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依舊盤旋,距離許百川已經很近很近,只有半掌之間的距離,只要陰風想,瞬息之間便能包裹住許百川,但在滅鬼符出現之後,便變得很不可能。
符籙降鬼滅邪,就是連凡人都知道的道理,陰風不可能不知道,先前美好的想法,在這一瞬間就好像化作的變數消散。
陰風不得寸進,哀嚎不止。
許百川拈着符籙,平靜道:“你會死。”
這是一句大實話,除非有更高境界修士來臨,否則無法更改。
陰風並未傳出什麼有效話語,只是不斷哀嚎,若是說鬼物最怕的東西,那便是符籙無疑了,被符籙將靈魂一點點消散的感覺絕對不好受,對於鬼物來說,那就是天底下最恐怖的刑法。
許百川鬆開手,任憑符籙自行飛出貼在陰風上,就算陰風不斷求饒也並未有所觸動,只是將秋風攪入陰風中,直至陰風徹底消散才停止。
到此爲止,在這村落裏剩下的人就只有許百川與那些被販賣而來的人族了。
一劍將鎖鏈斬開,看向盡數呆滯的人族,許百川儘量放寬語氣,溫聲開口,“你們是要回去,還是進城?”
這是一個選擇,並且無法避免,就目前而言看來,進入白玉城是最好的方法,那裏有人族的聚集,不需要花費太多功夫就能落腳傳承,但如果是想要回去,許百川也任他們選擇,只是回鄉路途幾千裏,路上危機想必不斷,這三十幾人回去,說不定到最後都走不出去,甚至還有可能被抓住重新販賣。
妖域有的可不只是白玉城一座城池啊。
人羣依舊呆滯,許百川並不急躁,耐心等待,直到半刻鐘後方纔有老者出言。
“一切聽從仙師吩咐。”
緊隨其後的便是三十幾道同樣聲音。
許百川點點頭,沒有多少猶豫就做下決定。
“進城吧,不過進城之前,我要做件事情。”
人羣有些不解,直到看到許百川將地上那些頭顱用草繩綁在一起串聯才豁然醒悟,然後面面相覷,互相看了片刻,就自告奮勇說來幹這些髒累活。
許百川沒有推辭,同樣也沒有收劍,在頭顱綁完之後就呼喚一聲,隨後便帶了這些人向城門走去。
此時距離天亮也就只有一個時辰左右,人羣緩緩走過兩裏地,等到了城門之後,其實就已經可以見到朦朧光亮了。
城門依舊有守衛,在見到這麼一大羣人走過來本以爲是豬頭人又想帶着活人進城,剛想說死物才能進去販賣,但這些話語在看到衆人拖着的頭顱之後卻是不約而同吞下了肚子,時時壓在心中,不敢透露出半個字。
這幅光景用腦子想也能想到那些豬頭人肯定已經死光了,要不然就憑那些極其貪財的性格,怎麼會放任這麼多人離去?
看來白玉城中還真的來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啊,豬頭人死了,那不是說以後人湯沒有了?”
一個守衛在暗自低聲語,也確實是低語,緣由也簡單,便是下意識不想讓許百川發現,誰知道看守城門的時候會不會大半夜被人宰了?
要知道看城門不只是看城門,還有巡邏啊。
許百川站在城門外,看了那個低語的守衛一眼,皺了皺眉,隨後有殺氣釋放出來。
很細小,可卻也讓城門守衛如臨大敵,有許多氣息緊隨其後閃動,很是擔心許百川被殺氣血氣迷了眼睛亂來。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並不是玩笑。
許百川僅僅只是釋放殺氣,並未有更多一步動作,他平靜開口,“打開大門,我要進城。”
言語之中不容置疑。
城門其實是打開的,但也只是一個單間小門,許百川要的不是小門,而是大門。
從小門進和從大門進,兩者之間的意義截然不同。
守衛有些犯難,可還是聰明選擇了遵從,反正離天亮時光已經沒有多久,到時候也要開城門,早開晚開不都是開嗎?
沒有多大區別的。
城門吱吖吖打開,露出裏面平整大街,隨後衆人魚貫而入,雖說是在外域,雖說離家有千萬裏,但危機已經過去,這裏邊是他們新的落腳地,於是好奇心便不可受制湧動起來,衆人在一起小心交談,看着那些奇形怪狀的建築指指點點,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還是家鄉好。
是極,他鄉怎可比家鄉?就連明月也不如故鄉的圓。
許百川領着衆人招搖而過,此時在城中早起者便不由擦擦眼睛,覺得很是不可置信,但在察覺到許百川身上蓬勃殺氣之後便很識趣不開口指點,雖說在城中安全無比,可誰沒個頭痛腦熱之類急事出城?就算沒有,也架不住有人將你拖出去城外斬殺,其實只要不死在城中,還是有很多法子可以繞開規矩。
在那處街道,老人在老早時便起來了,天還未亮便開始製作各種糕點,或許是心有預感,又或者是早有預料,今日製作的糕點很多,足夠讓幾十個大漢喫飽。
後來到臨的衆人也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人數確實不少。
老人一一分發糕點,儘管方言不同交流很困難,但臉上仍是笑意漫布。
老人看着那一連串的頭顱,有些意外,但也
露出果然不出意料的神情,“你很不錯啊,謝謝!”
許百川點頭嗯了一聲,開口道:“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些人?”
這便是將這些人生存難題拋給了老人,但老人卻沒有半點不樂意,笑呵呵說道:“我們那邊有聚集地,賽三十個把人還是沒問題,再說了,同爲人族這一點就夠了。”
異國他鄉,同爲人族這一點已經足夠了。
不是有那句話嘛,衆人拾柴火焰高。
許百川看向那些狼吞虎嚥的人,感嘆道:“其實不止是這三十幾人,這應當是只是最早一批,後面還會有,畢竟好幾千裏路,總歸是條路線,不只是殺這麼些就能斷絕。”
老人點頭嘆道:“與人廝殺那種事情,老頭子做不到,無能爲力,能做的就是安頓他們了,你放開手去做吧,同爲人族,總不會讓他們受欺負的。”
許百川按住已經回鞘的秋風,認真道:“好。”
在最初一開始練劍的時候,許百川想的是去看看劍道最遠處的風景,最好能和歷代前輩比肩,總不能辜負秋風,但走過的路途多了,想法也就多了起來。
人生之在世,不能總只有一個目標,應該說這個目標都是有無數小目標所組合成,如今斬妖是目標,登上劍道巔峯是,救人亦是,所求的便是念頭通暢,問心無愧。
拎起一塊糕點吞下,許百川平靜開口:“我回去了。”
有一個袋子隨之留下。
老人看了那袋子一眼,露出瞭然,點點頭,說了聲好,隨後就目送着許百川離去,在那道身影消失不見之後方纔轉過頭去看那些喫的差不多的人。
老人笑着開口道:“走吧,去見見新家,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隨後便關閉店門,帶着衆人向遠處一個地方走去。
與此同時,許百川也在路上行走,直到天色大亮纔回到那處院落。
推開門走進去,所見的並不是空無一人,塗山月正在其中等待。
至於塗山葉,想必這時還沒起來。
許百川扯下葫蘆,喝了口酒,問道:“你來做什麼?”
這院落已經被賣給許百川,塗山月貿然進來,多少是要給個理由的。
塗山月抬頭看向許百川,看向秋風,看向他身上那襲青山上沾上的點點鮮血,輕聲詢問,“你出城殺人了?”
雖說斬殺的大部分都是豬頭人,可其中的的確確夾雜着野修,勉強也能算作人,這麼問倒也沒錯。
許百川點點頭,養未隱瞞,“是。”
“多少?”
“不少。”
兩者一問一答,塗山月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她沉默許久,直到許百川連喝好幾口酒之後方纔開口,“白玉城中勢力錯綜複雜,你殺了不少,會迎來某些大人物注視,會很不利。”
許百川一笑置之。
大人物?能有多大?是否能超過天門?
很明顯是不能。
就算是大妖輕聲降臨,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對他做出傷害,說不定還會被他所傷,要知道現如今的他可是有着兩位劍仙注視,說一句傷害大妖絕對不是妄言,若是機緣巧合,說不定還能依靠着仙劍秋風斬殺大妖。
而之所以會這麼問,說到底塗山月其實就是怕被他牽連,這是世之常情,並未有什麼好丟臉。
一人做事一人當罷了。
許百川平靜道:“放心,不會牽連你們。”
被許百川將心中想法道出來,塗山月臉色並未有變化,只是點點頭,心中擔憂放下不少,卻也沒有完全放下。
對於她來說,許百川終究是人族,並且還是劍修,根據自古以來傳下來那些話語,劍修一向殘暴無比,說出來的話是信不得的。
這不只是她這麼想,也是大多數妖修的想法。
塗山月沒有急着辯解,只是頓了頓,整理思緒,隨後說了件並不相乾的事情。
“昨夜那些飯菜已經冷了,我端了回去,在不久前我做好了飯菜,你要一起嗎?”
許百川一怔,隨即露出個大大的笑臉,說道:“好啊。”
塗山月沒有想到是這個回答,在看到許百川的笑臉後有片刻失神,只不過沒過多久又恢復先前那般模樣。
她點點頭,然後起身走出去,沒了,還說了一句,讓許百川跟上。
許百川不置可否,緊隨其後。
兩處院落相隔之間距離只有十米左右,沒用多長時間就已經到了,在那院子中,塗山葉正在忙活着擺盤,再見到許百川便高呼一聲,隨後就像只小熊一樣奔來。
許百川摸了摸塗山葉的頭,臉上帶笑。
然後落座開始喫飯。
許百川去過很多地方,喫過不少人做的飯菜,有鄉野廚師,也有皇宮御廚,但最讓他記憶深刻的還是溫符所做的飯菜。
不過現在看來,塗山月做的也算不錯。
真該說不愧是狐狸嗎?
世上傳言狐族美人,除去美貌之外,最爲讓人廣爲熟知的便是那一身廚藝,據說是從來沒有碰過廚具的狐女也只是需要稍微學習片
刻,就能做出一頓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這種天賦要是放在人族,恐怕世間美食又會多出不少。
許百川夾起一塊看不出來源的肉,揚起頭對塗山月笑了笑,隨後便開始大快朵頤,到了最後竟然有大部分東西都進入他的肚子,讓兩姐妹看得很是愣神。
許百川放下碗筷,輕聲說了句謝謝。
塗山月下意識回了句,不用謝。
許百川起身緩緩走了幾步,不太文雅的打出個飽嗝,笑了笑,然後就取下葫蘆喝酒。
這葫蘆在上次打酒以來,已經過去將近有一個月月,曾經有着百斤酒,但現在卻並不剩多少了,裏面頂多只剩下二斤左右,很快便要被喝乾。
要去打酒了,許百川這樣心想道。
葫蘆酒香四溢,有酒液不斷流出,落在他的胸膛,於是香味便更加重,塗山月聞到酒味,不自覺皺了皺鼻子,有些不那麼喜歡,但塗山葉卻與她不同表現了非同一般的好奇心。
討着要喝酒。
看着只夠自己腰間的塗山葉,許百川哈哈大笑,倒出淺淺一層遞給塗山葉,在看到塗山葉喝下之後臉瞬間變得通紅又東倒西歪之後,便笑得更加大聲。
這酒可是好酒啊,好酒自然是醉人的。
塗山月在旁邊看着又好氣又無奈,張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又無法說出,只能想着以後絕不讓這小妮子碰酒。
許百川拍了拍塗山葉的頭,將酒氣驅逐出去,然後在後者怒目而視之下離去。
也不是回家,而是順着剛剛生出的想法離去。
他要去打酒。
他對這座城並不熟悉,唯一算得上瞭解的就是這幾條道路,並不知道在其中釀酒的地方是哪裏,但其實也並沒有太多關係。
偌大的城池總會有,找找便成。
去尋找酒鋪的路上,許百川走的並不快,但極其穩當,同時注意着旁邊一切,將走過的道路記在心中,似乎打酒只是個由頭,將道路琢磨清楚纔是正心。
俗話常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對於城池來言同樣適用。
許百川喝過兩斤酒,臉上有了不少醉意,但仔細望去,眼中依舊是清醒的。
他並不醉,只是享受着微醺感覺,這便是酒的好處了。
城中道路交錯複雜,錯落有致佈滿各種房子,而在房子中,有極大部分都是妖修,至於人族,已然被排擠在一個角落,若是無專人介紹指路,想找到人族聚集地會很困難。
許百川倒也不是真的想喝人族所釀的酒,只要能對他胃口,很多都可以。
他喝過的酒不少,並不挑。
道路越走越崎嶇,拐過幾個彎之後,竟然就到了一處偏僻衚衕裏面,沒有過多意外,這個衚衕住的也全是妖。
但許百川來些的理由也很簡單,他聞到了酒香,雖說還不知道是何種酒,但也應該是不錯的。
他聞香而至,略過幾家店鋪,很快就到了一家幾乎被藏在角落裏的酒家,若不是那一塊旗招,幾乎還發現不了。
酒家有妖,是獼猴一族所開。
在世上釀酒之法要是分爲一二三等,除去人族之外,最後一個能入眼的便是獼猴了。
“猴兒酒,這應該是正宗的吧。”
許百川笑了笑,然後敲了敲櫃檯,將那隻看守店鋪老獼猴叫醒。
老獼猴擦了擦眼睛,見到許百川是人也不驚訝,只是打了個哈欠,問道:“客官要什麼酒?”
這話問的其實很沒有必要,就在老獼猴頭上掛着那塊酒招上只寫了猴兒酒,其他酒想必是沒有的。
許百川拿出一顆得自豬頭人的妖丹放在桌上,輕聲笑道:“都拿出來嚐嚐。”
老獼猴很識貨,在看到妖丹之後眼睛便不由睜的極大,滿臉不可置信。
往常也有妖拿妖丹來買,但那都只是化人,但這個看的信息就很不同啊,說不定還是靈通。
今天這是走了什麼運道遇見這麼個大客戶?
老獼猴鄭重回應道:“不瞞客官,老猴子這裏只會釀猴兒酒,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了,客官若不信,老猴子這就拿來給客官嚐嚐。”
說完後就火急火燎去後屋搬出一個小酒罈,然後就着許百川的面打開。
頓時酒香味便更重了。
許百川笑着點頭,品嚐過後便更加滿意,然後就很直截了當的說有多少要多少。
敢這麼說自然是有着他的底氣,就算那一顆妖丹不夠,那就再拿出來些便是,就算再不夠,不過也只是一劍而已。
殺妖取丹,總歸就是這麼輕鬆。
老獼猴興奮點頭,雙手接過許百川喝乾淨的葫蘆往裏面灌酒,然而這百斤酒不夠價值,等到將庫存搬空全部裝進許百川的法器之後才勉強對應。
許百川喝了一口猴兒酒,滿意的點點頭,然後便邁着輕快步子離開這座衚衕。
“該回去睡上一覺了,不久後應該又要再出劍斬殺妖修了。”
“秋風,你可願與我共往?”
秋風散發出細微震動,歡呼雀躍,許百川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