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生作孽易,今生受罪難。攜燈如影不離般。如要分明因果,廿年間。
主母非真相,丫頭是假緣。冤家湊合豈容寬?直教絲毛不爽,也投繯——
右調《南柯子》卻說寄姐害了這個活病,只喜喫嘴,再出不得門,足足的到了十個月,生了一個白胖的小廝,方纔病能脫體。滿月出房,知道童奶奶放了珍珠,不惟與狄希陳合氣,合小珍珠爲仇,且更與母親童奶奶絮叨。把個小珍珠瑣碎的只願尋死,不望求活;只待吐屎,不願喫飯。一日,寄姐合調羹閒話,說起小珍珠來。調羹說道:“你的心性,算是極好。就是這丫頭身上,你不過是口裏的尋釁,你也從無開手打他。這也是人家難有的事。但是把人致的疲了。丫頭有甚麼不是,你倒是量着他的罪過,打他幾下子就丟開手,照常的支使他。你卻賭氣的又不指使,又不打他,你只罵罵刮刮,顯的是你瑣碎;頓斷他的衣食,又顯的是你不是。你可聽我的言語,以後別要這等。況且丫頭也不敢在你身上大膽,我看他見了你,合小鬼見了閻王的一般。”寄姐道:“這事真也古怪。我那一日見了他,其實他又沒有甚麼不是,我不知怎麼見了他,我那氣不知從那裏來,通象合我有幾世的冤仇一般。聽見說給他衣裳穿,給他飯喫,我就生氣。見他凍餓着,我才喜歡。幾遭家發了恨待要打他,到了跟前,只是怕見動手。我想來必定前世裏合他有甚麼仇隙。每次過後,也知道自己追悔;到了其間,通身繇不得我。合他爲冤計仇,通似神差鬼使的一樣。就是他主人家,俺從小兒在一堆,偏他說句話,我只是中聽;見他個影兒,我喜他標緻。人嫌他汗氣,我聞的是香;人說他乜箸,我說是溫柔。要不是心意相投的,我嫁他麼?如今也不知怎麼,他只開口,我只嫌說的不中聽;他只來到跟前,我就嫌他可厭。他就帶着香袋子,我聞的就合踩了屎的一樣。來到那涎眼的,恨不得打他一頓巴掌。”調羹道:“既是自己知道這們等的,就要改了。這改常是不好
,就是沒了緣法,也是不好。”
寄姐正好好的合調羹說話,懷裏奶着孩子,小珍珠端着一銅盆水,不端不正走到面前,猛然見了寄姐,打了個寒噤,身子酥了一酥,兩隻手軟了一軟,連盆帶水吊在地下,把寄姐的膝褲,高底鞋,裙子,着水弄的津溼;銅盆豁浪的一聲,把個孩子唬的吐了奶,跳了一跳,半日哭不出來。寄姐那副好臉當時不知收在何處,那一副急性狠心取出來甚是快當,叫喊道:“不好,唬殺孩子了!又不是你們的媽!又不是你們的奶奶!我好好的鎖他在房,三茶六飯供養他罷了,趁着我害病,大家獻淺,請他出來,叫他使低心,用毒計,唬殺孩子,愁我不死麼!”一隻手把珍珠拉着,依舊送在後邊空房之內,將門帶上,使了吊扣了,回來取了一把鐵鎖鎖住,自己監了廚房,革了飯食。調羹、童奶奶得空偷把兩碗飯送進與他。若關得緊,便就好幾日沒有飯喫。童奶奶合調羹明白知道小珍珠不能逃命,只是不敢在他手裏說得分上。一日,將午的時候,寄姐不在面前,童奶奶袖了幾個槓子火燒,要從窗縫送進與他,喚了幾聲不見答應。童奶奶着了忙,走到前頭,說道:“姑娘,拿鑰匙來給我!丫頭象有話說了,我們看看去。”寄姐道:“話說不話說,我怕他麼!”童奶奶自己走進房去,用強取了鑰匙,同着調羹開了鎖,門裏邊是閂的,再推不開。二人將門掇下,弄開了門閂。這小珍珠用自己的裹腳,擰成繩子,在門背後上上吊掛身死。摸他身上,如水冰般冷,手腳挺硬。童奶奶只叫:“罷了!這小奶奶可弄下事來!卻怎樣的處!”童奶奶合調羹慌做一團。寄姐佯然不睬。童奶奶差了小選子,跑到兵部窪當鋪裏,叫了狄希陳回家。狄希陳知是珍珠吊死,忙了手腳,計無所出,只是走投沒路。寄姐喝道:“沒算計的忘八!空頂着一頂扶巾子,有點知量麼!這吊殺丫頭,也是人間常事,唬答得這們等的!拿領席來捲上,鋪裏叫兩個花子來拉巴出去就是了。不消搖旗打鼓的!”狄希陳道:“你說也是呀,只怕他孃老子說話,可怎麼處?”寄姐道:“咱又沒打殺他的人,脫不是害病死的,給他二兩銀子燒痛錢丟開手。他要興詞告狀,你可再合他相大爺商議。再不,把這兩間房賣了,另搬到背淨去處住着,他還沒處尋咱哩。”狄希陳道:“你主的都也不差。但這們個大丫頭死了,使領席捲着,從咱這門裏擡出去,街坊上看着也不好意思的。萬一後來他孃老子知道,也疼忍不過。咱那時沒丟了錢,使幾錢銀買個薄皮材與他裝罷麼。”寄姐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