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汪老大出了院,徐素雲就算是順利完成了她又一次臨時轉崗的工作使命,汪老大回到汪家大宅,就不用她二十四小時守在旁邊伺候了,他只要自己注意靜養休息,然後由程嬸來繼續照顧他的日常飲食就行了。
汪老大奉醫生之命必須好好靜養,不能再三餐不繼,也不能再作息不當,更不能過度勞累,而且聽醫生的意思,最好汪老大還是要把現在的工作先放一放,等身體完全恢復了,纔去回公司上班。
於是,汪老大這個工作狂人終於因爲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病,決定要給自己放假了。
於是,難得從歐洲那邊回來一趟的汪老二被抓了壯丁,暫時得放下自己救死扶傷的醫生事業,留在h島代替兄長替家族基業賣命,汪氏的事務現在基本交由汪老二打理,何祕書從旁協助,如果遇到重大決策或比較棘手的難題,纔會轉達到汪老大這邊來定奪。
汪老二很悲劇,據說他那天去汪氏總部大樓他大哥的辦公室,被他大哥文件堆積如山的辦公桌還有密密麻麻的工作行程安排給嚇得發了半天呆。
可見家大業大也不是一件什麼好事,尤其是像汪老大這樣的,整天裏辛辛苦苦,要麼會議,要麼談判,要麼出差,要麼應酬,有錢有權有勢,唯獨沒有的就是人生樂趣,到頭來還把自己給熬病了,再遭受一場病痛折磨。
汪老頭就是他的前車之鑑,要不是還知道果斷退休養老,估計現在也差不多熬幹了。
大概也是物極必反,汪老頭的四個兒子,除了汪老大,剩下兄弟三個,個個天性都帶了些散漫,喜歡自由自在,汪老二能接管他母親那邊的一些產業已經算是極限,據說當時他還想要撂攤子不幹,最後還是汪老頭出馬壓着他接下的,汪老三和汪老四就更不用說了,他們上頭有兩個雙胞胎哥哥頂着,那叫一個逍遙,只管自己想幹啥幹啥,愛幹啥幹啥了。
說起來汪家還真算是豪門富戶裏面的奇葩,兒子多人丁旺,卻不但沒有發生神馬爲爭家產而兄弟鬩牆的倫理慘劇,反而能夠兄友弟恭和和睦睦,各自有着自己的事業發展,而且還做得都挺出類拔萃。
這大概跟汪家的家庭氛圍和教養是有關聯的,看來汪老頭這個成精的老狐狸不但做生意很有一套,連治家也是挺在行的,而且多半他那已經去世的伯爵妻子早年持家有方也是功不可沒。
話說汪老大出院回汪家大宅那天,徐素雲就放假了,因爲這個日子正好趕上她每月一度的兩天假期,在打電話請示過汪老頭後,汪老頭表示這一陣子她也挺辛苦的,反正汪老大回去家裏後也不用她伺候,而他自己也要過兩天才能回h島,所以不但讓她按期放假,而且還額外多給了她一天的假期。
只不過這個假期也沒什麼意思,江小妹週六要補課,週日才能回家,於是週六是她一個人在家裏呆了一天,先是搞了搞小公寓的衛生,不過小公寓面積很小,也沒什麼需要太大動干戈的,何況江小妹平常週末回來也打理得不錯,所以她也就拖拖地擦擦玻璃晾曬一下被子衣物也就算完了;然後她就去市場買菜,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不過自己一個人喫很不得勁,草草喫了幾口就喫不下了;剩下的時間,就是在胡亂翻書和上網中度過,很無聊。
她有好長時間沒有過這種獨自一人的宅生活了,忽然就有些不習慣,曾經自己也是這麼孤獨地過來了,一直都好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現在的自己要麼和江小妹相依爲命地生活,要麼在人多的汪家大宅工作,一下子就沒有辦法再適應只剩自己一個的日子了。
還好第二天江小妹就從學校回來了,許久未見的母女兩個在家門口一碰面就又是抱又是叫地,然後就依然是一起相攜着出門去喫美食逛街看電影,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天後,隔日小丫頭就繼續一臉悲催地回學校上課去了。
徐素雲又只好自己一個人待著,可是又是一天這樣孤單無聊的日子讓她感覺很是無所適從。結果在這一天,她無聊到自己去超市瞎逛順便還想給江小妹買些零食和日用品屯在家裏的時候,她遇到了和江小妹口中的麻辣教師走在一起的馬大叔。
當時她剛好推着滿滿一購物車的東西在收銀臺排隊買單,一個抬頭,就正好看見馬大叔和麻辣教師兩人笑容甜蜜地相攜着走進了超市大門。
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此時這樣的相遇還是有那麼些尷尬的,下意識地就想躲,而幸好人家情侶兩個眼中只有彼此又同時一進超市大門就上了扶手電梯,沒往收銀臺這邊看來,所以也就沒有看到她。
遠遠地她就看着馬大叔和麻辣教師兩人站在扶手電梯上有說有笑地慢慢上去了。看來江小妹說的都是真的,馬大叔遲到的春天終於來了,而麻辣教師勇敢的主動追求也終於得到了回應。
真好,他們真幸福。
徐素雲買完單拎着一大袋東西回到家裏,一進家門,把東西一一收拾好收進櫃子裏後,轉身看看這小小的收拾的乾淨整齊的公寓,忽然心裏就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她坐在小沙發上,發了半天呆,不知道爲什麼心情就一下子更低落了。
好吧,她老實地承認,看到馬大叔終於找到了他生命中的那個伴侶,她心裏的確是有些難受了。這種難受不是因爲馬大叔這個曾經追求過自己的人此時有了新歡而拈酸喫醋,而是因爲看到了別人成雙成對而自己始終是形單影隻而倍覺孤寂落寞。
能怎麼樣呢,喜歡自己的已經轉身離去,自己喜歡的卻因爲求不得而放手,她也許真的就是所謂的那種天煞孤星命,無論前世今生,都還是隻能自己孤孤單單地一個人。看着身處的小小房間,卻感覺倍加空曠,她四下環顧,發覺自己除了身下的這張沙發之外,無所依靠。
滿室悽清。難道剩下的生命也是這樣繼續孤獨地過下去嗎?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某個櫃子前拉開抽屜,抽屜裏面收藏着在米國時汪老二的錄音師爲她錄下的cd,這個時候她就想聽聽自己一直都喜歡的一首歌,也許房間裏有了音樂的聲音,能轉換一下現在這突如其來的灰暗情緒呢?
“我想我會一直孤單,這一輩子都這麼孤單,我想我會一直孤單,這樣孤單一輩子……”
她聽到了自己那似熟悉又陌生的歌聲響起,磁性中帶着寂寥,強撐的歡快堅強裏面始終是難掩的淡淡憂愁。
她屈膝抱住自己蜷縮在沙發裏,聽着聽着,忽然就這樣淚流滿面。
度過了一個不算特別愉快的三天假期,第四天一大清早她就收拾好東西像在躲什麼似的匆匆離開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小公寓,往h島的汪家大宅而去。
汪老頭他們今天就從歐洲那邊回來了,她那忙碌而又充實的工作終於又可以開始了。
中午的時候,汪老頭和汪大叔夫婦就回到了汪家大宅,這一路風塵的,卻也沒看到他們三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臉上有多疲累,反倒顯得紅光滿面,心情也很不錯,看來,這一趟旅行,他們是真的玩得很high。
汪大叔夫婦兩個原本是要直接回去他們自己的地盤m島的,不過因爲自己的大侄子生病,所以他們特地專程過來看一看,順便汪夫人也想見見許久沒見的小侄孫。
於是當他們回來的時候,這一大家子的,那叫一個熱鬧,然後就直奔餐廳圍坐在了一起,享用完了程嬸特地準備的豐盛午餐,——當然,口年滴汪老大隻能喫自己面前那一份專門爲他做的、用汪大叔的話來說就是“看着就讓人感覺清心寡慾”的病號餐。
喫過午飯,一家子又移師到大客廳裏坐着喝茶聊天。徐素雲站在一旁看見汪小盆友被汪夫人疼愛地摟在懷裏,又是親又是揉的,心肝小寶貝地叫個不停,小傢伙臉上沾了不少口紅脣印,滿眼裏的鬱悶悲催,卻也只能乖乖任其****的小可憐樣真是讓人忍俊不禁。
真好啊,一大家子的人在一起真是幸福。
她站在樓梯口看着他們坐在大客廳裏的沙發上說說笑笑,臉上也不自禁地跟着笑出來,可是一想到之前自己在家裏時那滿室悽清,她好不容易纔開始歡樂一點的情緒一下子就又有了點灰暗低落回去的苗頭。
她低下頭斂了笑,準備轉身上樓回去書房忙自己的活計,努力工作忙碌起來,不要再讓自己被這種消沉黯淡的心情給侵蝕掉了。
抬起頭剛要轉身,目光就和坐在客廳裏的汪老大那雙銀灰色的眼眸碰個正着,她愣了愣,那雙眼眸總是讓她感覺自己好像很容易就被看穿似的無所遁形。忽然她想起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失落不知道是不是就這樣被對方看在了眼裏,心下有些狼狽,她勉強地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趕緊轉身抬腳上樓去了。
汪大叔當天傍晚就乘了他自己那騷包的印有金色徽記的直升飛機回去m島了。於是接下來,汪家大宅又恢復了往日裏的寧靜。
汪老二在h島有他自己的房產,所以即使留下來臨時接手汪氏的工作,也沒有住在汪宅這邊,只跟汪老三、汪老四一樣,時不時過來探望探望自己的父親和兄長侄子,然後再蹭一頓飯。
汪老頭繼續過他優哉遊哉的退休生活,徐素雲也照樣每日裏跟着他到處走,然後不時又掛着代表的身份去替汪老頭出席一些社交應酬,現在她已經能夠很好地獨當一面了,也成功地在那些名媛貴婦之間打開了屬於她自己的社交圈子,如今她不用再自己想辦法去和人家套交情說話,因爲逐漸得到了周圍人的認可,她在她們的眼裏就是汪家最正規不過的一個代言人,自然有人會主動來找她套交情,提供一些信息或者藉着通過她來私下裏和汪家交流溝通什麼的。
在社交圈裏,人人都開始知道汪氏汪老爺子的私人助理兼半個管家徐小姐,和她關係親熱一些的人,年紀較她小的就會親暱地叫她一聲“雲姐”,年紀較她年長的,便也跟着汪老爺子一樣喊她一聲“阿雲”。
徐素雲隨着自己的工作性質而逐漸在h島上流的社交圈裏名聲漸起,又因着她的親善、嚴謹、細緻又勤勤懇懇的工作作風,而得到了周圍許多人的認可,商界大佬退休養老團的那些老頭子們就不用說了,其他那些貴婦名媛們也都樂於與她交好。
不過徐素雲從來都不敢因此而飄飄然,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身份都是依仗着汪老頭這一個大靠山才得來的,一個人藉着貴人扶持可以一步登天,自然也可以一腳踏空落入萬丈深淵,她有着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也是一個懂得感恩的人,所以她更兢兢業業,不敢讓自己懈怠下來,更是在隨着她的事業慢慢走向成熟面對湧至面前的更多的利益和****的時候,時刻讓自己保持警醒而不至於不小心就迷失了自己。
只不過人前的喧囂熱鬧更是能夠襯托出自己在人後的孤單寂寥就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麼了,難道真的是更年期嗎?總是不時感覺患得患失的,又容易情緒低落,偶爾獨處的時候,忽然就開始害怕起了孤獨來,恨不能拿工作來填滿自己所有的時間。
她感覺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知道是不是現在已經習慣了總在別人面前端着,保持儀態、保持微笑、保持做事說話思慮周詳不露破綻,這樣的她,好像跟當初那個喜歡隨時吐槽、喜歡隨時從生活的瑣碎中找笑點、喜歡輕鬆自在自娛自樂的那個自己日漸背道而馳了。
好吧,她承認,她最近是有那麼些不快活,事業成功,人緣又好,前不久汪老頭還給她加薪了,特豐厚,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滿呢!真是的!
這天深夜,她在書房忙完活計,跟往常一樣,到樓下大廚房拿點心喫,只是今天還沒走到廚房,就看見那裏竟然還亮着大燈。
難道程嬸休息前忘記關燈了?還是汪小盆友這個小饞貓又過來偷喫她的宵夜?
她悄悄放輕腳步走到廚房門口探頭一看,只見明亮的燈光下,汪老大正坐在小餐桌邊,手上拿着不知道什麼正在忙活着。
看到汪老大在裏面,她還想着不進去算了,可是再一轉眼,看見小餐桌上那盤玻璃罩子下的點心,她登時又是萬分不捨。
她已經習慣在臨睡前喫些程嬸專門爲她做的甜而不膩清心健脾的養生美顏小點心了。
腫麼辦?難道要她放棄這一頓?!可是,她似乎瞄到今晚的點心是她最愛的紅豆糕啊!
猶豫了又猶豫,她最終還是承認自己是個喫貨,決定進去拿點心喫。
汪老大有什麼好怕的?真是!
她特意放重了腳步聲走進廚房,而汪老大竟然還沒有發現她,一直低着頭專心地在忙活着自己手上的什麼活計。徐素雲只好清清嗓子咳了幾聲。
汪伯麒抬起頭,果然看見是她走進了廚房,掃了一眼桌上的那盤點心,他脣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他剛纔在房間裏睡不着,就起身下了樓,不知怎麼就走到大廚房這邊來了。
“咳嗯,這麼晚了,汪先生還沒休息?”徐素雲找着話題道,儘量讓自己的眼睛不去瞄小餐桌上的點心。她先走到櫥櫃那邊,拿了個馬克杯,然後又走到冰箱那邊打開冰箱門拿出一盒牛奶倒上,最後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小餐桌邊。
“平時已經習慣晚睡,現在早睡反倒睡不着。”汪伯麒緩緩地道。
“噢,這樣……”徐素雲點點頭,繼續沒話找話,“那——您要來杯牛奶嗎?”
汪伯麒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將小餐桌上的那盤點心推到她面前,“你坐下喫吧。我其實不太喜歡甜點。”
徐素雲乾笑兩聲,不過氣氛卻一下子舒緩了不少。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還是大方坐下來了,一邊伸手拿了塊紅豆糕,一邊好奇地瞄了汪老大那邊的桌面一眼,“剛纔就看見您在忙,這是在?”
只見桌上是一些木屑,汪老大手裏還拿着一個小木塊和一把刻刀。
“閒着沒有事做,就想起了這個。”汪老大拿起那個小木塊,只見那還是個剛開始刻的未成品,一頭圓圓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隻貓的雛形。
“啊,您還會木刻?”徐素雲很喫驚,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汪老大。
汪伯麒望着她那副驚奇的表情,輕輕笑了笑,“這只是小時候的興趣,很久沒有動手做,生疏了。”
哪裏知道徐素雲的神情一下子好像變得好像更喫驚,汪伯麒挑眉,“怎麼?”
“您竟然會笑?!……咳咳,呃,”徐素雲發覺自己腦子又開始不清楚失態了,趕緊端正了表情,恢復一本正經地道,“我的意思是,嗯,您平常都看起來挺嚴肅的……我是說,很少見到您笑的樣子……那個……”
語無倫次中。
汪伯麒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卻是忽然溫和了不少,他伸手指了指她手裏拿着的那塊紅豆糕,淡淡地道,“喫吧。”
徐素雲頓住,看了看手上的紅豆糕,鈍鈍地應道,“哦。”
然後,她乖乖地埋頭喫自己的宵夜,不再說話了。
汪伯麒彎起脣角,低下頭去繼續做自己手裏的小木刻。
大廚房裏一下子就這麼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