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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4、苦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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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跡回到西偏院並沒有急着休息,而是從水缸裏舀起泡好的黑豆,倒在馬廄前的食槽裏。昭烈低頭大口咀嚼,開心地晃着兩隻耳朵。

他默默坐在倒座房前的石階上,鼻息間還有尚存的酒氣。

烏雲從他領口鑽出來,好奇道:“想什麼呢?”

陳跡用下巴抵着烏雲毛茸茸的腦袋:“我在想,阿夏、小滿、小和尚他們能不能過個好年,有沒有去買年貨,明天誰來寫春聯,誰去貼門神,會不會被我這事影響心情。

“我在想,見了師父該說什麼,他見我第一句話會不會很刻薄………………”

陳跡抬頭看着天色,沒有月亮,只有一層厚厚的鉛雲低垂,彷彿隨時都會再下起一場大雪:“還在想,憑姨現在在哪呢,她有沒有擺脫追兵,除夕有沒有餃子喫。她是個很剛強的人,竟願意用小半輩子給慶文韜平反,換做旁人,可能堅持一兩年就放棄了,畢竟人怎麼能老活在過去呢,但她沒有,她堅持了十九年......可她就算再剛強,應該也想和家人喫個年夜飯吧。”

"烏雲喵了一聲:“怎麼感覺你們人類一個個都苦哈哈的呢,一個快樂的都沒有。

陳跡沒有回答。

就在此時,遠方城牆上傳來鼓聲,震得夜幕轟隆作響,彷彿天上低垂的鉛雲也在簌簌落下。

鼓聲急促有力,響一百零八聲才停歇。緊接着,國公府外響起馬蹄疾馳聲,一隊又一隊的人馬由北往南去了。

憑姨。

遠處一座座望樓上點燃火盆,武侯舉着一面銅鏡將火光反射到一條條街道。

烏雲驚疑不定:“發生什麼事了?”

陳跡皺眉:“景朝風平浪靜的,如今能攪出這麼大動靜的人,要麼老耳朵,要麼上京城有芙蓉河,細長的河水從西北貫至東南,再由水關流出城池,匯入城外的護城河中。

城外正有一道黑色人影快速接近護城河,城牆上金吾衛步卒開弓搭箭,高聲怒喝:“來人止步!”

可那人影恍若未聞,依舊徑直朝護城河奔去。

城牆上十餘名金吾衛一邊呼喚擊鼓傳令,一邊開弓射來,一支支羽箭穿過夜色,追着黑影一路來到城下,卻始終追不上對方的步伐。

黑影來到護城河前一躍而下,逆流朝水關遊去。

在她身後還有兩道人影,氣喘吁吁的來到護城河邊上,城上的金吾衛剛要射殺他們,卻見一人抬頭罵罵咧咧道:“武廟天下行走長勝在此,敢射你爺爺一個試試!趕緊封鎖水關,別叫那女人逃進城裏了!”

求敗蹲在護城河邊,靜靜看着河面,想要看看陸氏什麼時候鑽出水面,可陸氏這一猛子扎進去後,竟再也沒冒頭。

求敗起身往河裏走去,長勝趕忙拉住她,痛心疾首道:“別再下河了!這天寒地凍的,我跟你倆這一路統共下了九條河,你倆是屬魚的麼?她既然到了上京城,就叫金吾衛把她給圍了,你費什麼吶!你想與她交手,等金吾衛把她圍起來,讓你倆打個三天三夜行不行?”

可求敗抬起胳膊甩開長勝的手:“起開!”

說罷,她竟也一頭扎進黑漆漆的河水中,往水關遊去。

水關的鐵籠子閘口已經落下,巴掌寬的縫隙只夠鯽魚穿梭,按理說陸氏該被這水關攔下纔是。可求敗遊至水關前,卻依舊沒有找到陸氏的蹤影。

她探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氣,一個猛子復又扎進水底摸索着閘口,片刻後驚愕發現,這閘口下的河牀不知何時被人掘出一條更深的水道來,哪怕成年男子也能輕鬆鑽過。

求敗鑽過口子往城內遊,待她再探出水面時,只見陸氏的背影已經爬上岸,朝着城內狂奔而去。

長勝跟在求敗後面探出水面,破口大罵:“這他孃的水關下面怎麼有個窟窿?金吾衛幹什麼喫的!”

求敗往岸邊遊去:“這恐怕是上京城裏走私販子掘出來的水道......這女人是我景朝人,甚至可能是上京人,不然不可能直奔這裏,她一早就知道這裏有條密道。”

長勝一臉苦相:“我真求求你了,別追她了行不行,你倆這一路上簡直拿我當狗一樣遛啊!

可求敗並不理會,上岸後追着陸氏的身影往城裏跑去。

長勝對着趕來的金吾衛罵罵咧咧道:“愣着做什麼,快去追啊,你們那望樓幹什麼用的?”

上京城的望樓一座座點亮,樓上的武侯挑着長長的杆子掛上三盞燈籠,以燈籠的方向指引陸氏逃離的方向,一百零八座望樓遙相呼應,佈下天羅地網。

城裏金吾衛看見望樓上三盞燈籠,頓時一凜,掛一盞是要捉捕尋常人,掛兩盞是先天,掛三盞則是要捉拿尋道境行官。

他們追着陸氏一路往西北,可一名金吾衛偏將看見陸氏要去的方向,忽然面色一變:“快,快攔住她,莫叫她跑進通善坊!”

可他說晚了,陸氏已經鑽進通善坊內。

求敗站在通善坊邊緣,抬頭看着四周望樓,望樓上竟一個武侯都沒,她回頭看向身後追來的金吾衛:“這裏的望樓爲何沒人?”

金吾衛偏將小心解釋道:“回稟這位大人,這通善坊裏有苦覺寺……………不光此處望樓沒人,晉昌坊、修政坊那邊也一樣,以免有人窺探。

求敗恍然:“這女人果然是上京人,不僅知道水關下的窟窿,還知道苦覺寺周圍的望樓不能留人。”

偏將對她叉手行禮:“這位武廟的大人,您且稍歇片刻,我金吾衛已經將附近圍起來了,今夜定將晉昌坊、修政坊、通善坊翻個底朝天,除非她不要命了逃進苦覺寺,不然一定能找到她。

求敗瞥了偏將一眼:“讓開,輪不到你們插手,老孃自己來。

偏將怔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一名披着金甲的甲士策馬而來,偏將趕忙行禮:“大統領,這位武廟的大人說不必我等追拿兇徒。”

戰馬上的大統領目光停在求敗臉上,客客氣氣道:“求敗嬸。”

求敗打量他:“元盛?原來是你小子,竟然升了金吾衛大統領。

元盛叉手道:“當年也多虧求敗嬸照看,這才學藝有成、報效朝廷。原本該聽求敗嬸吩咐纔是,可明日便是陛下的守歲大宴,容不得歹人在上京城內逍遙法外,得儘快捉住纔是。

求敗眯起眼:“我說了,我自己來。’“職責所在,得罪了,“元盛不再理會她,對身後金吾衛招了招手:“搜!”

求敗面色陰沉地看着金吾衛如潮水般湧入通善坊,踹開一個個院門,進屋翻箱倒櫃。不止屋內沒有放過,連水井、地窖也不曾疏漏。

上京城一坊約百戶,金吾衛只需一個時辰便能將一坊搜完,可一隊隊金吾衛們回來稟報,皆一無所獲。

元盛皺起眉頭,不由將目光投向安安靜靜的苦覺寺。

偏將低聲問道:“大人,怎麼辦?”

元盛沉默片刻:“你們守在此處,我去宮中請旨,也不知請不請得到。”

可求敗冷笑一聲,徑直走進苦覺寺的寺門,直奔三門殿。三門殿乃是苦覺寺‘山門’所在,殿中供奉着哼哈二將,還有一尊彌勒。

求敗跨入大殿,殿中只有一位中年僧人盤坐於蒲團之上,低眉垂眸,手中輕輕掐動念珠。

僧人留着白色的短髮茬,看不清頭頂有幾個戒疤,雖一頭白髮卻模樣俊秀,讓人一時間拿不準他的年紀。

求敗看見此人,神色一肅:“靈一。”

法號靈一的僧人停下手中念珠,卻沒有睜眼:“求敗施主別來無恙。

求敗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開口問道:“可有歹人逃入寺中?”

靈一平靜道:“沒有。

求敗轉身就走:“你有天眼通,既然你說沒有,我便信你。”

苦覺寺復又安靜下來,待寺外的金吾衛腳步聲遠去,靈一輕嘆一聲:“陸野施主,出來吧。

"陸氏從哼哈二將身後轉出,不與靈一搭話,也不離去,自顧自跪在彌勒佛前伏身下去,雙手掌心翻轉向上。

靈一嘆息道:“時隔二十餘載,施主還和以前一樣,先做了壞事,再來佛前懺悔。”

陸野跪在蒲團上,頭也不抬道:“我沒做壞事。”

靈一睜開眼看着蒲團上的黑衣女子,對方的身影彷彿與二十多年前的那位少女重合。那年,對方也是這般說的:我沒做壞事。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倔強。

靈一思忖片刻:“卯時菩薩巡遊,你藏在佛陀背後離開吧。”

陸野應下:“好。”

靈一重新閉上眼,再次掐動念珠,嘴脣輕啓:“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衆罪,命終之後,眷屬小大爲造福利一切聖事,七分之中,而乃獲一,六分功德,生者自......”

陸野忽然說道:“我不用你幫我唸經消業,你若閒着沒事做,便爲我兒子念一段祈福的經文。

靈一聲音一頓,又低眸念道:“或男或女,宿有報,便得解脫,安樂易養,壽命增長。若是承福生者,轉增安樂,及與壽命………………”

陸野不再理會靈一。

她伏於蒲團上,在誦經聲中,虔誠低語:“願吾兒平平安安,健康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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