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真被陳跡拉至身後,深知陳跡獨木難支。
他目光在身邊逡巡,最終定格在一名醉倒的酒蒙子身上。他跑去拔下對方腰間兩尺短刀,壯着膽子回到陳跡身邊。
白行真顫聲道:“吾父白崇遠與草原王庭訂下血盟,三十年不越斡難河,牛羊不犯,刀兵不侵!爾等今日越過斡難河,可是要試試我白家的刀還鋒利否?”
抖了。
陳跡側目看着身邊行真渾身顫抖着,可對方說完一句狠話之後,身子竟漸漸不十二歲的少年咬牙猙獰道:“來年,我白家鐵騎定要越過斡難河,誅爾全族!”
草原來的漢子相視一眼,沉默不語。
陳跡低聲道:“他們好像聽不懂你說什麼。”
白行真聲音又一抖:“啊......啊?”
下一刻,三頭白狼同時撲來,三名漢子壓在白狼身後掩殺而至,還有一人從旁掠陣。
陳跡劈手從白行真手中奪過刀來,再次將白行真拉至身後,低聲道:“別亂跑。
他單手持刀迎敵,同時搏殺三面,輾轉騰挪間避開三頭白狼撲咬,可這三頭白狼封着所有方位,無論如何也避不開所有撲擊。
白行真被陳跡扯着胳膊,輾轉騰挪間不停旋轉。等他回過神來,只見陳跡胳膊與腿兩道爪痕血流如注。
他再一低頭,卻發現自己完好無恙:“你………………”
陳跡沒有理會白行真,只轉頭環顧身邊三頭白狼,方纔交手間,他明明割開其中一頭脖頸,可現在再看,對方竟毫髮無損,彷彿不懼兵刃。
三頭白狼似是也察覺陳跡棘手,圍着他轉起圈來,陳跡一邊變動步伐,一邊低聲問道:“你白家與他們打過交道,這是什麼行官門徑,如何破陣?”
白行真急促解釋道:“草原兩種大誓,刑黑牛、白馬者以命爲媒,戰後自己也會獻祭給騰格里。想破陣,要先殺了那些獻祭者。”
陳跡目光透過白狼的縫隙,卻見三名驅使白狼的漢子藏在白狼陣外,面色冷峻。
白行真看着陳跡身上的傷口,遲疑道:“你丟下我吧,他們的目標是我………………”
三頭白狼再次撲上,陳跡左手拉着白行真的手腕,右手持刀邊戰邊退,可就在一頭白狼撲上時,陳跡忽然身子一矮,拉着白行真從狼身下滑過,直奔獻祭者而去。
那名掠陣的漢子面色一變,抽出彎刀護在獻祭者身前與陳跡硬拼一擊,鐺的一聲火星四濺,彎刀應聲而斷。
掠陣的草原漢子瞳孔一縮,抬腳將陳跡踹回白狼陣中,可他踹到陳跡時,一抹銀光一閃即逝消失在陳跡衣袂裏。
漢子腳踝處一痛,閃電般收腳,待他低頭一看,靴子竟不知被何物割開一條長長的口子,腳踝上一處傷口深可見骨,只差一分便要割斷腳筋。
漢子抬頭看向陳跡,神色中露出一絲警惕,對同伴沉聲提醒道: “igimfeim/。
狼陣重新合攏,將陳跡牢牢封鎖在當中。
陳跡在白狼陣中喘息道:“掠陣那個是尋道......”
就在他準備動用劍種襲殺獻祭者時,忽然瞥見遠處院子角落裏,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緩緩走來。
陳跡對這位老者有印象。
對方一直坐在角落不曾靠近,身邊只跟着一位中年隨從。
陳跡不知對方爲何此時上前,亦不知是敵是友,卻見對方身邊的中年隨從攔在老者身前,焦急道:“您萬萬不可以身涉險!”
可景帝不管不顧,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白簡。
這一推之後,對方身上的老態竟盡數褪去,原本略微佝僂的脊背也忽然挺了起來,身形高大幾分。
“四十一年前營口死局,三十三年前斡難河孤軍深入………………
只見景帝步伐也越來越大,聲音帶着九分醉意:“以身涉險?朕這一生都在以身涉險。江山?朕拿命換來的。
白行真順着聲音看去時,呆立當場。
草原來的漢子相視一眼,當即分出一頭白狼撲來,可就在它接近景帝身前二十步的剎那,半空中的白狼竟從頭到腳依次消失,這世界裏彷彿有一張看不見的巨口,將白狼一口吞下!
草原漢子辛辛苦苦牽來的白馬,捨命爲媒喚來的騰格里座下頭狼,盡數化爲烏有。白色的毛在空中飄蕩,彷彿在這宅院中下起一場鵝毛大雪!
景帝腳步不停,當陳跡也進入他身週二十步內時,只覺得自己體內爐火一併熄滅,連先前化作熔流的經脈也一併冷卻。
陳跡面色微動,他對這一幕並不陌生.......對方竟是景朝皇帝!
他轉頭看去,卻見餘下兩頭白狼也已消散,而草原來的漢子千百年來還從未有機會殺到漢家天子面前過,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等一名草原漢子反應過來,提着彎刀朝景帝砍去時,陳跡已提前拉着白行真擋至景帝身前。
彎刀劈下剎那,陳跡手中短刀猛然上撩,錯金!
兩柄兵刃相撞,彎刀再次應聲折斷!
“待在這, ”陳跡乾脆丟下白行真,孤身一人殺入兩名獻祭者當中。
白行真急切道:“小心......”
話未說完,他怔然看見短刀在陳跡手中翻飛,接連逼開左右獻祭者。
待草原漢子再殺上前來,陳跡猛然矮身,左一刀、右一刀割開左右獻祭者小腿。
草原漢子腿上喫痛,卻依舊奮力揮刀。可等他們彎刀再次劈來時,陳跡已退開一步,兩柄刀刃堪堪貼着他砍過,什麼都沒砍到。
草原漢子愣了一下,白行真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戰陣之中,明明幾人都被王朝氣運壓制,可陳跡偏偏依舊像行官一樣,舉一動彷彿絲毫不受影響。
明明彼此步距一樣,可偏偏陳跡像是離兩名獻祭者更近一些,對方離他更遠些,他總能砍到對方,對方卻砍不到他。
白行真只知天下行官在王朝氣運壓制中都會變得孱弱,還是頭一次見到誰在王朝氣運中如魚得水。
四名草原漢子一同上前絞殺,掠陣的尋道境行官奪下同伴的彎刀,悄悄挪動腳步,轉向陳跡身側偷襲。
電光火石之間,陳跡左手抓住一人手腕,再次猛然後退一步,竟將此人拉得向前踉蹌一步。
只這一步,原本的夾擊之勢蕩然無存。
當掠陣的尋道境行官一刀偷襲而來時,陳跡已牽着一人手腕轉身,這一刀不偏不倚劈在草原漢子頭頂。
尋道境行官將彎刀從同伴頭上拔出,再要去砍陳跡時,陳跡竟又拉來一人擋在身前。
尋道境行官有力使不出,明明他那幾位同伴也都是先天境界,可在陳跡手中卻彷彿提線的皮影,掙脫不得。
他心中發狠,再也顧不得同伴生死,竟大開大合將陳跡手中的同伴一一砍死,直至陳跡手中再也無人可用。
白行真見陳跡與那尋道境行官之間再無相隔,當即急切道:“小心!”
可當尋道境行官衝殺上前時,白行真竟看到陳跡不退反進。
對方彎刀砍來時,陳跡右手的短刀脫手飛出,刀身旋轉着避過彎刀落在左手,左手再猛然發力,在尋道境行官的右肋留下一道刀痕。
這一幕看得景帝眼前一亮,當即喝彩道:“好!”
尋道境行官面色一沉,與陳跡邊戰邊退,不斷試探着王朝氣運壓制的邊界,可陳跡始終死死粘着他的身形,使他退得極慢。
景帝看着這一幕,看着一地的血與屍體,忽然輕聲道:“朕前陣子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日子過得沒滋沒味,連喝酒都沒以前的味道了。朕還當是朕老了,所有人老了總會這樣。今日才明白,是朕太久沒見血了。
他也忘了自己獨坐深宮之中,多少年沒見過血了。
十年?
二十年?
三十三年?
斡難河南,千馬奔騰,馬蹄濺起剛積起的雪花。
大雪中,年輕的元襄披着一身重甲策馬來到他身前,高聲嘶喊道:“陛下,窮寇莫追,再追就到斡難河了!”
另一邊的元城怒吼道:“趁他病要他命!敵軍已潰敗,現在追上去殺個乾乾淨淨,用他孃的頭顱盛酒用!元襄,你他孃的是不是怕死?”
元襄也勃然大怒:“放你孃的屁,元城,老子上陣殺敵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裏喫奶呢!陛下,您且在此等候,末將這就領三百人馬去幫您摘來敵寇頭顱!”
元城急聲道:“陛下,只他一個不夠,末將也去!”
景帝手中長劍奮力向前一揮:“中軍前壓二十裏,不到斡難河不回還,斬將、奪旗者,封萬戶侯!”
此時此刻,白行真焦急地看着陳跡與那刺客越殺越遠,眼看就要殺出王朝氣運之外。白簡則看着景帝不知是醉了還是失神了,眼神不知飄向何處。
可景帝眼神忽然定了回來,往前大步走去。
中軍前壓二十裏。
斬將!奪旗!
就在那刺客將要脫離王朝氣運的壓制時,景帝竟跟着陳跡的腳步而動,將對方重新籠罩進王朝氣運之中。
不論對方怎麼退,景帝都一步步跟上,死死壓制着對方的行官境界。
尋道境行官心頭一寒,再也顧不得別的,硬扛了陳跡一刀朝景帝衝去,可還沒等他來到景帝面前,陳跡卻又擋在他面前。
刺客面色一變,他沒想到陳跡竟比自己快上半分。失神間,陳跡左手手腕架住他劈下的刀柄處,右手中的短刀已刺入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