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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搶來的酒最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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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羣中,一老一少二人拼酒你來我往,白行真搬酒罈子也忙得不亦樂乎。

老耳朵豪爽,少年則渾身上下都蒸騰着白氣,彷彿要在宅邸上面結成一層低垂的雲,滿院子都是蒸騰出來的酒氣,聞一聞都醉人。

景帝眯着眼打量少年面龐,可怎麼也想不起這是哪家的小子:“這會不會是那位方纔在街上遇到的酒蒙子,恰巧坐在一起拼酒?”

白簡回憶道:“陛下,先前御前班直來報,說是白家馬車下來了一老兩少,想必他便是其中之一。

喝。

景帝嘖嘖稱奇:“朕想和那位喝酒想了幾十年都沒喝成,他倒好,一罈一罈的他拍了拍身邊的白簡,催促道:“快想想那小子到底是誰?能和那位一起喝酒,還能把白家小子當丫鬟使喚的,不該籍籍無名。”

白簡小聲嘀咕道:“姜氏那個不世出的天才?還是元氏藏起來的那個?陛下,內臣也沒見過這小子。”

景帝疑惑道:“會不會是那位剛收的徒弟?”

白簡遲疑:“那位是該收徒弟了………….”

景帝思忖片刻,又抬頭看向老耳朵頭頂臥着的烏雲:“那小子是徒弟的話還能理解,可那狸奴又是怎麼回事?”

白簡眯着眼看清烏雲後,當即肅然起敬。

元襄的宅邸獨佔平康坊東南一隅,府內有池沼、假山、花木、家廟、馬廄、數十間廊廡客舍。

湧進來的百姓也不亂跑,皆在院中席地而坐。

景帝見狀,也興致勃勃地拎起衣襬往青磚上坐去。

白簡慌忙脫了棉襖鋪在地上,扶着景帝慢慢坐下:“陛下,地上涼。

"I景帝往下坐的時候,目光仍舊不離人羣中老耳朵與少年,雙眼炯炯有神:“涼算什麼,朕年輕的時候還在雪地裏睡過呢。”

他臉上露出回憶神色:“禮升八年,朕御駕親征北番,與中央禁軍的將士們同喫同住。那年大雪,千裏白茫茫一片,朕在榆木川碰巧遭遇北番可汗,其與先鋒部隊脫節。朕見機不可失,朕就領着兒郎們丟了輜重追着那賊子殺到斡難河去,隔着斡難河哈哈大笑看着那羣狗東西丟盔棄甲遊到對岸,連戰馬都丟了!”

說到此處,景帝猛然灌下一口烈酒,哈出一口酒氣:“痛快!”

白簡看着景帝這副模樣,微微動容。

景帝忽然自嘲道:“只是,大捷之後找不到後勤輜重在哪了,茫茫草原上,大家也是這麼苦哈哈坐在地上,喝着繳來的馬奶酒,你一口我一口,誰也別嫌棄誰。當年就屬元襄、元城那兩個小子最雞賊,別人都捨不得多喝,只敢喝一小口,就他們倆,偷偷灌了兩大口。’"I白簡聽到這兩個名字,一時默然。

“那是朕喝過最好喝的馬奶酒,後來都沒喝過那麼好喝的馬奶酒了,”景帝看向白簡,帶着幾分醉意意味深長道:“酒還是自己搶來的最好喝。”

白簡低聲道:“是,陛下搶來的酒最好喝。

景帝沒好氣地瞥他一眼,目光又轉去院中:“你說他倆誰能喝贏?"白簡下意識道:“肯定是那位贏。

然而就在一老一少拼到第三壇的時候,老耳朵忽然放下酒罈,抬手喊道:“等一下!等一下!”

少年面帶譏諷:“喝不動了?喝不動了坐小孩那邊。”

景帝和白簡忍不住相視一眼。

卻聽老耳朵罵罵咧咧道:“誰說小老兒喝不動了,小老兒只是怕大家坐這太冷,去去去,去把廂房裏的火盆和炭取出來。”

人羣嘩啦啦起身,將宅邸裏存着的炭盆都取出來,將一袋袋長段木炭倒入盆中,木炭相撞時發出金鐵交鳴聲。

白簡看見那木炭表面結着一層白霜,當即便面色一變,壓低了聲音:“那可是長白山陽坡十年青岡木悶燒出來的銀炭,一室暖透、半日不熄,宮裏用的也不過如此,就這麼讓他們糟蹋了......”

景帝渾不在意:“反正是元襄的。”

說話間,一名漢子端着剛剛點燃的炭盆來到景帝面前,白簡正要起身阻攔,卻被景帝按住手腕。

漢子將炭盆放在景帝面前,客氣道:“長者先用。”

景帝哈哈一笑,叉手道:“多謝。”

待漢子走了,景帝伸出雙手挨近炭盆取暖:“白簡,朕用這銀炭不算糟蹋吧?”

白簡訕笑道:“這是元襄的榮幸。”

景帝哈哈一笑:“今年這除歲,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酒,最好的炭。”

他轉頭又看向人羣中,只見老耳朵重新坐下與那少年拼酒,纔剛喝兩口便停下來打了個酒嗝:“等一下!等一下!”

老耳朵對面的陳跡冷笑一聲:“又怎麼了?”

圍觀的酒蒙子也起鬨道:“老爺子,這小子海量,您要喝不動就算了吧。”

“老爺子,投降輸一半!”

“胡說八道,小老兒能認輸?”老耳朵清咳兩聲:“大家光喝沒有下酒菜啊,去去去,這宅子裏肯定有八寶居的醬菜,去取些來。

酒蒙子們鬨笑着去尋醬菜缸子,醬菜並非鹽菜,鹽菜是尋常人家加鹽揉搓而成,味道單薄。醬菜則要脫鹽、要醬漬,動輒半月至數月才能醃製而成,勳貴人家才喫得起。

正好。

片刻後,幾名漢子抬着幾座大缸回來,從裏面盛出醬黃瓜、醬萵苣、醬姜,配酒陳跡看向老耳朵:“要不要去如廁?“老耳朵醉醺醺的擺了擺手:“不必。”

陳跡又確認道:“還有沒有別的事要做?”

老耳朵歪着腦袋想了想:“沒有。”

陳跡舉起罈子:“那繼續。

老耳朵痛心疾首道:“你倒是喫口菜啊!

景帝遠遠看着,讚歎道:“上一次看見這位賴酒,還是四十一年前。”

白簡見景帝兩頰已有酡紅,當即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陛下,已經過了申時,您該回宮主持除歲大宴了。

"景帝依舊盯着老耳朵與陳跡,頭也不回道:“讓他們再等等。”

除歲之夜,上京城夜不設禁,四方城門洞開。

大明宮外,金吾衛正領着上千人的儺隊緩行,頭戴面具的侲子高聲吟唱《十二食鬼咒》:“甲作食兇,肺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

節解汝肉,抽汝肺腸,汝不急去,後者爲糧。”

聲音宏大,震人心魄。

儺隊後面跟着勳貴與文武百官,有人圍在老邁的元襄身邊,有人圍在左僕射身邊,人擠着人拜年說吉祥話。

唯有離陽公主獨自前行,擁擠的人羣竟在她身邊排開一片三步遠的空地,眼神掃過她時彷彿掠過一團空氣。

有人在她身後小聲指指點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時不時發出笑聲。

離陽公主置若罔聞,依舊昂首挺胸的穿過丹鳳門。

大明宮內,左、右衛盡數值守在此,燃起上百個火盆,將宮殿照得纖毫畢現,連夜空都照亮。

儺隊在紫宸殿外停下,勳貴與百官則緩緩步入大殿,可他們在殿內等了足足半個時辰,也遲遲不見景帝升座,連內官白簡都不見蹤影。

離陽公主孤零零站在角落,忽然間一名內官邁着小碎步來到殿上,朗聲道:“陛下正批閱邊軍急報,請諸位大人先行入座。”

勳貴與朝臣一時譁然,誰也沒聽說今日有什麼邊軍急報。

有人小聲道:“南朝還敢來犯?““應該不是南朝......莫非與那劍種門徑傳人有關?”

“我聽說那賊人昨日從水關闖入上京,消失在通善坊了。

聞者面色一變:“通善坊?莫非是苦覺寺一直藏着劍種傳人,這也說得過走着。

"“噤聲,莫要胡亂猜疑苦覺寺。問問樞密使,他或許知道是什麼邊關急報。

勳貴們將目光投向最後方的陸謹,可陸謹恍若未覺,只小心攙扶着一位老人慢慢老人滿口黃牙,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宛如一隻破風箱。

他忽然停下腳步猛咳一聲,而後扯了扯陸謹。陸謹從袖中掏出一隻帕子舉在老人面前,接住了老人嘴裏的濃痰。

陸謹將手帕合攏,隨手遞給身後跟着的下屬。

老人眼神譏諷:“怎麼,嫌棄老夫?”

陸謹神色如常,輕聲道:“怎麼會。”

陸謹身後的一衆武勳面帶怒色,一名武將故意與旁人高聲道:“元忠這老東西失了勢,想作踐大人抬高自己?不如殺了他!”

元忠回頭看來,眼神輕佻傲慢:“想殺老夫?當初若不是他跪在老夫門前三天三夜求來一個機會,哪有如今的陸謹?樞密使大人,你說是不是?”

陸謹笑了笑:“您說得是,我都記在心裏。

說罷,他又溫聲道:“元信,你今日不必進宮了,自去樞密院領二十杖。

名爲元信的武將面色變了又變,叉手道:“喏!”

此時,數十名內官魚貫而入,領着勳貴與朝臣入座,兩人一桌,勳貴在左、朝臣在右。

可等所有人都坐下,偏偏離陽公主無人指引,依舊孤零零站在大殿門口,彷彿所有人都將她忘記了。

離陽環視一遭,也不發怒,自顧自轉身去了角落坐下。

殿中議論聲再起:“陛下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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