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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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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興十六年,時任祕書監、集賢院學士報刊院使的王昌齡上表致仕。

  

  這年他高壽七十又九,自覺小半輩子埋首紙墨,而今天下文風愈昌,不該再由他這個眼昏腦沉的老頭子繼續主理報紙,想卸任回年少時學道的嵩山看一看。

  

  暮春三月,太子李祚以弟子之禮爲王昌齡牽馬執繮,相送至灞陵。

  

  李祚的老師衆多,王昌齡雖只教他詩賦,但師徒間感情甚深。

  

  眼看李祚依依不捨,王昌齡笑道:“殿下肩負重任,不可作小兒女情態。臨別之前,老臣尚有一禮相贈殿下。”

  

  “老師,是什麼?”

  

  “過些時日殿下自知。”

  

  說罷,王昌齡拂去一身的世俗塵土,登上馬車,沿着寬闊平坦的直道,向着朝陽而去。

  

  ~~

  

  與此同時,少陵原,杜宅。

  

  杜五郎敲門走進書房,只見杜有鄰鼻樑上架着一副老花鏡,手裏捏着一支鉛筆在寫着什麼。

  

  “阿爺又在寫集註嗎?”

  

  “這次著的是王昌齡集。”杜有鄰道。

  

  杜五郎不由擔心道:“阿爺還是量力而行,莫得罪了王公。”

  

  這話雖不甚恭孝,但不少文人確實是嫌他阿爺詩才平庸,只是運氣好才位居宰執。

  

  果然,杜有鄰當即怒叱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是王兄親自登門,請我爲他的詩集作注。”

  

  “爲何?”杜五郎頗爲不解。

  

  “自是因老夫集註寫得好。”

  

  聽罷,杜五郎微微挑眉,顯然不信。

  

  杜有鄰頗氣惱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竟還能反過來看不起他的才華,冷哼了一聲,懶得與之多言,說起了正事。

  

  “找你來,是爲殿下與阿苽的婚事。”

  

  “婚事?”杜五郎道:“誰說阿苽要嫁殿下了?此事我可還未答應。便是當今陛下,也親口說過此事他尊重我的意見!”

  

  一提到這個話題他就有些激動,提高了聲量,顯出了他極少有的氣勢。

  

  這樁兒女婚事,薛白確實曾私下問過他,被他拒絕之時就表示不會插手,讓李祚自己想辦法打動他。

  

  “我答應的!”

  

  杜有鄰聲音更大,道:“昌齡兄親自來爲弟子提親,聘禮我已收下了……”

  

  “阿爺爲何把阿苽往東宮的火坑裏推?”

  

  “小兒女彼此有情,阿苽不嫁殿下還能嫁誰?”

  

  “誰說她一定要嫁人?”杜五郎道:“便是一輩子嫁不出去,我也養得起這女兒。”

  

  “你靠種土豆來養全家人!”

  

  杜有鄰拍案怒叱,擺出了父親的威風,喝道:“滾出去,此事老夫作主了。”

  

  因他這一句,杜家終究是出了一個太子妃。

  

  而就在東宮的大禮告成之後,這年秋天,杜有鄰收到了一封請帖。

  

  “秦淮河畔,白鷺洲頭,金陵詩會,稽候貴降。”

  

  再看下面的落款,卻是“右謹具呈,王昌齡札子”。

  

  杜有鄰當即重視了起來,詢問了一番。

  

  原來,王昌齡致仕歸隱嵩山之後,忽然懷念起曾經在江寧任縣尉的時光,遂以老邁之軀又跋涉江陵。

  

  而時任禮部侍郎、翰林學士的李白也不願待在長安,辭官遊歷天下,說是要出海遠洋,見識天地盡頭的風光。

  

  王昌齡與李白在金陵相遇,江南文人們認爲是勝事,便以他們的名義辦了一場文會。

  

  杜有鄰如今因爲天子的詩寫集註而在文壇頗有地位,少不得要前往。

  

  ~~

  

  十月,金陵。

  

  秦淮河流水潺潺,夫子廟前人影交織。

  

  文德橋上,一對男女正在眼淚汪汪地話別。

  

  而更多的人則是圍在夫子廟前,伸長脖子看着旁邊院子裏正在舉辦的文會。

  

  因報刊與造紙的興起,使得本就詩文璀璨的大唐更加文風昌盛,便是沒讀過書的市井小民也能念幾首詩,湊個熱鬧。

  

  “看,‘四夔’來了。”

  

  “那是誰?”

  

  “寄居於江寧的四個名士,韓會、盧東美、崔造、張正則,皆是一時俊傑。”

  

  “跟在他們後面的孩童又是誰?”

  

  “想必是四夔之中某人的兒子吧……”

  

  熙熙攘攘中,七歲的韓愈時不時仰着脖子好奇地張望着。

  

  韓愈自幼喪父,乃是由兄長韓會撫養長大。他喜讀詩書,今日隨兄長前來增些見識。

  

  當聽到韓會與友人見禮寒暄,聊及“今日顏公是否會來”的話題,韓愈不由眼睛發亮,滿是期待。

  

  他最喜歡由天子託名爲“韓愈”、顏真卿手書的那篇《馬說》,覺得那文章與自己有緣,覺得今日若能見到顏公一面就太好了,於是在心裏把那“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的詩又默誦了兩遍,想要在顏真卿面前好好表現。

  

  到了會場,韓會遂讓韓愈在一旁坐下,交代道:“你便在此觀看,不要走動。”

  

  “是,兄長。”

  

  韓愈應了,盤膝坐下,四下打量,發現旁邊坐着兩個婦人,各自都懷抱着三四歲大的孩子。

  

  那兩個孩子互相鬧了一會,轉過頭來,目光靈動,都十分好奇地打量他這個大哥哥。

  

  “你們叫什麼名字呀?”韓愈逗問道。

  

  “我乳名‘阿誰’哩。”

  

  “大名呢?”

  

  “居易。”那奶聲奶氣的聲音答道:“白居易。”

  

  韓愈遂向另一個孩子問道:“你哩?”

  

  “我是十九郎啊。”

  

  那孩子伸出兩隻小手,想比劃出十九又不知怎麼比,很是爲難。

  

  白居易已用那糯糯的聲音搶答道:“他叫劉禹錫哩。”

  

  “我還沒說,我來說我名字。”劉禹錫大急,偏是說話還不如白居易利索。

  

  韓愈不由好笑,問道:“你這麼小就來參加文會嗎?”

  

  白居易把頭一偏,道:“可你也不大呀。”

  

  正說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韓愈扭頭看去,頓時也興奮起來,因爲來的是《新思報》的主編姚汝能。

  

  若論詩詞歌賦,此間有太多名家都遠比姚汝能強得多。但報紙的興盛給了他一個展示的舞臺,百姓極愛看他的紀實故事,諸如《安祿山實錄》、《楊國忠實錄》,而這些年他轉而揭露權貴的惡行,在民間已享有極大的聲譽。

  

  “姚公,遠洋船隊已經歸來了,你對此事怎麼說?”

  

  “這次遠洋船隊真的回來,這是好事,但我依然認爲此前朝廷隱瞞了真相……”

  

  “姚公,敢問顧炎武先生今日能露面否?”忽有人這般問了一句,引得一陣騷動。

  

  “好教諸君知曉,連我也未曾見過顧先生其人。”姚汝能答道。

  

  衆人皆感失望,一陣唏噓。

  

  姚汝能遂笑了笑,又道:“不過,今日的文會,顧先生也作了一首詩,介時諸君自當聽到。”

  

  又有人問道:“棠戊先生能來嗎?”

  

  聽得“棠戊先生”四字,就連韓愈也站了起來,瞪大了眼,滿是期待。

  

  他年紀尚小,看不懂顧炎武的文章,卻常聽他兄長說顧先生是個曠世之才。

  

  至於棠戊先生,則是常往《新思報》投稿的另一位奇人,其文章大巧不工,平實中有大智慧,更容易被現在的韓愈接受。

  

  坐在上首的杜有鄰則是微微皺眉,他凡事都站在天子這邊,對姚汝能的文章自然不滿。

  

  另外,《新思報》上的一些內容,杜有鄰也頗爲排斥,這些年隱居少陵原,他幾乎是看都不看這份報紙。

  

  隨着姚汝能到場,時間也到了隅中,可文會還沒有開始,場館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怎還不開始。”

  

  “李太白還沒到。”

  

  “怕不是醉了,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今日該是‘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勸客嘗’啊。”

  

  “秦淮河聚會怎麼少得了李太白。旁的不說,就是這門前的文德橋,就是因他曾在此飲酒觀月,遂有了‘太白醉臥撈月處’之說……”

  

  正議論着,一人大步而來,朗聲道:“王公、杜公,以及諸君勿怪,我來得遲了。”

  

  杜有鄰並不認得這人,還是王昌齡俯過身來,低聲道:“這便是崔洞了。”

  

  崔洞一到,衆人紛紛側目,因知如今他已是富甲天下了。

  

  投入海政的名門世家很多,但持有最多股券的個人就是崔洞,當年被人棄之如敝履的券書,每一份都成了能源源不絕開墾的金礦。

  

  他算是當今大唐海商的代表。也是從世家大地主到海商的轉變的第一人。

  

  今日這場文會雖是以王昌齡的名義辦的,但出錢的卻是崔洞,他纔是真正的東道主。

  

  在場的都是文人,一向看不起商人,但崔洞並不是完全的商人,他的詩才勝過了在場的絕大多數人,屬於有錢之後依然還愛好詩文。

  

  “杜公,久仰了。”

  

  崔洞對杜有鄰十分敬重。

  

  這種敬重來源於他對當今天子的崇拜。

  

  說來荒唐,博陵崔氏嫡支的公子與以狠辣手段打壓世家的皇帝本該水火不相容,如今卻是目標一致,思想共鳴。

  

  崔洞不僅堅信大唐的未來,對天子的詩詞文章思想,乃至一言一行都無比信奉。

  

  當然,世人更愛的還是李太白。

  

  連杜有鄰也是先問道:“太白先生未與你一道前來嗎?”

  

  “是啊,太白先生怎還沒來。”

  

  提起李白,衆人都伸長了脖子,滿是期待地看着門外。今日不少人都是爲了李白來的。

  

  韓愈也是握緊了拳頭,眼睛發亮,心裏不停地有個聲音在呼喚。

  

  “李太白,李太白!”

  

  然而,崔洞卻是團團一揖,道:“諸君,抱歉,太白先生本是要來的,只是……”

  

  王昌齡聽到這裏已是苦笑,心知以李白的性格,今日只怕是不會來了,但不知去了哪裏。

  

  “方纔在長江邊遇到了一羣白鱀,太白先生興致上來,乘舟與它們一起遨遊長江去了。”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爲了這樣的理由拋下那麼多的名士文客。換作任何一個人,衆人也都不會原諒他的任性妄爲。

  

  也只有李白,人們喜愛他,喜愛的就是他的自由與不羈。

  

  韓愈的目光望過場上的所有“俗人”,彷彿能幻想到浩瀚長江之上,李白與白鱀們一同逐浪戲水的情形。

  

  文會開場,諸人拿出詩作請王昌齡點評,其中不乏佳作。

  

  韓愈初時還只是旁觀,聽了許多詩句之後漸漸興奮起來,眼中漸漸泛着躍躍欲試的光,遂高舉起了手。

  

  他本有些怯場,但“老眼昏花”的王昌齡竟是看到了他,笑道:“這位小友可是也有詩作?”

  

  “有。”

  

  韓愈初生牛犢不怕虎,脆生生應道:“小子也寫了一首詩。”

  

  王昌齡年紀大了,就喜歡小孩子,撫須笑道:“好好好,念來給諸賢聽聽。”

  

  那邊,韓會轉頭瞪了韓愈一眼,韓愈卻已走到場中,有模有樣地執了一禮。

  

  “小子方纔來時,見到文德橋有一對離人,聽他們互訴衷腸,一時興起,作了一首詩。”

  

  韓愈說罷,開口便吟了起來。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雙魚。”

  

  “君今上隴去,我在與誰居?”

  

  一詩念畢,引得堂中不少文人慚愧自己竟不如一個七歲孩童。

  

  王昌齡連連點頭,誇讚勉勵了韓愈。

  

  此時橋上那對男女還未走遠,便有好事者追上他們,將韓愈這首小詩相贈,並引他們入場向其告謝。

  

  杜有鄰便問起他們爲何要離散,那女子泣淚稱她家中父母嫌男方家境貧寒,不許他們的婚事,那男子便決定往長安販貨。

  

  “豈還有這種門第之見?”杜有鄰搖頭感慨,向那女子道:“讓你爺孃前來,老夫代你與他們說。”

  

  他原本是個拘於禮法的古板之人,能這麼說,是因這些年來世人觀念的漸漸改變,已出現了些打破門第界限的聲音。

  

  “杜公稍待,只怕強扭的瓜不甜。”崔洞開口提醒了一句。

  

  衆人正覺得這個世家子是看不起貧寒子弟,他卻接着說道:“所謂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我看小娘子戴的首飾質地不凡,當屬高門,令尊想必看不上販夫走卒之輩,你這小郎若想配得上她這世家千金,我教你兩條路,一是隨我做遠洋貿易,二可往安西從軍,三五年內安身立業不難。”

  

  那一雙男女沒能聽出他這番話的價值,依舊垂淚,不知如何選擇,反而是姚汝能提醒道:“還不謝過崔公。”

  

  姚汝能很清楚如今是個充滿機遇的時代,讓貧寒出身的子弟能夠在幾年之內躍遷到與高門貴胄相配的地步,這放在以前,崔洞是提都不會提的。

  

  《新思報》的主編在民間年輕男女中頗有信服力,那男子這才請求追隨崔洞,之後與那女子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這算是爲韓愈的詩增添了一樁小小的佳話。

  

  之後的文會雖也有數首傳世詩詞問世,終究是沒能彌補李白的缺席帶來的遺憾。

  

  於是姚汝能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兩張紙來,道:“那我便念一念顧炎武先生往蔽社投稿的詩句。”

  

  “好。”

  

  場面登時安靜下來,人們都想聽聽那個一向只喜歡議論國事的顧先生能寫出怎樣的詩來。

  

  此時已是黃昏,姚汝能轉頭看去,不知何時夕陽已在門外鋪了一層金輝。

  

  他自然而然地吟出那詩來。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寥寥幾句勾勒出了秋日黃昏的氣氛,這是一首藏而不露,頗具韻味的詩,不少人很快領悟到了那榮華富貴過眼煙雲的滄桑感。

  

  再聯想到顧先生昔日的文章中對世家大族的態度,便能感受到世家衰敗的時代變遷。

  

  崔洞若有所思。

  

  他如今雖是鉅富,卻曾親眼見證了整個家族的分崩離析,而除了崔家,這些年因變法而衰敗的高門世家不勝枚舉。

  

  身處洪流之中,他尤其能感受到那大勢所趨非個人所能抗衡。

  

  “舊時王謝堂前燕啊。”崔洞感慨道,自憐身世。

  

  那邊,三歲的劉禹錫抬起頭來。

  

  他聽得衆人都在唸這首詩,忍不住張開嘴也參與了進來。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

  

  這是好幾年前就有的兒歌,白居易也會唱,忍不住跟着哼哼唧唧地唱了兩句。

  

  崔洞聽了歌聲,腦中忽然泛起一個想法。

  

  那位神祕的顧炎武文章風格其實總讓他覺得熟悉,且還會作詩。

  

  “顧先生莫非用的是化名,他文章詩賦與陛下……”

  

  因太過激動,崔洞沒忍住便直接問了出來。

  

  話到一半,他意識到不對,立即住嘴。

  

  但人們已經聽到了,且早有人像他這般有所察覺,遂全都滯愣住了。

  

  論詩文造詣,恐怕當今天子纔是大唐第一人。只是天子久不作詩,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參與到今日的文會中來。

  

  李白缺席的遺憾這才得以彌補,文人墨客們方覺不虛此行。

  

  文會這便到了結束之時,七歲小兒賦詩成佳話,再加上疑似天子化名的顧先生千裏寄詩述世事變遷,也只是爲當今大唐的文華璀璨再添一縷光彩而已。

  

  忽然,有人問道:“姚公,你拿了兩張稿子,還有一張是什麼?”

  

  正要散場往抱月樓用飯的人們於是停下腳步,以期待的目光看向姚汝能。

  

  “還有詩嗎?”

  

  “是什麼詩?姚公快念來!”

  

  姚汝能只好擺擺手,道:“這不是詩,棠戊先生往蔽社投稿的一份菜譜。”

  

  “《新思報》竟還刊菜譜,往日卻未見到。”

  

  “往後便有了,朝廷鼓勵種新作物,但這些果蔬如何喫、如何能好喫,其中大有文章。棠戊先生可謂是這方面的第一人,今日我不僅帶了菜譜,還請崔公備了食材,稍後的宴上,諸君都能喫到。”

  

  “好!好詩好酒配好菜,我等今日有口福了。”

  

  “……”

  

  長江浩瀚,夕陽在波浪上點綴出點點黃金,分外壯麗。

  

  一葉扁舟隨波逐流。

  

  李白散着長髮,立於舟上飲酒,任風吹動他的長袍。他已有三分醉態,彷彿與天地融爲一體。

  

  不遠處的江面上,不時能看到白鱀躍出,彷彿是他的朋友一般。

  

  “太白先生!”

  

  後方忽有一艘小船駛來,船上有人高喊不已,打擾了李白的興致。

  

  “太白先生,天色已晚,文會也結束了,阿郎邀你到抱月樓赴宴。”

  

  “不去,不去。”

  

  李白帶着醉意擺手,悠悠然道:“我寧與白鱀共逐月。”

  

  “可今夜的宴上有棠戊先生的新菜。”

  

  

“哦?棠戊?可是在報上那位雜家棠戊?”

  

  李白來了興趣,這才肯讓對方把船撐過來。

  

  他自然也看報紙,知道有個化名“棠戊”之人時不時會投些文章,各類都有,有時談論如何讓雞生出更多的蛋,有時研究如何把雞蛋作出螃蟹的味道,有時也會說些離經叛道的荒唐言論。

  

  李白卻覺得這人十分有見地,且揮灑自如,不拘一格,是他願意結交的人。

  

  “棠戊先生雖沒來,但寄了菜譜,有好幾樣新菜,香辣乾鍋、沸騰魚片、紅燒土豆……”

  

  “走!”

  

  李白瀟灑地一拂衣袖,徑直答應了前往赴宴。

  

  待到了抱月樓,衆人聽聞他來,皆感驚喜。

  

  王昌齡自覺年歲已高,與好友是見一次少一次,聽李白終於肯來,欣慰地連連撫須;韓愈更是兩眼放光,目光鎖在李白身上再也不肯移開;就連年紀尚小的白居易、劉禹錫也知詩仙的大名,咿咿呀呀地唸叨着“是詩仙啊”。

  

  李白先是與王昌齡打了招呼,之後就與杜有鄰見禮。

  

  他以前也討好過權貴,如今高官重臣當過了,再回過頭看那些往事,忽有種“輕舟已過萬重山”之感。

  

  此時面對杜有鄰這位功成身退的宰相,李白竟是率性地說道:“杜公爲陛下詩詞寫集註,可惜未能體會陛下詩中意境啊。”

  

  杜有鄰一愣,臉上便有些掛不住了。

  

  旁人這麼說也就罷了,李白卻算是最懂天子詩句的人。

  

  場面難免有些尷尬。

  

  “杜公學問高深,是太白先生要求過高了。”崔洞一句話緩解了尷尬,又道:“太白先生可知棠戊先生是誰?”

  

  “哦?”

  

  李白聞言,看了杜有鄰一眼,不認爲他有那般見地。

  

  崔洞道:“若我猜得不錯,‘棠’爲‘杜’,‘戊’爲天幹中的第五位,‘棠戊’可解爲‘杜五’,想必便是杜家五郎了。”

  

  杜有鄰雖不看《新思報》,卻認定杜五郎不學無術,定然不會在報上發文章,遂搖了搖手,準備否定。

  

  “還真是杜五郎?”李白已是啞然失笑,道:“想來也是,唯有五郎能成爲這雜學大家啊。”

  

  王昌齡亦是點頭不已,感慨道:“能不爲仕途所困,潛心學問,杜五郎當得起太白這‘雜學大家’四字。”

  

  李白道:“我平生志在匡扶天下,可惜只留下幾篇詩文,主持了幾場科舉,論對百姓做的益事,遠遜杜五郎啊。”

  

  杜有鄰沒想到李白能給出這樣的評價,甚感驚訝,忙道:“太白過謙了。”

  

  崔洞朗笑,招呼衆人道:“諸君且嚐嚐棠戊先生的新菜……”

  

  唯有杜有鄰還在看着這觥籌交錯的情形,感到難以置信。

  

  他做夢都沒想到,那個天資最差、沒上進心還懶惰的杜五郎,反而成了杜家諸人之中最有出息的一個。

  

  ~~

  

  正興二十七年,丙寅虎年。

  

  如今天下有兩個最有威望的“杜公”,一個是杜甫,以一己之力提振河北學政,近二十年間河北的進士、舉人多出自他門下,被稱爲“杜范陽”、“杜文公”;另一個便是杜五郎了,因閒居於少陵原,遂自號“少陵野老”,世稱“杜樊川”、“棠戊先生”。

  

  “阿嚏。”

  

  這日,杜五郎重重打了個噴嚏,正想着是誰在唸叨自己,便得知李祚與杜菁帶着孩子們又回少陵原了。

  

  見了女兒與外孫們,杜五郎心中歡喜,到菜園中摘了新鮮蔬果,又做了幾道新菜。

  

  才坐下,李祚就說了一個壞消息。

  

  “丈翁,高仙芝上了表,請伐大食,以震懾西域諸國,迫使他們孤立吐蕃。此戰,我欲往安西掛帥……”

  

  “不可。”

  

  杜五郎不等李祚說完便搖頭反對,道:“這仗,高仙芝自然能打,哪需你指手劃腳。”

  

  從多年前開始,薛白就在安西建了新的軍工場,生產火器,之後又在安西大力軍屯,讓士卒們種植高產作物,通過這種種跡象,有心人早就意識到早晚要西徵。

  

  如今,前期準備已頗獲成效,大唐國力鼎盛,糧草充沛,兵強馬壯,正是對西域用兵之時。

  

  但杜五郎卻沒想到需要太子爲統帥。

  

  李祚道:“我自當不幹涉高仙芝指揮,掛帥一則爲了歷練,二則示諸將士父皇支持西徵之決心,使高仙芝無後顧之憂。”

  

  “你已是太子,豈差這點軍功?”杜五郎道,“這是你的主意還是李泌的主意?”

  

  “是父皇的安排。”李祚道。

  

  杜五郎聞言,不做聲了。

  

  薛白登上皇位之後,曾以一人之心,抗天下人之心,他所決定的事情,豈是杜五郎所能反對的。

  

  “阿爺,你便支持殿下吧。”杜菁開了口,倒更像是爲了給杜五郎一個臺階下。

  

  他們來,本就不是爲了請求他同意的,而是爲了告知他一聲。

  

  待次日,李祚與杜菁離開之後,杜五郎思來想去,卻是決定親往長安請求覲見。

  

  這是他歸隱以來,第一次再前往大明宮。

  

  大明宮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巍峨壯闊的樣子。

  

  可杜五郎到了宣政殿,見禮之後第一句話卻是:“陛下當年說的自來水、馬桶那些,我在少陵原家中都安上了,宮城裏竟還沒有。”

  

  薛白沒好氣地看了杜五郎一眼,意外地發現他氣色愈發好了,遂道:“近來保養得不錯。”

  

  “閒時打打陛下教的八段錦。”

  

  “你是爲了太子掛帥西徵一事來的?”

  

  “陛下怎知曉?”杜五郎奇道,“真乃神機妙算。”

  

  他有心拍幾句馬屁,但也沒有很認真,顯得有些敷衍。

  

  薛白也不在意,道:“除此之外,還有何事能讓你來覲見?此事你不必多言,他若連這場戰事都鎮不住,朕如何將天下交給他?”

  

  杜五郎道:“陛下如此,羣臣又要不安了。”

  

  “不安便不安。”薛白從不畏懼艱難與反對,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杜五郎不知怎麼才能勸他收回成命,不由神色黯然,心中後悔把女兒嫁入東宮。

  

  那個杜家出不了皇後的讖語又浮上心頭來,他心想萬一李祚在西域有個三長兩短,杜家恐怕又要再次捲入不幸了。

  

  “兒女長大了,總歸要放手。”

  

  薛白似乎看穿了杜五郎的擔憂,道:“朕既然讓太子娶了你家阿苽,便是對他有信心……待他從西域歸來,朕打算開始將天下將給他。”

  

  “陛下?”

  

  杜五郎大感詫異。

  

  在他印象裏,薛白是那個永遠上進、孜孜不倦要掌握並利用好權力的人,竟也會萌生這樣的念頭。

  

  等他抬頭看去,看到薛白頭上的白髮,才意識到時光流逝,他們都已經老了。

  

  “朕不放心撒手人寰之後,將這天下交給一個從未治國的太子,寧願先看看他能否繼承朕的志向,若他能不負朕望……其實這些年,朕也羨慕你的生活。”

  

  薛白說着,深邃的眼眸中終於泛出些許笑意來。

  

  這一笑,他彷彿能看到自己卸下了肩上的重擔的那一天。

  

  可其實西域之戰一打便是整整四年。

  

  待到李祚歸朝,已是正興三十一年之後的事情了……

  

  ~~

  

  櫃門被打開,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道袍正擺在櫃子最下方。

  

  鬚髮皆白的老者見了它,微微一愣,俯身,用蒼老的手撫摸着那陳舊的布料出神,直到有人在身後喚了他一聲。

  

  “右相。”

  

  李泌回過頭,見是閒雲來了,當年的小道童如今也成了蓄了須的中年人。

  

  他微微眯了眯眼,想到閒雲已有二十多年沒再叫自己“道長”了。

  

  “老夫在找禮服。”

  

  “知右相今日要迎殿下回京,昨日已將禮服拿去曬了。”

  

  “嗯。”

  

  李泌再看了那道袍一眼,合上櫃門,離開了這間堆放雜物的屋子。

  

  “走吧,去見見殿下……”

  

  長安城外已是車水馬龍。

  

  圍觀獻俘隊伍的百姓把寬闊的直道擠得水泄不通。

  

  人聲鼎沸,所有人都在議論着西域的戰事。

  

  時隔多年之後,老將高仙芝再次率軍與大食軍相遇怛羅斯,這次,唐軍以碾壓之勢,粉碎了大食的先鋒,之後鐵騎長驅直入,兵鋒直指巴格達。

  

  “碾壓”二字就寫在高仙芝的戰報上,若非極大的勝利,想必他也不至於用如此不謙虛的詞。

  

  經此一戰,西域諸國震動,紛紛歸附,大唐拓地數千裏。

  

  這對大唐與吐蕃的局勢也有巨大的影響,川西的奏摺也送到了,認爲大唐下一步便該吞併吐蕃,並提出“和戰並用”的策略。

  

  此番大軍歸朝獻俘,前來朝拜天子的使臣隊伍絡繹不絕。

  

  “萬勝!”

  

  歡呼聲中,獻俘的隊伍緩緩到了長安城外。

  

  並肩行在前方的正是李祚與高仙芝。

  

  李祚原本英武的臉龐變得黝黑,左頰上多了一道長長的疤痕,可目光卻更爲沉穩、深邃。

  

  高仙芝已是須發純白,年輕時的俊俏面容早年在潼關就已經毀掉了。

  

  他抬頭看向長安城,忽有濁淚從他發紅的眼眶湧出,在那盤虯的傷疤上起起伏伏地流下。

  

  當年忍辱負重、隱姓埋名,他並非爲了惜身保命才讓麾下士卒代自己去死,爲的正是洗刷恥辱,恢復榮光。

  

  而在他成爲張光晟之後,是三十餘年的默默堅持、數萬裏疆場的金戈鐵馬,只爲證明他當年一腔報國熱血。

  

  他做到了。

  

  待隊伍終於行到大明宮前,這位昔日驍勇無比的大將,竟是顫顫巍巍地,得由李祚扶着才能下馬。

  

  “陛下。”

  

  待高仙芝見到久違的薛白,腿一抖,幾乎要站不住。

  

  薛白遂上前扶住他。

  

  四手相握,高仙芝嘴脣抖動,並不是稟呈自己的功績,而是悲從中來,慟聲道:“老臣此番歸京,再回不去安西了。”

  

  他已老了,這次離開了遼闊的西域,已做好了埋骨長安的心理準備。

  

  而在薛白身後,李泌與朝臣們都在紛紛注目着李祚,眼神裏滿是欣慰。

  

  “咚!咚!”

  

  鼓樂聲起。

  

  薛白鬆開高仙芝的手,登上丹鳳門城樓。

  

  他看到大唐將士氣勢如虹,看到那一百零八坊排列得整整齊齊,看到長安城成爲了世界的中心。

  

  使臣與俘虜們列隊拜倒,山呼萬歲。

  

  可薛白聽到的不是“萬歲”,而是一個長安城像是一顆強大國家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着。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

  

  李祚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一場場的盛大典禮使得他興奮地無法入睡,匆匆見過妻子兒女之後,便趕到政事堂見李泌、張巡、崔祐甫、元結等重臣。

  

  “殿下。”

  

  李泌少有失態的時候,這次卻是上前打量着李祚,關切問道:“一切還好嗎?”

  

  “先生放心,學生很好。”李祚道:“學生經受住了西域的風沙。”

  

  “好,好。”李泌道,“高仙芝老矣,此戰殿下絕非純粹依賴於他,臣民們都看在眼裏。”

  

  李祚很謙遜,道:“我不敢居功。”

  

  李泌點了點頭,回過頭,與張巡對視了一眼,顯得有些緊張。

  

  接着,他纔看向李祚的雙眼,問道:“殿下願代陛下祭告太廟嗎?”

  

  李祚一愣,問道:“我豈敢……”

  

  “陛下答應了。”李泌眼神中飽含期待,問道:“殿下願去祭告大唐列祖列宗嗎?”

  

  此事頗有深意。

  

  薛白不以李氏子孫自居,一向不祭祀太廟的。如今答應鬆口讓太子代爲祭祀,一方面是有了傳位之意,另一方面也是不幹涉李祚認歷代李唐皇帝爲先祖。

  

  或許有幾個知情人認爲這是李隆基當年給李祚賜名的功勞,真正瞭解薛白之人卻知道這是包括顏真卿、李泌等心繫社稷黎民者努力了數十年的心血。

  

  “好。”

  

  李祚點了點頭。

  

  李泌長舒了一口氣,欣慰地笑了笑,安排官員們準備祭祀。

  

  私下裏,李祚道:“我在西域,見到了姑姑。”

  

  “殿下是說……和政郡主?”

  

  “是,我聽聞西域有個小國的女王曾是大唐公主,便向封將軍打聽此事,封將軍便將一切都告訴我了,父皇待宗室還是有所包容的,他也沒有違背對封將軍的諾言。”李祚道:“父皇從來沒想過篡奪李唐,他從來只想讓大唐一直強盛下去。”

  

  李泌感覺李祚已意識到了薛白並非李氏子孫,不免擔心李祚不再認李氏,直到李祚開始祭告太廟,在諸帝牌位面前以“子孫”自稱,他才安下心來。

  

  那麼多年在李祚心裏樹立的認同感不會輕易消失。

  

  ~~

  

  “朕若將皇位傳給太子,長源兄就不必再憂心忡忡了吧?”

  

  次年,一個平常日子裏的宣政殿對奏時,薛白忽然向李泌問了一句。

  

  李泌一愣,心知這話答了,那便是“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的大罪,連忙站起身否認。

  

  “敢問陛下,是何人在污衊臣?”

  

  “沒有人中傷你。”薛白道,“朕是真心打算退位了。”

  

  李泌在權力場上沉浮了一輩子,自是不信,一點也不敢表露出要扶持太子的樣子。

  

  薛白懶得與他勾心鬥角,道:“騰空子一直想到王屋山修道,皇後與諸嬪妃也厭倦了這宮城生活,因此,朕打算退位修道,頤養天年。”

  

  聽得“修道”二字,李泌恍惚了一下。

  

  他終於不再與薛白鬥心眼,而是訝然道:“修道?陛下從來只談‘格物致知’,何時對道家起了興趣?”

  

  “怎麼?只許你李長源修道?天下名山是你家的?”

  

  薛白語氣輕鬆,與其說想要修道,倒更像是想去遊山玩水。

  

  他拍了拍李泌的肩,又莞爾道:“如你所言,‘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朕決心採納你這個諫言。”

  

  這句玩笑話讓李泌有些失神。

  

  可等他反應過來,薛白已走掉了,身影不再像過往三十多年間那般威嚴而沉重,顯出些仙風道骨的瀟灑。

  

  不知爲何,李泌悵然若失。

  

  當年他受顏真卿之託出山,本以爲數月便可歸隱,沒想到,在朝中一待就待了一輩子。

  

  昔年在山間手植的柿樹也許已亭亭如蓋,打坐的石臺或許已佈滿青苔……他再沒能回去看一眼。

  

  可那位攪動了天下風雲的陛下,卻要一走了之了?

  

  不論如何,李泌終於是守護住了李唐宗社。

  

  接替顏真卿之後,又付出了三十多年的心血,他終於把李祚培養成了李氏子孫,扶上了皇位。

  

  這或許便是他平生要修的道。

  

  ~~

  

  永延元年。

  

  李泌站在羣臣之首,看着御榻上英姿勃發的李氏天子,覺得自己一生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經過太上皇三十餘年的治理,大唐已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輝煌盛世。

  

  東邊,巨輪遠航於大洋之上,西邊,朝廷計劃着在二十年內修成前往巴格達的直道,這橫跨兩萬裏的疆土上,百姓富足,文化燦爛,日新月異。

  

  李泌知足了,且萌生了功成身退之心。

  

  待到永延二年,朝局穩定下來,他授意官員上書請立太子,自己則在書房中寫下了一封告老致仕的摺子,次日親自呈於李祚。

  

  這次覲見,李泌心裏頗爲輕鬆,入宮前便讓閒雲將道袍掛起來曬了。

  

  然而,

  

  “陛下說什麼?”李泌回過神來,問道:“何謂‘改制’?”

  

  “朕時常在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往後若子孫不肖,如何治理得了這數萬裏的疆域……”

  

  李泌對這些話十分耳熟,知道是《新思報》上那些文人的言論,不由深深皺起了眉。

  

  他好不容易讓當今天子認同了李氏子孫的身份,可沒想到一轉頭,這個年輕的李氏天子又不認同帝王的身份了。

  

  “陛下!”李泌不得不提高音量,打斷了李祚的荒唐言論。

  

  他心裏的清風白雲在這一刻漸漸遠去。

  

  於他而言,守衛李唐宗廟的鬥爭又開始了。

  

  ~~

  

  風吹過山林,鶴髮松姿的老者在樹下打了一套拳,氣定神閒地收了勢,拿起一封報紙在躺椅上看了起來。

  

  他依舊關注着天下事。

  

  但他已學會了改變世事不一定要靠權力,也可以靠思想。

  

  這是更溫和而堅定的方式,如同種下一顆顆種子,然後靜待花開。

  

  良久,他放下了那份報紙離開。

  

  衣袖一揮,像是灑下了滿唐的華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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