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門外波譎雲詭,十息之前還在打生打死的兩人,已然忘記彼此在哪、忘記彼此要做什麼。
陸氏和林朝青沒了記憶,只能憑藉本能做事。
十餘名武侯揹着長弓跳下望樓,踩着臨街的屋脊匆匆趕來,尋了角度攢射屋檐下藏着的三人。
武侯最先看見林朝青,羽箭呼嘯而至,可林朝青腳尖挑起地上蓑衣在手中揮舞旋轉,迎面而至的羽箭竟全被捲進蓑衣裏。
蓑衣旋轉起來宛如一個黑洞,將羽箭盡數吞沒,緊接着,一支支羽箭從這黑洞射出,將屋脊上的武侯射殺大半。
金吾衛的武侯們面色一變,他們當即將羽箭射向陸氏,可陸氏雙手穩穩接住羽箭再反手擲出。
兩名金吾衛咽喉中箭摔下屋脊,在瓦片上滾了幾圈重重砸在地上。
幾座望樓上守着的武侯遙遙相望,眼神莫名,有人試探着一箭射向司曹癸,卻被司曹癸輕鬆躲過。
武侯們瞳孔收縮......三名尋道境行官?他們呼喊着掛上三盞燈籠,可掛三盞燈籠也不夠了,有武侯敲響望樓上的銅鐘!
朱雀大街中,司曹癸、林朝青、陸氏三人成三角之勢,林朝青與陸氏在屋檐下慢慢挪動腳步,本能地離對方更遠了些。
三人聽見不遠處的甲冑聲、馬蹄聲越來越近,有人正呼喊着:“將前面圍起來,格殺勿論!
司曹癸焦急抬頭,已經能看到火把的光在鄰街晃動。他轉頭看向陸氏,陸氏正努力回憶着什麼,可腦海依舊一片空白。
她回憶起司曹癸的稱呼,漫不經心道:“阿弟,咱們在哪?”
司曹癸啞然片刻:“咱們在上京。”
對面的林朝青見司曹癸回答了陸氏,也開口試探司曹癸:“阿弟,咱們來這做什麼?”
司曹癸: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陸氏捨命打出那一掌,竟會變成眼下這個局面。
此時,司曹癸心中一動,對林朝青喊道:“阿哥阿姐,你倆怎麼了?咱們姐弟三人來上京刺殺樞密使,你倆怎麼突然失憶了?快護着阿姐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說罷,他咬咬牙上前,扯着陸氏手腕便往南跑去。
陸氏原本想要掙扎,司曹癸頭也不回地輕聲說道:“阿姐快走,你不能死在這。”
陸氏聞言一怔,她雖然不認識司曹癸了,可她有分辨語氣的能力......對方是真的不希望自己死在這裏。
她手上掙脫的力氣頓時小了,任由司曹癸拉着自己往前跑去:“阿弟......”
司曹癸笑了笑:“阿姐還是頭一次喊我阿弟。
陸氏當即閉口不言,生怕多說多錯。
另一邊,林朝青一時分不清司曹癸說的是真是假,可他看着地上打着的羽箭,還有望樓上被自己釘死的武侯,最終也只能跟在兩人身後往外殺去。
三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突圍,司曹癸時不時看向望樓,卻見望樓上的燈籠始終指着他們三人的方向。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望樓上又有箭矢迎面射來,司曹癸當即擋在陸氏身前,竟揮舞着胳膊將一支支箭矢擊碎。
他胳膊上被箭頭割出傷口,可這一番格擋後,箭矢竟也只是劃破他皮膚,並未傷及筋骨。這一身苦覺寺橫練功夫,便是當初在昌平縣的萬鬼大陣裏也能全身而退。
司曹癸往左拐去,還不忘回頭招呼林朝青:“阿哥,這邊!”
林朝青遲疑一瞬,原本想與兩人分道揚鑣,終究再次跟上腳步。
他要比司曹癸狠辣得多,當羽箭射來時,猛地閃身上前,提着手裏的蓑衣揮去。
十餘隻羽箭從何處來,往何處去,竟將附近望樓壓得抬不起頭來,連望樓上的燈籠也被羽箭射穿熄滅。
一時間,林朝青頂在最前面,竟逼得沿路望樓上的武侯不敢再搭弓射箭。
三人穿過豐樂坊避開圍堵過來的金吾衛,可上京城裏金吾衛太多,有望樓在,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走脫。
迎面傳來轟隆隆的馬蹄聲,十餘騎金吾衛趕至。
司曹癸鬆開陸氏手腕,獨自上前迎敵。
只見策馬而來的金吾衛舉着長矛,毫不留手地刺向司曹癸,司曹癸怒喝一聲,雙手握住刺來的矛尖,奮力一抖,竟將這兩名金吾衛扯下馬來。
林朝青也跟上來,將蓑衣丟向當先一人遮住其視線,他弓步轟拳,只一拳便將一匹戰馬捶得轟然倒地。
亂陣中,司曹癸挽住戰馬繮繩,將一匹戰馬停於身側:“阿姐上馬,我護你走!”
陸氏翻身上馬,對司曹癸彎腰伸手:“上來!”
司曹癸仰頭看着陸氏,神情竟恍惚了一瞬,而後發自內心地微笑道:“阿姐要是能一直失憶便好了。”
陸氏察覺不對:“你不走?
司曹癸自顧自交代道:“阿姐,別去旅順,往營口跑,你兒子在營口等你。
陸氏疑惑:“兒子………………”
“快走!”司曹癸顧不上與陸氏交代更多,他狠狠一掌拍下,戰馬受驚狂奔,陸氏在失控的戰馬上回望,卻見司曹癸對她揮了揮手,轉身殺入戰陣之中。
有金吾衛撥馬想要追趕陸氏,悉數被司曹癸攔下,如同一尊鐵塔似的守着去路。
林朝青聽着陸氏的馬蹄聲遠去,他看了一眼司曹癸,又看向遠去的陸氏,當即搶來一匹戰馬,丟下司曹癸便往外逃去。
黑夜長街,他一邊攥緊繮繩,一邊回頭望向身後的司曹癸。
只見數名金吾衛想要撥馬追趕他和陸氏,卻被司曹癸一一擋下,有金吾衛夾了夾馬肚,想趁着司曹癸被糾纏的時候從側翼離開,可司曹癸竟不顧正在纏鬥的金吾衛,任由背後空門大開也要追上側翼的金吾衛。
一名金吾衛百夫長從司曹癸背後一矛刺去,鋒利的矛尖刺進其肩胛中,卻只刺進半指便被其蠻橫的橫練功夫鎖住,再難寸進。
司曹癸硬抗着這一矛來到側翼,縱身一躍,一拳捶在那金吾衛的頭盔上。轟的一聲,頭盔陷進一個碗口大的凹痕,頭盔裏的金吾衛七竅流血,他竟隔着頭盔將對方腦子捶成了漿糊。
林朝青看着這一幕,他原本以爲司曹癸會奪馬追上來一起逃,可司曹癸只是看了他一眼,再次攔在金吾衛的去路上,只給林朝青留下一個背影。
青石長街,白牆黑瓦,灰布衣的漢子只摸了摸肩上的血,面不改色。
金吾衛乾脆不再追趕,反而將司曹癸團團圍住:“他們跑不了,先捉住這個。
司曹癸咧嘴笑道:“南朝密諜司百餘名密諜想抓爺爺,可是折了十來個!來,試試看,爺爺也試試你這中央禁軍的本領!”
金吾衛們一時有些糊塗:“怎麼聽着像自己人?”
“莫聽他混淆是非!殺!”
此時又一支金吾衛趕到,將司曹癸身周堵得水泄不通,他們手持長矛伺機而動,只須臾功夫便在司曹癸身上刺出十多個血洞。
即便司曹癸銅皮鐵骨,也抵不住這般圍攻,突圍逃命和斷後,從來都不同。
圍着司曹癸的金吾衛越來越多,他聽着身邊喊殺聲震天,粗重喘息着。不知爲何,當他想到自己要死在這時並不難過,只覺得終於要輕鬆了,如釋重負。
司曹癸雙手鉗住一柄長矛,將馬上的金吾衛扯了下來,他將長矛一折爲二當雙棍用,怒吼道:“來!”
然而就在此時,金吾衛外圍傳來馬蹄聲,轟隆一聲,疾馳而來的戰馬撞在戰陣上,生生撞開一條口子。
司曹癸忽覺身邊壓力頓減,他愕然回頭,竟看見林朝青不知爲何殺回來了。
林朝青奪了兩杆大戟,舉手投足間大開大合,竟在這上百名金吾衛當中殺開一條血路,與司曹癸匯合至一處。
司曹癸下意識道:“阿哥......”
林朝青將一杆大戟遞給他,冷聲道:“跟我殺出去!”
兩人背對着背,一人一杆大戟往外殺去,一時間竟使上百名金吾衛近不得身,司曹癸渾身熱血翻騰,不由高聲道:“已作飄蓬客,不曾愧他人,風雨浸鐵骨,明月照孤魂!”
林朝青回頭瞥他一眼:“唸的什麼狗屁東西?”
司曹癸哈哈大笑。
然而就在此時,圍着兩人的金吾衛猛然散開,長街兩側的屋脊上人影攢動,百餘名弓弩手半蹲在屋脊上,拉開弓弦指向兩人。
這是對付尋道境行官最好的手段,一輪攢射,便是林朝青也要被射成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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