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徐素雲將目光從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到書房的大落地窗外,看着那在暗沉夜幕下的山影和海光,山海交接的亂石灘邊有一座小小的燈塔,暖暖的一團光暈映出附近海面的一艘緩緩行過的沙船。
她從書桌後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又揉了揉眉心,打了一個呵欠。
又是一個悲劇的熬夜看資料的夜晚。她暗暗想到,準備下樓去廚房找找看有沒有程嬸臨睡前留下的一些小點心,熬夜也是需要能量消耗的,喫些自家烘烤的小曲奇餅或者小糕點神馬的,再衝一杯香濃的熱咖啡,度過這漫漫長夜你,實在是再完美不過了!
這麼想着,她就動身離開了書房下了樓,結果剛走下樓梯準備往大廚房的方向拐的時候,卻瞄見大客廳那邊有晃動而過的人影。
起初她嚇了一跳,還以爲是進賊了神馬的,但很快冷靜下來後就覺得多半應該是一貫不太着家的工作狂人汪老大回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大客廳旁邊探頭一看,果然!
大客廳裏沒有開大燈,只有大沙發旁邊的一盞落地燈亮着,只見黑暗中的一團柔和昏黃的燈光下,汪老大仰着頭靠在沙發背上,看起來好像是非常疲憊的樣子,他一手按着額頭,另一隻手也攤在沙發扶手上,不知道是在閉目休息還是累得睡着了,好半天都一動不動,也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這夜深人靜又春寒料峭的,睡在這裏一不小心就要得重感冒的兄弟!介個大男人腫麼醬紫睡着介裏涅?就算累也好心他上樓回房間躺到牀上再睡撒!
要不要過去叫一下他?
徐素雲站在原地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遲疑着抬腳走進了大客廳裏。她刻意放重了腳步聲,可惜不知道汪老大是不是真的太累了還是睡着了,貌似木有反應。
“汪先生?”走到大沙發邊,礙於汪老大一貫冰冷犀利的威壓和側漏的王八之氣,她又猶豫了那麼一會兒,纔開口輕聲叫道。
木有反應。
又是遲疑了一會兒,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汪老大的肩膀,“汪先生?”
嗯?還是沒反應,真的睡着了?
汪老大的手還按在額頭上,看不見他的眼睛是睜着還是閉着,——不過多半都是閉着的啦,睜着不就醒着麼,醒着還不知道她走過來了?
徐素雲撓頭,想了想,她緩緩彎下身,小心翼翼地探過頭去看看,想要確定汪老大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結果,好麼,她剛把自己腦袋探上前,人家卻在這時就忽地一下被她驚醒了,那雙銀灰色的冰冷眸子倏然睜開,把老徐給嚇了一大跳。
老徐下意識地拍着自己被嚇得差點移位的小心肝,輕輕呼了口氣,卻沒留意到汪老大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從被驚醒時帶着嚴厲的怒氣和利劍似的冷意,在看清面前是她後,一下子又平和了下來。
“素雲。”汪老大輕輕叫了一聲老徐的名字,聲線裏還有着幾分疲憊的低沉沙啞。
忽然叫出對方的名字,汪伯麒自己都覺得很詫異。
可是讓他感覺到更詫異的是,在他被驚醒後認出面前的人是這個女人時,有些怒意的情緒一下子就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汪伯麒怔了怔,想起這個女人一貫總是安安靜靜地像一道影子一樣跟在父親身後盡心盡力服侍照顧,他便有些釋然了。
大概是已經習慣了她在這座大宅裏面的存在了吧,就像錢伯和程叔程嬸他們一樣,有了類似家人一般的熟悉感,所以纔會在剛纔被驚醒的瞬間看到她時,有一種親近的感覺。他這麼想到。
這麼一會兒,徐素雲可沒有汪老大那百轉千回的心思,她見他醒了,便鬆了一大口氣,輕聲對汪老大說道,“汪先生,您還是趕緊回房間休息吧,天還很涼,在這裏睡會感冒的。”
“嗯。”汪伯麒應了一聲,看見她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有着真切的關心,還有幾分小心翼翼。
她好像總是顯得有些怕他。汪伯麒回憶起曾經和她相處的寥寥幾個片段,這麼想到。
不過她的手還挺暖和的。他又一下子側過頭看了看她還放在自己肩膀上傳遞着一絲熱量的手。
“啊!呃,不好意思……”徐素雲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搭在汪老大的肩膀上,生生又是嚇了一跳,趕忙把自己那隻被遺忘的爪子拿開,她訥訥地解釋道,“那個什麼……我剛剛是想叫醒你來着,所以就……”
汪伯麒輕輕皺了皺眉,心裏爲她對自己的害怕和唯唯諾諾有些不喜。
於是他從沙發上站起了身。
汪老大一站起來,立馬就顯得比站在旁邊的老徐高出了一個頭不止,他自然而然散發出的威壓和這種來自身高優勢的壓迫感,讓老徐敬畏地生生往後退開好幾步。
“呃,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那,那我就先……”徐素雲恭謹地低頭說着,心裏卻想要趕緊跑路,好躲到大廚房去,多喫兩塊糕點,多喝一杯熱咖啡,壓壓驚。
可是她卻並不知道,她這急着想要開溜的舉動讓一旁正暗自皺眉的汪老大心裏更加不爽。
“幫我煮碗麪。”他淡淡地道。
徐素雲:(⊙o⊙)?
“程嬸已經睡了。”他眼尾餘光輕輕一掃。
徐素雲:(⊙_⊙)……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大廚房走去。
進了大廚房,徐素雲打亮裏面的大燈,眼前霎時一片光明。廚房是醉心廚藝的程嬸的專屬陣地,被她收拾得特別齊整乾淨,一眼望過去,那碟放在廚房小餐桌上用玻璃罩子蓋着的奶油色曲奇頓時就落入了兩個肚子都有些空鳴的人的眼裏。
汪伯麒自然而然地就邁開腿走向了小餐桌,拉開椅子坐下來,伸手揭開透明的玻璃罩子,拿出一塊酥香美味的牛油烤曲奇就塞進了嘴裏。
徐素雲:咕。
她很想走上前去跟汪老大商量下,是不是先讓她喫兩塊曲奇再去給他煮麪,或者他一會兒給她留下兩塊也好。——可是,當然,她也只是想想而已,絕對不敢真的這麼做。
於是她只好在心裏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滿懷怨念地去煮麪了。
趁着等水煮開的當口,她衝了一杯淡淡的熱茶放到了汪老大的手邊。
汪伯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這才端起那杯冒着熱氣散發着一縷茶香的熱茶放到脣邊輕輕啜了一口。
她似乎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又細心周到地照顧着別人。他一邊想着,一邊又捻起一塊曲奇餅乾放進自己嘴裏。
徐素雲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又看着一塊美味的曲奇餅乾下了汪老大的肚子,內心裏的小人痛哭流涕,失去了她的寶貝宵夜,難道今晚她只能幹喝咖啡了麼……
水開了,她轉身認命地回去繼續煮麪,時間這麼倉促,她也沒辦法弄得多複雜,只好簡單弄了碗西紅柿雞蛋麪,還好湯頭有程嬸之前熬好的牛尾豬骨高湯,這樣纔不至於顯得太過於素寡了。
快速地把面盛好在大海碗裏,她聞了聞,唔,好香,考慮着要不要乾脆再給自己下一碗,眼看汪老大都要把一碟子的曲奇餅乾給喫完了都……
汪伯麒看着徐素雲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放在了自己面前,目光也在氤氳的熱氣中顯得柔和了不少。
他從她手裏接過筷子,在她剛想要轉身走開的時候,說道,“坐。”
“啊?”徐素雲抬起頭,看見汪老大點點下巴,示意她坐在餐桌邊他對面的位子,“可是,我要去洗鍋……”
汪伯麒將面前的那碟曲奇餅乾往她那邊推了推,用一向冷淡的口吻道,“你不一起喫點?”
雖然碟子裏的曲奇沒有剩下多少了,可是那幾塊奶油色的散發着牛油和奶香的餅乾仍然讓習慣熬夜的時候喫些小點心的老徐艱難地嚥了咽口水。
“唔,那,那我先去衝杯咖啡……”
很快,老徐捧着一杯香濃的熱咖啡在餐桌邊坐了下來,捻起一塊曲奇放進了嘴裏,霎時滿嘴濃郁的奶油香氣,緊跟着她又抿了一口馥鬱的咖啡,忍不住幸福地眯起眼睛。
汪伯麒低頭夾起一筷子面喫下,掩飾去了他微微勾起的脣角。
隔天下午的時候,徐素雲接到慈善基金會的主管打來的電話,說是基金會在溼地保護公園資助建立的一座植物展覽館過幾天就要落成剪綵,想問問汪老爺子的意思,願不願意到時過來參加這個剪綵開幕儀式。
主管問過何祕書,但何祕書讓他來找她,所以就打了這麼一個電話。
徐素雲看了看汪老頭那一天的行事曆,大致上暫時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也就是常規的去去**,看兩場賽馬然後跟商界大佬退休團的幾個老頭在俱樂部裏打牌聊天而已。但是她也不敢輕易做主,便去問了汪老頭的意思,結果汪老頭只是擺了擺手,說他不感興趣,然後又想了想,又決定讓老徐當他的代表屆時去出席一下。
“讓我當代表去剪綵?”徐素雲有些訝異地道,“可是,老爺子,聽主管說,那天的場合會挺隆重的,政府和環保署都會有一些高官出席,讓我去恐怕不太合適吧?”
汪老頭雲淡風輕地笑笑,低頭喝了一口熱茶,這才慢悠悠地道,“要不是想起這個,我也不會讓你代我去了。”
老徐無語。不過她倒是瞭解汪老頭不太耐煩和政府官員打交道的脾性,往常有類似的場合,汪老頭是能推就推,不能推就讓汪老大或者何祕書代勞,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都退休了,無事一身輕,不耐煩應酬”。
現在麼,這活又讓老徐給攬上了,老徐也不想去,不是因爲她也不耐煩跟政府官員打交道,而是她根本就不懂怎麼跟政府官員打交道,加上她平頭百姓當慣了,這忽然一下子讓她上臺代表汪老爺子和一幹高官親切握手交談,那個場面想想她就發憷。
可是趕鴨子上架這種事,作爲經常被趕的那隻“鴨子”,老徐被趕着趕着也就習慣了。所謂逆來順受、不得已而爲之、硬着頭皮上這樣的話,說的就是她這樣的一張茶幾,杯具神馬的司空見慣。
於是幾天以後,老徐特意將自己往“端莊”的方向上努力地妝扮了一番後,坐上程叔的車就往溼地保護公園裏剪綵的那座植物展覽館去了。
這一回身前可沒有汪老頭可以讓她逍遙自在地躲在後面扮影子,也沒有何祕書在身旁指點傳授,更別指望會有一幹工作人員將她團團圍住了,連慈善基金會的主管在熱情地迎上前和她握了握手之後,都退到了她身後保持兩步距離地忠誠地亦步亦趨地跟着,搞得她不得不盡量讓自己抬頭挺胸地端着架子,然後儀態萬方地踩着剪綵臺前的紅毯往前走。畢竟自己是作爲汪老爺子的代表過來的,總不能太給人家跌份兒不是?
想想哈,汪老大那種霸氣側漏滴架勢素腫麼一個擺法涅?那個眼神要腫麼看纔會比較到位顯得有氣勢涅?老徐面上淡定,內心裏卻有些忍不住的緊張和慌亂。
這是她第一次代表着汪老爺子的身份,單獨出席一個社交性的場合,只是一場簡單的剪綵落成典禮,但剪綵臺上有着好幾位的政府高官和一些社會名流,而臺下也還有一幫子舉着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還好一路順暢地走上了剪綵臺,徐素雲心底悄悄鬆了一小口氣,接着又趕緊集中起注意力,專注而莊重地一步步迎向那些轉向她看來,面上帶着微笑,眼底卻暗藏打量的各路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