。
“謝謝。”沈意慢慢地說,剛纔陸老先生問陸嘉澤拿什麼行賄,陸嘉澤低眉順眼地說,那就按照你說的辦了好了。
陸老先生肯定要的不是什麼陸嘉澤核桃之類的東西,否則陸嘉澤不會神情那麼灰暗。
他猜陸老爺可能是要陸少爺以後跟他徹底斷了,結婚生子什麼的,他雖然沒有特地聽,還是聽到了一兩句正常人生活與結婚之類的。
“沒什麼。”陸嘉澤神情淡定,“答應他是一回事,真做不做又是一回事。”
沈意頓了頓:“你騙他的?”
“當然。”陸嘉澤點點頭,略一思索,又笑了笑,“我只要示弱,他當然就會幫我,然後趁機要求我結婚什麼的,我從小他就這樣,以爲我是個白癡。”他表情有點輕蔑,把袖子擼高,“我在他面前最好永遠智商限制,否則怎麼滿足他的掌控欲,我跟他一套套理論吵架,他就是抽我。”
……這兩個人其實還是有點像的,沈意想,騙人一套一套的,但是陸老先生提出的東西還是蠻重點的,確實比他們強。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還有點別的要問。
“你當時爲什麼相信陳道士?”
陸嘉澤又沉下臉:“我不是相信他,但他說有血緣,我們後來查,也確實證實了林晚和你有血緣,我也想不透,他爲什麼要騙我。”他說了一半,門鈴響了,他長出一口氣,提了提嘴角,一分熱氣也沒有,“沒關係,他騙我多少,到時候要他償還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