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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8、阿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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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曹癸坐在她對面說道:“阿姐瞭解大人的本事,他若沒有七成把握,不會召林朝青回來。所以不要有僥倖之心,快走。”

陸氏抬頭,鬥笠下的狹長雙眼凝視對方:“既然對陸謹忠誠,爲何願意幫我?”

“阿姐,我忠誠的是景朝萬民,而非某一人,”司曹癸緩緩說道:“至於爲何幫你......我當年這條命,一半是大人的,一半是你的,理應還你。

陸氏沉聲問道:“信鴿何時送出去的?”

“今早辰時。”

陸氏低頭計算時辰,鬥笠的帽檐將她的雙眼納入陰影之中。

可不等她算完,司曹癸已乾脆利落道:“信鴿說是飛去旅順,實則是飛去旅順城外八十裏的虎賁軍大營,信鴿最遲今夜亥時就能飛到。林朝青收到信鴿後會立刻啓程,途中換馬進京,最遲明晚就能趕到上京。”

陸氏起身要往外走,卻聽司曹癸平靜道:“阿姐打算半路截殺林朝青?可旅順進上京有兩條官道可走,你知道林朝青會走哪條麼?"陸氏腳步頓住。

司曹癸又問道:“阿姐現在又要冒險在京中搏殺他?可你若在上京城動了手,滿城武侯齊動,中央禁軍裏那位元行之緊隨其後,便是十死無生。

陸氏回頭看向司曹癸。

司曹癸打量着她的神情:“阿姐就算死,也要截殺林朝青?大人要林朝青回來驗的人是陳跡?”

陸氏皺眉:“不是。

"司曹癸平靜道:“爲慶文韜平反之後,我不知道還有誰值得你捨命。他就是在武廟引發武道鳴音之人,對不對?阿姐不必否認,劍種傳人現身崇禮關的時候他也在,天底下沒有那麼巧的事。雖然他當日蒙面,但認出你身份,他的身份便不難猜了......

大人應該已經猜到了。

時隔二十年,眼前這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軍情司司曹,再也不是當年跟屁蟲似的窘困少年,但凡露出一點破綻都會被猜到端倪。

司曹癸看着陸氏攥緊的拳頭,又抬頭看着她眼中的殺氣:“大人沒見過陳跡,這上京城知道陳跡真面目的人只有我和林朝青,所以阿姐不止想殺林朝青,還想殺了我?阿姐還是省省吧,在此處與我動手,沒等你殺我便已經引來金吾衛武侯。”

陸氏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猛灌一口,坐回到石桌旁:“你有何辦法破局?”

司曹癸緩聲道:“阿姐,文韜將軍既已平反,你何不放下舊日恩怨,帶着陳跡遠走他鄉,過過太平日子?來上京趟這渾水做什麼。

"陸氏不動聲色,司曹癸以爲她隨時能找到陳跡一起走,可如今她也沒有陳跡的消息,根本沒法帶陳跡離開上京。

她沉聲道:“若不是爾等將陳跡拖入軍情司,他又怎會陷入如今這般困境?”

司曹癸沉默片刻:“拉陳跡進軍情司,也非我本意。”

陸氏聲音漸冷:“陸謹的意思?”

司曹癸抬頭看她:“阿姐不必對我有如此大的敵意。我不知道你與大人之間發生過何事,他從不說,我也從不問。你假死之後,我雖然奉命暗中監視陳跡尋找你,買通陳家下人收攏他的消息,但並未將其拉入軍情司。後來是大人命我拉陳跡入軍情司,我以爲是大人有意培養陳跡,方便日後委以重任。

司曹癸回憶道:“從那之後,我便讓吳宏彪手把手教他如何潛伏、如何殺人、如何保命,數年相安無事。陳跡打入密諜司後,是我殺了百鹿閣的元掌櫃,確保除我以外沒人知曉他的軍情司身份,連林朝青都矇在鼓裏。

陸氏心中一動,司曹癸在此處並未撒謊,若林朝青知道陳跡的身份,陳跡早就該暴露了。

司曹癸嘆息一聲:“陳跡剛進京城不久,我便已察覺其叛變景朝。他說他沒殺那一百多名天策軍,可一個人手裏沾了上百條人命之後的樣子,是不一樣的。他的破綻太多了。王道聖出兵高麗時他想去報信的焦急模樣,還當我看不出來。我叫他殺了景朝南下和談的使臣,他卻只殺姜顯升,留了離陽公主那禍害,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夠我殺他十次。

司曹癸看向陸氏:“阿姐,我警告過他,但沒有用。後來我想着天天跟在他身邊,遲早能勸他回心轉意,於是我潛入陳家給他當車伕,日日規訓,也沒有用......那時我對他起了殺心。可我是看着他長大的,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

陸氏不予置評。

司曹癸沙啞道:“阿姐不信?他變節之事我甚至沒有告知大人,不然大人想要清理門戶,他如何能活?”

陸氏終於開口:“既如此,你便不要再插手,我也不殺你。”

司曹癸忽然說道:“阿姐,你與其去截殺林朝青,不如去跟大人認個錯,他一定不會爲難陳跡的。如今林朝青肯定已將實情告知大人,可這麼久了他都沒使人向寧朝揭露陳跡的軍情司身份,說明他還是在意這個外甥的。”

陸氏沉聲道:“錯的人是他!”

“你們是兄妹,這麼多年過去了,何必非要爭個對錯?”司曹癸急切道:“阿姐,大人只是想找到你,並非想殺你。他這些年無兒無女,你和陳跡是他最後的親人,沒有什麼化解不了的仇恨!就算錯的人是他,就算你不願原諒他,可你也要爲陳跡想想,他的舅舅如今已經是景朝樞密使,他又身具劍種門徑,假以時日,等山長離世.......他將在景朝有何等權勢?

陸氏似乎有些意動,神情也緩和了許多:“陸謹這些年提及過我麼?”

司曹癸鬆了口氣:“大人當然提過你,統一兩朝解救天下蒼生是你們當初的心願,他一日都不敢忘。”

陸氏一時失神,而後哂笑道:“當初還挺天真的。”

司曹癸起身正色道:“此乃吾等畢生心願,怎能說它天真?”

陸氏上下打量他,感慨道:“阿桂,你還和當年一樣。”

她起身,挽着袖子走進竈房:“先喫頓餃子吧,我記得以前除歲的時候,大家都會相約去養羊衚衕一起喫頓年夜飯的,我在那給你們包過餃子。對了,你們還在牀板上寫了字,你寫的什麼來着?"司曹癸沉默許久:“建功立業,救濟蒼生。”

陸氏一邊翻找食材,一邊問道:“王缺寫的什麼?”

司曹癸低聲道:“大富大貴,拜將封侯。李志寫的是‘下輩子生在太平盛世當狗',大人寫的是‘一統河山’,你也寫了,你寫的是‘願四海清平,孩童皆有糖喫’。

陸氏一怔:“你都還記得?”

司曹癸聲音更低:“如何能忘?你去固原之後又來了幾個人,老黃寫的是‘娘,兒不孝,林朝青寫了一首詩:已作飄蓬客,不曾愧他人,風雨浸鐵骨,明月照孤魂。”

養羊衚衕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片瓦,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此時,陸氏疑惑道:“你這竈房裏怎麼只有苞米和鹽菜?我去買些肉和麪。”

司曹癸抬頭看向陸氏:“阿姐是想藉機脫身,去伏殺林朝青吧?別想了,我不會叫你去送死的。明日一早,我與你一同去尋陳跡,然後送你們離開京城。”

他起身來到水缸旁,舀起一勺水猛地灌下去:“口腹之慾乃無用之事,夠活就行。’"可當他轉身,卻見陸氏正站在竈房門前,神情複雜地看着自己。

司曹癸腳步一晃,猛然低頭看向手中的葫蘆瓢,這纔想起陸氏也碰過這隻瓢:“阿姐你……………”

一刻,他轟然倒地,眼皮越來越沉,只能掙扎着說道:“阿姐,別以身涉險,下會死的………………”

陸氏來到他身邊,輕聲道:“阿桂,我早該死了。”

“阿姐,別......”司曹癸緩緩閉上雙眼,陸氏蹲下身子,抽出他袖中的短刀。

陸氏拔出明亮如雪的短刀,看着自己鼻樑上的疤痕與滄桑的眼角,隨即舉起短刀抵在司曹癸脖頸旁,默默思忖着,刀刃在其脖頸處壓出一條血痕。

此時,隔壁傳來歡聲笑語,有孩童高呼着:“阿姐,是我喫到了銅錢!阿姐你看陸氏一怔,她抬頭看着院牆隔壁映來的一縷光亮,而後將抵在司曹癸脖頸的刀慢慢撤開。

她掏出一小包藥倒進司曹癸嘴中,舀了一瓢水灌下。正要離去時,她又回頭提着司曹癸的腰帶走進屋中,扔在了牀上:“睡一覺吧,睡一覺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也從來沒見過我。”

說罷,她從司曹癸懷中取走樞密院的腰牌,轉身離去。

天色越來越暗,暗得屋子裏沒有一點光亮。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一聲雞鳴,也喊不醒牀上的司曹癸。

直到太陽日上三竿,又重新沉入城池後面,司曹癸慢慢轉醒。

他晃了晃腦袋,看着天色還當自己沒睡多久。接着,他下意識摸了摸脖頸上的傷口,待他摸到乾涸的血,徹底驚醒過來。

司曹癸伸手去摸懷裏,腰牌不見了,他又摸向袖子,短刀也不見了:“不好!”

司曹癸瘋了似得,往院外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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