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這些話冷不防地拋出來,右梧只覺得腦子一懵,雖不是城牆轉角也抵得上幾層青磚的臉,就這麼難得的紅了。
最可怕的假話不是從頭假到尾,而是真假摻半。半夏說的那些,什麼以身相許,什麼你已經是我的人了,雖然斷章取義,卻也是基於一定事實的,右梧根本無法一句話反駁回去,趕上此刻情況特殊,他就更覺得自己是啞巴喫黃連了。
如果認同半夏的說法,不論從哪方面說,自己這面子都掛不住,四下無人的時候還好說,可眼下邊上有木風和青灰眼巴巴瞧着,難道要承認自己像個女子般委身於人不成?且不說這不是事實,就算是事實,這麼丟臉的事兒自己也不能認。
本來很容易決定的事,苦就苦在此刻情形頗爲混亂,自己還不能這麼簡單就跟半夏唱反調,往道義上說,半夏這話也算是幫自己說服木風,往利弊上說,自己不惜向木風撂狠話也無非是希望他能同意自己就此離開,過回曾經的生活。
曾經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感情糾葛,絕不能再經歷一次。不論木風心中的那人究竟是誰,總歸和自己再無關係,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留在他身邊,爲他亂了心緒。
右梧迅速衡量了利害,終是不情不願下了決心,不出聲反駁,算是默認。
看着面帶笑意的半夏,右梧心下恨恨道,你這小子真會挑時機,面上雖然是幫我背地裏卻變着法兒的佔我便宜,小爺我如今顧全大局忍你一時,等將來有機會定要扳回一城收復失地。
右梧心中將半夏一通數落,着實有幾分生氣,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只一雙眼中透出怒色盯着半夏。
兩人雖是一個調笑一個生氣,看在別人眼中卻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青灰之前仍在因右梧的無禮而生氣,所以對半夏的話只聽了個囫圇,倒是沒去留心話中的深意,但看到自家主人與個人類這般親近還始終面帶笑容就覺得十分詭異,心下想着這不是什麼好兆頭,主人該不會因爲前些日子受了欺負,這會兒要下狠手了吧。
而木風眼中所見的卻又是一番光景,右梧方纔一時面上掛不住,臉紅了起來,如今紅色還未褪去,又直勾勾與半夏四目相望,眼神中還頗有深意欲言又止,怎麼看怎麼像一對兒癡纏怨偶。右梧的反應,怎麼看怎麼都帶着嬌羞。
右梧盤算如何做出反應的時間裏,木風一直觀察着二人,只見右梧目光絲毫不離半夏且毫不反駁,這幾乎坐實了他心中的判斷方纔那一番話,八成是真的。
這樣的結果,木風自然無法接受,面色幾乎鐵青起來,心中憤怒同時帶着幾分尷尬,又有些無可奈何。他再次審視半夏,絕世無雙的姿色此刻卻怎麼看怎麼顯得妖媚蠱惑。
這妖當着自己的面尚且如此不知廉恥,定非善類,木風如此想着,便揚手拔出了懸在桌邊的一把劍,這劍雖然比不上對面牆上的蒼寂,卻也是名家名品,只不過未經特殊處理,無法置妖魔與死地。不過這樣興許不是壞事,趕走這妖但不傷他性命,該不會令右梧難過。
劍刃出鞘,摩擦出一聲令人心頭髮涼的顫音,右梧還沒轉頭去看,就聽到青灰撲扇翅膀叫了一聲:“主人小心!”
半夏不緊不慢放開右梧,將其拉到自己身後,又冷冷看向木風道,“我今日偏要將右梧帶走,你若攔得住我,就試試。”
木風嗤笑一聲,舉起了劍。
瞎子都能看出來,這兩人之間的溫度急劇下降,氣氛緊張大有一觸即發的趨勢,右梧懵了片刻後醒悟過來,這兩人如此對峙着完全是爲了自己,怎麼明明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卻還是讓他們兩個槓上了呢?
就這樣打起來,傷了誰都不劃算,右梧想着就衝到二人之前道:“風叔叔,不關半夏的事,你就是生氣也該衝着我來。”
誰知這句話拋出去,毫無作用不說,還起了反效果,木風驀地握緊了劍,閃過右梧就向半夏刺去。
右梧哪裏來得及阻止,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風推了出去。
身後是書架,本以爲這樣撞上去不出血也要掉層皮,卻沒想到只感覺到身後一股不強不弱推力,也沒有預料中的書架倒塌聲響,自己就這樣穩穩停住了,回頭看,接住自己的卻是幻了人形的青灰。
青灰扶着右梧站好,便看向木風與半夏。
右梧看着木風的劍鋒狠戾,又看着半夏閃避地遊刃有餘,雖然因爲這兩人實力一時不分上下而放心了些,卻還是邊衝了出去邊喊道:“你們住手聽我說!”
剛邁出步子卻被青灰扯了回來,“主人叫我守着你,別去添亂。”
右梧看到青灰說話時根本不瞧自己,時時刻刻只盯着半夏,便着急道:“你就不擔心你家主子麼?也不說去幫忙,在這裏傻站着有什麼用?”
青灰依舊不看右梧,平淡道:“不需擔心,主人絕不會敗給那人。”
右梧道:“你家主子可是剛受過重傷的,你就這麼自信?”
終於看到青灰微皺了眉頭,右梧以爲有戲,卻聽到青灰冷冷道:“主人若不是因爲你被套上那鎖妖環,又怎麼可能受傷?”說完投向右梧一個輕蔑眼神,隨即又看向半夏。
不願想起的一幕湧上心頭,右梧其實一直想正式跟半夏道謝加致歉,但之前一直等不到他醒來,如今再次見到了,卻又是這種混亂局面。如果這次再因爲自己讓半夏受傷,那麼不用誰再說什麼,右梧都打算將自己的命賠給他,來了結這一段還不清償不盡的債。
右梧一個轉身,反手擰住了青灰手臂,青灰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加上不熟悉人類的攻擊方式,又猛地喫痛,就這樣被右梧掙脫了去。
青灰本以爲右梧會衝到打鬥中攪局,遂向邊上一閃身,打算攔下他,卻沒料到右梧竟去了跟自己預期相反的方向。
右梧掙脫青灰後,立刻毫不遲疑跑到門邊,一把扯下了掛在牆上的蒼寂。
沉甸甸的劍握在手中,右梧無心顧及其他,深吸一口氣便拔劍出鞘。
劍刃在空中劃出一條銀色軌跡,而後便橫在了右梧頸上,吹毛斷髮的冰冷利刃貼上了頸部的皮膚,右梧能感覺到皮膚下的血脈比平時流動得快速,心跳也不知何時急促了起來。
半夏隨手抄起一隻毛筆,剛擋住木風的劍鋒,就聽到右梧十分清晰的聲音“都給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