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再興依然笑盈盈的看着張萬,無動於衷。師傅的梵唱比張萬的笑聲強上百倍,他都能聽,這點小伎倆,他又怎麼會放在眼裏。
張萬笑了一會,見李再興面不改色,臉上笑容依舊,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譏諷,知道自己今天遇上勁敵了,神情便有些不自然,笑聲也有些乾澀。
“很好笑嗎?”李再興坐了回去,輕輕的放下手中的酒杯。
張萬站在李再興面前,雖然他身材高大,居高臨下,可是不知怎麼的,他卻覺得有一種寄人籬下的屈辱感。對方分明沒有看他一眼,他卻莫名的有些心虛。
他乾咳了一聲,鼓起勇氣,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平康坊的力士,是這麼好做的嗎?”
李再興無所謂的聳聳肩:“你也不過是仗着有把力氣,才能在這裏收些煙花錢,沒有人是自願把錢送給你的。既然如此,我比你能打,你自然要聽我的。”
“你很能打嗎?”張萬的聲音大了起來。李再興鄙視他,他如果不還以顏色,以後誰還把他放在眼裏?正如李再興所說,他之所以能在這裏收錢,倚仗的就是武力,沒有了武力,誰還把他這個無賴子當回事?
李再興不想和他廢話,也沒興趣接他的話頭:“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現在就去找你的老大,讓他來和我說話,二是我揍你一頓,你再去找他。”
張萬勃然大怒,他本來就不是好脾氣的人,哪能忍受李再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他二話不說,甩手扔掉酒杯,怒吼一聲,張開雙臂,向李再興撲了過來。
就在他以爲自己會將李再興抱住的時候,忽然眼前一花,原本端坐在榻上的李再興不見了。
他撲了個空。看着空蕩蕩的懷抱,他有些想不通,一個大活人,而且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怎麼可能突然消失,而且他連一點感覺也沒有。
“嘿,我在這兒。”背後傳來了李再興囂張之極的聲音。
張萬轉頭一看,李再興端着酒杯,杯中酒甚至沒有灑出一滴,正一臉鄙視的看着他。張萬一陣心驚肉跳,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妖怪,要不然他怎麼會神出鬼沒,突然到了自己背後。
李再興當然不是妖怪。一看張萬的體型,就知道張萬是力量型的對手。再看張萬的招勢,他就知道張萬的武技大概是所謂的角抵,也就是摔角,和後世日本人的相撲有近似之處,都是利用自己的身體、力量優勢擠壓對手。
他沒興趣和張萬較力,所以一矮身就從張萬的腋下鑽了過來,動作輕盈穩健,快如閃電,別說張萬沒察覺,就連站在一旁的勁裝少女都沒看清,只覺得眼前一花,李再興已經憑空出現面前。
至於杜甫這樣的文士,更是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想不通李再興是怎麼做到的,他本來以爲李再興會被張萬抱住呢。
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李再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輕輕的放在持劍歌妓的手中,轉身向庭中走去。他在庭中站定,向還沒回過神來的張萬招了招手:“來。”
張萬一拍腦袋,邁開大步,向李再興撲了過去。他身高體壯,體重驚人,這一邁步急奔,地面被他踩得震動起來,案上的杯盤丁當作響。
他剛剛邁下臺階,趕到李再興面興,張開雙臂,怒吼着撲向李再興。這一次,他有足夠的衝刺距離,比起第一擊來,氣勢更加驚人,簡直像一座肉山撲向了李再興。
李再興左手背在身後,身子一轉,右手揚起,快如閃電的一掌,狠狠的切在張萬粗壯的脖子上。張萬根本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就被他一掌切中,脖子不由自主的折了一下,眼前一黑,飛撲的身體變了個方向,從李再興身邊掠過,斜斜的撲向了院中的一座假山。
“轟”的一聲,張萬撞中了假山,假山猛地顫了一下。張萬頭暈眼花,把一塊石頭當成了李再興,用力抱住,吐氣開聲:“嘿——”
多孔的假山石禁不住張萬的蠻力,“啪”的一聲,裂成幾塊,石粉飛揚,撒了張萬一臉。
張萬以爲自己抱住的是李再興,斷裂的也是李再興的骨頭,不禁哈哈大笑。
李再興很無語,伸手拍拍張萬的肩膀:“嘿,夯貨,老子在這兒呢。”
張萬回頭一看,見李再興好端端的站在原處,再看看自己懷中的石頭,頓時臊得滿臉通紅。他惱羞成怒,扔掉石頭,雙臂一振,又向李再興衝了過去。
這一次,李再興沒有再給他出手的機會,也沒有借力打力。他邁步前衝,吐氣開聲,使出了八極拳中最威猛的貼身靠。
“呯!”的一聲悶響,張萬幾乎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李再興擊中。他眼前一黑,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頭狂奔的野牛撞中,身體忽然輕了起來。他看到眼前的李再興迅速的遠去,接着後背就撞上了什麼東西。
“轟!”一聲巨響,張萬龐大的身體再一次撞中了庭中的假山,這一次,整個假山都被毀了,碎石四分五散,煙塵四起,假山上栽的幾株竹子無力的搖晃着,枝葉四飛。
張萬摔落在塵埃中,“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他掙扎了兩下,終究還是沒能爬起來,軟軟的倒在了地上。
李再興拍拍手,若無其事的回到自己的包廂,對那位抱着劍的歌妓勾了勾手指:“去把鄭舉舉叫來,爺要聽曲。”
那歌妓連大氣都不敢出,轉身就跑。
鄭家鴇|母早就被院中的動靜驚動了,見張萬不僅沒能制服李再興,反被李再興打得倒地不起,連兩個回合都沒撐過去,頓時嚇得合不攏嘴,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她看看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張萬,再看看泰然自若的李再興,頭皮一頓發麻。
今天遇上**煩了,假山毀了是小事,一個應對不當,連整個院子都有可能被這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災星給拆了。忽然之間,她恨死杜甫了。
聽說李再興要鄭舉舉來陪,她哪裏敢違抗,立刻讓人去請。妓家之所以敢和客人擺譜,一來是客人自恃身份,不會強迫,二來是有張萬這樣的人做後盾,現在張萬被李再興打殘了,李再興又點名要鄭舉舉來陪,她們哪裏還敢擺譜。
時間不長,鄭舉舉來了。她中等身材,盤着高髻,畫着濃妝,穿着豔麗的錦衣,怯生生的向李再興和杜甫行了禮:“爺想聽些什麼曲?”
“你會什麼?”李再興頭也不抬的問道。
“我會七絕聖手王公的《出塞曲》、《少年行》,也會李青蓮的《俠客行》……”鄭舉舉一口氣列出了十幾首詩,而且都是符合李再興要求的,看得出,這個名妓不是一般的識趣。
“七絕聖手是誰,居然能和青蓮居士相提並論?”李再興輕聲問道。
“江寧丞王夫子昌齡。”杜甫輕聲提醒道。
“王昌齡?‘不破樓蘭終不還’的那位?”
“正是。‘不破樓蘭終不還’就是他《從軍行》中的名句。”
“那還使得。”李再興滿意的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小娘子一併唱來,我要在這裏等人,怕是會晚一點。小娘子,你還是先卸了妝再來吧,我喜歡素面朝天的女子。”
鄭舉舉滿面通紅,卻不敢放肆,只得含羞忍辱的退了下去,卸了妝,洗了臉,重新換上一身勁裝,回到李再興面前,手中倒持一柄開了鋒的真劍。李再興看了一眼,見卸了妝的鄭舉舉眉清目秀,杏眼瓊鼻,一張櫻桃小嘴,雖然面龐豐潤,略有些雙下巴,卻還不至於臃腫,滿意的點了點頭。
“小娘子天生麗質,濃妝淡抹總相宜啊。不過,我還是喜歡小娘子現在這副模樣。”李再興哈哈一笑。含羞帶怯的鄭舉舉聽了這句話,心中歡喜,心情也輕鬆了許多。她欠身道:“多謝郎君謬讚,奴且爲郎君歌一曲。”
說着,她持劍起舞,輕聲吟唱起來。
見鄭舉舉安撫住了李再興,鴇|母不敢怠慢,派人把張萬抬到一旁。張萬體重,四個健奴抬都有些喫力。他們越發的覺得恐懼,如此強悍的身體都沒經得住李再興的一擊,又有什麼樣人才能解今日之危?
“叫我的……兄弟來。”張萬喘了一口氣,艱難的說道:“今天遇到扎手的了,非得謝大郎來,怕是難以善了。”
鴇|母一聽,臉色就變了:“坊門已經關了,怎麼去請謝大郎?張萬,你收了我錢,就這麼辦事的?”
張萬滿面羞慚,低聲下氣的說道:“阿母,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肯出力,實在是對手太強。若是不能請得謝大郎來,京師怕是沒有人能製得住此獠。”
“那怎麼出坊?”
“這個不勞阿母費心,謝大郎與左金吾在舊,只需與本坊武侯說一聲,就可以出坊。”
鴇|母聽了,臉色變幻片刻,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如果只是無賴少年搶地盤,那當然要挑強的依附,可是張萬的老大謝大郎與官府有關係,這就不能輕易取捨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