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拉的夜晚總是充滿熱情,白日裏嬌豔美麗的鮮花被璀璨明麗的燈火取代,開放在海島的每一處,點綴於密林,渲得蒼穹之下的大海和城市猶如人間的溫暖銀河。港口邊矗立着聖倫羅左宮,這座十六世紀的古老建築將花城豐沙爾裝點的彷彿童話之中的存在。
在前往老雷德住所的路上,會途經一個多姿多彩的巨大農產品集市,市場裏出售的東西應有盡有,海產海鮮,熱帶水果,還有各色物美價廉的蔬菜。海邊小鎮的空氣總是溫和而溼潤,瀰漫着當地特產葡萄酒的香甜氣味。居民攤主們面帶笑意,吆喝交談,就算聽不懂一句葡萄牙語,也能感受到其中那種格外快活閒適的氛圍。
太美的地方,桃花源一樣的地方,就算在深黑的夜裏,都熱烈而繽紛,彷彿漫遊在仙境。
腳下的人行道是由不規則碎磚石鋪成的各種圖案的黑白長徑,路面不寬,甚至可以說是狹窄,但足夠將兩邊的人文風物盡收眼底。作爲一個常年生活在水泥叢林的□□學子,秦珊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左看看,右瞧瞧,目不暇接。
奧蘭多走在前邊,還穿着之前那件白色襯衫,他人緣貌似很好,街邊水產店的中年大叔會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奧蘭多也一一用葡語回應。水果鋪後的妙齡女郎瞥見他,則是挺了挺胸前半露的雪白兩大團,腰肢扭動如蛇,乳|溝共翹臀一色,媚眼與紅脣齊飛。
秦珊如同一隻小透明,默默跟在他後頭,存在感非常低微,奧蘭多步伐比較快,她就算看見感興趣的東西,也不能流連,不然就會跟丟……
“不能走慢一點嗎?”她走了一會,額角都開始滲汗,不由抱怨。
奧蘭多懶洋洋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我是正常勻速前進。”
秦珊望向前麪人筆直的背脊,光點從他身上流淌過,優雅的衣着和泠然的姿態,讓穿行於市井的奧蘭多看上去就像一名t臺上的時裝秀男模。不過外表再美麗,也不能填補此人極度惡劣的人格……
秦珊微微喘息:“你的‘正常勻速’等於我的‘小跑’,稍微減速注意一點交通安全不行嗎?”
奧蘭多的憐憫之意溢於言表:“可憐的亞洲小短腿。”
他邊這麼講,雙腿行走的頻率加快,腳上動作也很刻意的愈發大步流星。
秦珊無可奈何,只能哼哧哼哧從競走變成奔跑的馬拉松,正要從奧蘭多身側超越他時,被他直接揪着後領拎起,又扔回背後:
“不準超過我。”
男人命令的語氣有如冷風撲面。
“喳。”秦珊對着他的背翻了個白眼,半嘲諷的學起清宮劇裏的小太監。
“喳是什麼?”
秦珊:“中文的一個……語氣詞吧,等同於yes,sir.”
奧蘭多:“有點意思,以後就用這個來代替。”
秦珊:“……噢。”
“錯了,”奧蘭多極快否認:“你反應太慢了,小姐。”
秦珊跪地長嘯:“……喳——”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看了一路售賣的海鮮,秦珊又惦記起那隻肥嘟嘟的蟹螯:“那個蟹螯可以喫嗎?”
奧蘭多:“當然可以,去年船員們曾經分食掉它一隻左手。”
你們太殘忍了,爲什麼不帶上我一個,秦珊撇嘴:“那你今年爲什麼又要剁掉另外一隻?”
大概是要去見什麼不錯的人,奧蘭多心情難得好,連回答都變得有耐心:“去年某天半夜,它假裝哭泣,大家好奇海裏怎麼會有火車的聲音,都跑到船舷邊觀看。接着它就朝着我們的船射|精,我一怒之下斬斷了他一隻手臂。”
秦珊額角垂下一滴汗,所以嗚嗚嗚的賣萌抽泣只是在讀【子孫炮攻擊模式】的技能條嗎?
她問:“可是今年他又沒來招惹你們。”
奧蘭多冷哼一聲:“呵,今早它就在望遠鏡裏打開肚子上的瓣,露出生殖器向我挑釁了。”
秦珊:“……也許人家只是在吸引母螃蟹。”
奧蘭多:“哦——也對,那會你正站在我身邊。”
秦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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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奧蘭多在一根路燈前停下,他隨手推開被薔薇枝蔓織滿的鐵柵欄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棟掩映在樹木裏的歐式木質小洋房。
一位戴着圓邊眼鏡,身穿格子襯衣的老頭站在門側,奧蘭多一瞧見他,就邁開長腿走過去,一把攬住老人,勾肩搭背道:“老雷德,我們好久沒見了。”
被稱作老雷德的精神老頭笑眯眯回:“孩子,我的老年癡呆沒有那麼嚴重。如果我沒記錯,我們兩天前剛見過面。”
奧蘭多在他面前像個陽光燦爛美少年,他攜着老頭子慢慢往房子裏走:“我們進去聊。”
老頭道:“你後面似乎還跟了一位小姐?”
奧蘭多揮揮空閒着的那隻長臂:“不必在意,她會老老實實跟上來的,比小狗還要乖。”
秦珊深深吸氣呼氣,淡定,淡定,人生自古誰無死,虎落平陽被犬欺,大女子能屈能伸……
然後我們忍辱負重的中國少女,屁顛顛地跟進了小樓房。
小巧的水壺在竈臺上嘟噥,煮着開水,老雷德打開壁爐上的檯燈,廚房瞬間亮了,他從櫥櫃裏取出兩袋茶包,分別放進白色瓷杯:“家裏只有紅茶了。”
“沒關係。”奧蘭多應着,取出茶幾抽屜裏最新的一份報紙,坐到了秦珊身後的摺疊椅上。
至於秦珊,她此刻正對着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比較陳舊的“windows xp”的啓動程序。
紙張悉悉的摩擦聲傳來,男人似乎正在展開報紙,他嗓音清跳如泉躍:“你可以‘baidu’米酒了,但是不能幹別的。”
秦珊聽着微軟那熟悉的開機聲,屏幕在眼底亮了,桌面壁紙讓人驚豔,是滿城鮮花,花毯,還有穿着鮮麗裙裝的少女,她們都佩戴鮮花,笑容也跟鮮花一樣美。
“這是每年一度的花節。”老雷德將兩杯茶端上電腦桌,茶包在沸水裏打飄,漫出暗紅和香氣。
秦珊由衷讚美:“很漂亮。”
老雷德的笑容一直很慈祥親切:“是的,馬德拉最美的節日。”
“快‘baidu’!”奧蘭德反感這些噁心吧啦煽情兮兮的交談方式,不耐煩地打斷他們。
秦珊吐了下舌頭,快速打開ie瀏覽器,搜到百度網址,習慣性按下shift+ctrl,然後雙手攀上鍵盤,剛打算鍵入……呃,沒有中文輸入法。
真是不方便,她只好輸英文了:“mi jiuzhi zuo fang fa.”然後按下回車。
在一旁目不轉睛監督着防止這女孩耍小花樣的奧蘭多撇開報紙,傾身靠近:“你輸入的不是中文。”
智能的百度網頁果然跳到了“米酒的製作方法”,秦珊無視男人湊近帶來的強大壓迫感,從兜裏掏出特意帶在身上的小本子和黑筆,解釋道:“這是拼音。”
閱歷和學識都格外豐厚的老雷德也湊過來看了一會屏幕,替她證實,並加以讚歎:“嗯,是拼音,博大精深的漢字文化,神祕的東方古國。”
得到確認,奧蘭多這才繼續展開報紙,餘光又掃見版面上一條關於“自己船”的新聞,他講起葡語:“神奇的東方古國,我看是神煩的東方古國,到現在都不肯交贖金。愚蠢可笑的駐葡海軍艦隊和海事局也還沒找到我們。”
老雷德也跟着操起葡萄牙語:“那麼容易找到的話,奧蘭多號還能被稱作海上的無影刺客嗎?”
奧蘭多脣角浮現一絲殘忍的笑意:“真想把這幾個喫白飯的中國人全部殺光。”
老雷德將另一隻杯子遞給他,癟着嘴笑道:“你不是還等着喝中國小姑孃親手所釀的米酒麼?”
奧蘭多慵懶地斜了眼秦珊的後腦勺,冷嗤:“也不知道這笨頭笨腦的傢伙能做出什麼名堂,要是釀不好……”
他又突然換成英文,慢吞吞道:“就用一根鐵鎖把她捆着,一頭拴在船上,一頭丟進海裏,開船帶着遛,順便吸引吸引魚羣,方便大爺垂釣。”
兩個人一直嘰嘰呱呱說着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話,秦珊也沒太在意,滾着鼠標中軸,一心一意仔細搜索着最詳細的製作方法,鎖定目標後,她從兜裏掏出自己特意帶來的小本子和筆袋,翻出黑水筆,仔仔細細記下步驟:
1三斤糯米洗淨,用清水泡一宿。
2蒸鍋上鋪屜布,放入糯米,大火蒸。
320分鐘後打開鍋蓋看糯米的樣子。
……
還有製作酒麴需要的材料和方法……
非常繁瑣複雜,對工藝的要求也很高,需要的時間也很多……看來還可以活很久了,秦珊在心裏自勉。中學時期上課頻繁做筆記的鍛鍊讓她寫字速度有顯著提升,沒一會,就大體全部記下。秦珊還特意用紅筆標記出了一些重要細節,比如“拌酒麴一定要在糯米涼透以後”“一定要密封好”等等……還有每道工序的必要溫度,在標註糯米晾涼溫度的時候,她剛寫好“30—40”,“c”還沒寫上,就聽見奧蘭多那類似恐嚇的句英文,心一緊手一抖,刺啦一下劃破紙頁,把c寫成了l。
雷德先生聽見聲音,注意到她手邊密密麻麻的白紙黑字,彎起眼睛:“你很認真。”
秦珊埋頭唰唰唰記筆記:“習慣了,我記性差,所以還是記下來帶在身邊比較好。”
老人稍微認得幾個漢字,咬字不是很清楚地念道:“舊去(酒麴)?”
秦珊黑溜溜的瞳孔裏亮起驚喜:“你會中文?”
“幾乎不會,很少。”
“嗯,是酒麴,”秦珊用清晰的中文唸了一遍這個名詞,寫下最後一筆,闔上本子回過頭看他:“這種酒麴發酵技術是我們國家古人的一個大發明哦。酒麴當中擁有兩種微生物。一個是灰黴菌,這種灰黴菌呢,是把澱粉轉化爲糖成分的,這個過程稱作糖化過程;另一個就是酵母菌,酵母菌是將糖轉化成爲乙醇這種成分,而這個步驟,被稱爲酒化過程。這兩個過程能相得益彰,才能使得我們釀造出最爲好喝的米酒成品。”
她臉蛋上洋溢出驕傲:“比如說歐洲吧,好像是上個世紀才發掘出這種釀酒原理的,在此之前,那些釀造工藝都是通過麥芽把澱粉糖化,結合起來進行發酵再做成我們衆所周知的啤酒的呢,所以說啊,我們國家古代的發酵技術真的非常棒呢。”
又漲到姿勢的老雷德瞬間神光奕奕:“中國上千年前的古人竟然就能運用兩種微生物加工合作,真是令人欽佩啊!”
民族歷史帶來的厚重自豪感和凝聚力,永遠是一個人獨自生存在外的強大能量源。
因此食材小能手秦珊的聲音都不由放高:“是啊,在我們那裏,還有其餘很多成品,比如說醬油啊,醋啊,黴豆腐,泡菜啊,臭豆腐之類的東西,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這些幾乎都是我國特有的發酵產品。打個比方吧,同樣是做泡菜,像美國的酸黃瓜吧,喫起來很酸,味道並不如意,是因爲他們發酵時使用的原料是酵母菌和糖,所以最後的酸味主是友醋酸產生的。而中國的泡菜,在其中運用了乳酸菌,最終口味來源於乳酸,乳酸的口感非常好,所以最後成型的泡菜味道非常爽口,啊……想想就自動分泌唾液呢。”
“很棒的發酵手段,”老年人止不住地讚歎,一臉嚮往:“真是很想嚐嚐中國的味道啊……”
在一旁一直以“—_>—”這種表情打量一老一小二人瘋狂討論發酵技術的奧蘭多,終於找到一個插入點,他抱臂後倚,水藍色的視線遊離過老人,最終抵達停留在秦珊臉上:
“老雷德,既然我們的小釀酒師這麼能幹,不如讓她親手做一道中國味道好了。”
【注:本章女主口中的發酵技術參考百度資料——糖化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