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那些爭論,關於丈夫妻子小三私生子背叛等等,沈意都沒有勇氣聽,他把臉貼在房門上,木製的門板並不粗糙,他用盡全力地希望能壓出痛感來。
“沈意。”陸嘉澤輕聲呼喚,蹲在地上往地板上倒血袋裏的血,帶林葉回來之前,家裏就整理過了,他數次想說點什麼,但是都沒血,於是只能強壓住,但是現在,他卻已經失去了說話的慾望。
他不想回答陸嘉澤的任何問題,關於原諒不原諒或者在乎不在乎什麼的,於是他先發制人,率先寫字告訴陸嘉:“我能摸到你了。”
觸覺在恢復,空氣的溫度、地板的紋路、頭髮的手感,五感的變化等都五感都在逐漸恢復。
他看到陸嘉澤呆了一下,知道自己雖然沒有說出時間緊張等話來,但是相信陸嘉澤一定感受的出來了。
“什麼時候的事?”陸嘉澤果然迅速領悟了,蹭地一下子站起來,膝蓋上的日記本掉了下來,發出砰的一聲,沈意瞥了一眼打開的那頁,觸目只有一行“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哪有那麼多爲什麼呢,他想,蹲着把玉葫蘆的事前後說了一遍,陸嘉澤神色冷峻,他忍了忍,也就沒有把一些疑惑問出去。
他覺得林葉很奇怪,不像是來求生的,倒像是來找死的。
他覺得陸嘉澤也很奇怪。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其實陸嘉澤幫他很久了,但是今天纔算是他第一次真的提出要求來,陸公子迅速點頭,態度甚至還有點兒欣喜。
陸少爺點點頭,他又想了想:“你有我家鑰匙,你去我公司偷過鑰匙吧?”
這房子最初買的時候,就三把鑰匙,雲默和他,還有一把在公司,那次陸嘉澤還做小偷拿了鑰匙進來的,他不太知道陸嘉澤什麼時候知道他鑰匙在公司的,但是這麼看來,陸嘉澤應該知道他辦公室在哪裏。
陸嘉澤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什麼時候偷的?我東西還在嗎?”
他是突然消失的,抽屜裏的東西都沒清理,後來冒牌貨雖然替代了他,但是估計也開不了他辦公室的抽屜,那抽屜因爲收着一些私人東西,他都是鎖着的,而他當年對這些工作用品都不吝嗇花錢,所以那玩意兒都是高科技,撬都撬不開。
雖然他也不知道,陸嘉澤怎麼能混到他密碼的,那抽屜密碼連雲默都不知道。
“在。”陸嘉澤點點頭,“你爸把你辦公室原樣保留着。”
人都換了,不知道保留着辦公室還有什麼意思,沈意也學着陸嘉澤點點頭:“你知道密碼吧?那抽屜裏面,除了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有一個戒指盒子,盒子最底下有一張憑條和鑰匙。”他咬了咬牙,“拿着那把鑰匙,去環月路13號,那裏有個當鋪,你把錢交了就能得到一個盒子。”
他寫了幾個字,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裏面的東西你交出去吧。”
他寫了好長一串,陸嘉澤有點疑惑:“裏面是什麼?”
“送他進監獄的東西。”沈意慢慢地寫,很輕很輕地挪動手腕,其實抽屜丟了也沒事,他還有別的地方存着鑰匙,只是他以爲,他一輩子也用不到那種東西的。
公司是他管的,很多事情他都知道,只是他以爲,那些東西會被他用在威脅父親如果拆散他和雲默的時候,誰知道最終會是這樣。
這大概就是報應了,該說的不說,他甚至都從未想過真的要對父親做什麼,哪怕其實他知道父親幹過什麼。
這世界太公平,做錯什麼,總會反饋回來的,於是將來你就要承受什麼。
陸嘉澤哦了一聲,那聲哦拖的長長的,長的沈意心煩意亂。
“麻煩了。”
陸嘉澤嗤笑一聲:“這麼客氣幹嘛,難道你還能真給我什麼東西補償?”
“你要是願意,我回來,我們就在一起。”沈意覺得自己的回答挺不要臉的,但是他也真沒什麼東西補償陸嘉澤的,陸少爺不少錢不少貌的,甚至條件比他都好,他能怎麼樣?
“開個玩笑而已。”陸嘉澤的笑容有點淡,找了一塊布開始擦滿地的血,“因爲感激在一起……你是在侮辱我,還是侮辱你自己?”
有什麼好侮辱的,難道真有那麼多人是因爲喜歡在一起的麼?
“那你怎麼區分我到底是感激你,還是最後真的喜歡上你了?”沈意問。
陸嘉澤愣了一下:“真心喜歡一個人,應該是能分別出來的吧?”
“怎麼區別?”沈意慢慢地寫字,手上滑膩膩的,“願意跟你上牀,陪你喫飯,同你說綿綿的情話,只要是情侶做的都做一遍,你覺得真心和不真心分界線在哪裏?”
他並不是想找茬,但是其實很多時候,真的並不是那麼容易分辨真心假心的。
他們都說雲默不好,他自己現在也知道了,但是他還是覺得,他分辨不出這種東西。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稱不上模範情侶,但是幾乎很少紅臉,週末的時候,如果他騰出時間,他們就一起去外面喫飯,雲默記得他的喜好也瞭解他的忌諱,喫完飯時間充裕他們就去開車兜風,要是心情好,還會去開個房玩個情趣,那時候他們都開開心心熱熱鬧鬧的。
而普通情侶所能做的事情他們也都做過,哪怕那些矯情的深夜看星星或者夏天去看海,雲默甚至還疊過一盒星星送給他,那些星星是拿彩色的膠帶紙折出來的,最後被裝在了透明的玻璃瓶裏放在他車裏,有女同事看到還會咯咯笑,問他哪找的那麼乖的小美人。
他爲那個小美人瘋狂,後來他自己還學着疊了兩個鋼琴,結果都軟塌塌的,只能作罷。
那些年月,他每天回家都會帶個禮物給雲默,客戶送的禮物,下屬女孩子給的小玩意兒,回家路上看到的好喫的好玩的,或者公司樓下的一片葉子,小區門口撿到的奇怪石頭……他送的開開心心,雲默也接受的很高興,會回饋給他一個東西,跟他一樣的隨機,書本領帶模型……甚至有時候,晚上他趴在牀上看書的時候,雲默會直接給他說一句情話當禮物。
他們是枕邊人,或者他是真蠢,但是他確實在那些日子裏,看不出什麼叫真心什麼叫假意。
“分得清的,我感覺的出來。”陸嘉澤有些執拗,“就是那種感覺,我知道的,沒有那種感覺,做再多也知道是假的。”
“那麼如延江那樣的呢?”沈意也執拗起來,“他跟他老婆也沒有那種愛情,但是他們生活的很好,他們算是真感情嗎?”
陸嘉澤有點語塞:“那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用血袋的沈意肆無忌憚多了,寫了很多很多,字都快糊成團團了,“生活在一起,就一定是愛情嗎?很多人結婚生子根本就沒有感情,那麼多相親的呢。”
譬如他父母,不但沒有愛情,簡直是有仇恨了,居然還能把他生出來且表面一團和睦,簡直像個笑話。
陸嘉澤想了想,似乎沒想出什麼回答來,有些惱怒:“人跟人不同,我就喜歡真感情!”他頓了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沒有不想活啊。”沈意反駁,想了想,“我覺得活着挺好的。”
光是能夠曬曬太陽自己翻翻書嚐嚐食物就美好的像夢境一樣,那些東西太美好了,他曾經享受過一段時間,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簡直最幸福的事,而爲了那些美好的事物,他想他甚至不想太介意感情。
他已經厭倦了所有的感情,情人的,父母的,朋友的,那些都太虛擬了。
書房的門被悄悄地推開,延江從門縫中探出半張臉,表情隱隱約約的看不清:“你躲在裏面幹什麼?出來,她還是不肯說,我們要做點別的了。”
延江的眼睛在地板上滑了滑,似乎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什麼時候了,你們倆還有心思談情說愛!”
門被他用力甩上了。
“我怕最後償還不起。”
陸嘉澤聳肩表示無所謂。
“不用太感激,你這個人,無論落到什麼地步,也有自己的主意,我幫你也只是覺得我願意。虛空五年你都挺過來了,適應能力一流,又怕什麼欠債?”他頓了一下,把日記本撿起來,又用抹布開始清理地板上的血漬,那些血太多了,已經抹不乾淨了,只是一團團曖昧的紅,顯得他沾血的指頭那樣的白,“你把我當普通朋友不就行了,未必你對延江的幫忙也要以身相許?”
延江跟你能一樣嗎,延江是朋友……
沈意頓了一下,其實陸嘉澤也可以當朋友,他對延江有感激,卻對陸嘉澤如此苛刻。
承着情卻不願意欠着債,其實在乎還債與否的不是陸嘉澤,而是他自己。
陸嘉澤從未提高要他回饋喜歡,是他自己在糾結。
就像他追雲默,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撞了南牆不回頭,進了棺材不落淚,一定要等到回覆,而陸嘉澤的喜歡,根本不需要他承擔,他覺得自己該鬆了一口氣的,但是最終只是愣愣地看着這個好孩子,擠出一句話:“我只是……只是覺得你娶妻生子更好。”
“你以爲人人都跟你一樣沒心沒肺嗎?喜歡什麼隨便就能改?”陸嘉澤皺眉,他從這次回來,就再也沒有跟沈意吵過架,他可憐兮兮地說我喜歡你,他羞澀地求親一下,他很正經地表示我只要你,他把姿態放到最低,可是他現在大聲反駁。
沈意怔怔地看着發火的陸嘉澤。
陸嘉澤說,你從來都是這樣,別人的事,託你帶個話,你都牢記於心,對我,你就當放屁。
“你是不是就一直覺得我好欺負?”陸嘉澤劇烈喘息,“我就該一輩子……一輩子拒絕這個世界嗎?”他從來沒有這麼脆弱,“沈意,我也想要這個世界的溫柔,我也想幸福啊……對我好點吧。”
“我沒有覺得你好欺負。”
陸嘉澤笑了笑,他的眼睛烏黑明亮,看人的時候總是沉沉的,現在那雙眼睛裏亮的驚人,像是融融春意,深處卻晃出一點點銀光點點,戳破了那些春意,餘下的都是針尖麥芒。
“你記得我爲什麼跟你上一個大學嗎?你記得我曾經答應過你什麼嗎?你又記得你曾經承諾過什麼嗎?”
沈意一愣,記憶裏的那些往事像是酥脆的黃紙,翻出來都是灰塵紛紛,但是陸嘉澤說的他記得。
他記得陸嘉澤……陸嘉澤確實不願意跟他一個大學的。
那個午後,他懶懶地躺在陸嘉澤的牀上,陸嘉澤坐在桌子前做練習題,他低聲問陸嘉澤爲什麼不考a大。
“我的成績值得更好的,而且你不是討厭我麼,離你遠點你有什麼不滿?”
當時陸嘉澤好像是那麼回答的,a大是本市的重點,但是全國卻算不上太有名,他不想離家太遠,也不想選擇太好的,因爲那樣會和延江分開。
他那會兒其實有一點點喜歡陸嘉澤,儘管他們相處一點也不融洽,但是有些事,只有對手能懂,他在陸嘉澤的牀上打滾,他對陸嘉澤說,延江和你不同啊,延江是朋友,可你是目標,有些路只能我跟你一起走。
他說陸嘉澤是目標,陸嘉澤便問他是不是一輩子都當他爲目標,他們永遠都能並肩而行,他說是的。
他們的高考成績都高的一塌糊塗,但是他們還是上了一個大學,他是爲了延江,陸嘉澤是爲了……他。
陸嘉澤確實一直都是他的目標,陸少爺遵守着諾言,績點比他高,人緣比他還好,甚至女朋友都漂亮,但是他卻忘了。
那是很正常的事,人這一輩子,總有許多目標。
小時候你說我長大了想當科學家,我想當總統,我想成爲志願者,我想拯救整個世界,長大後,你只想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娶個溫柔的女人生個乖巧的兒子,這不是你健忘,而是你長大了,你總會更現實。
他跟陸嘉澤說這些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他以爲,這個世界就是學習與競爭,後來他喜歡上了人,他開了竅,他往前走,陸嘉澤卻還在原地等他。
有些目標是用來實現的,而有些目標是用來說笑的。
第一個目標叫雲默,第二個目標是陸嘉澤。
原來,原來這是真相。原來,他已經負過陸嘉澤一次。
“對我好點吧。”陸嘉澤求他,“一點點就好。”
這麼久以來,陸嘉澤把他從虛無之地裏拉出來,一路披荊斬棘,他累的要命,陸嘉澤也累的要命,如果真絕望,陸嘉澤是不是就會崩潰呢?
他不知道爲什麼想笑起來。
最絕望的不是不想回應,而是你想交心的時候,你已經沒心了。
如果早一點,他和陸嘉澤發展,他們一起做天之驕子,如果晚一點,他可以養好創傷,當沒有這段過往,他們包容着交往,但是這世上沒有早一步晚一步,他們真正交叉的時候就這樣了。
“你怕太絕望就會放棄嗎?”
“不。”陸嘉澤回答他,有點嚴肅,“我怕我發現,我對你永無界限,沈意,我並不想,讓自己變成一條狗。”他頓了一下,偏頭想了想,“話說如果我是狗,會不會是薩摩耶啊。”
這個話題被帶過的輕描淡寫,於是沈意只好回答:“你?估計是串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