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奶奶道:“罷,怪丫頭!污邪了胡說的甚麼!”寄姐道:“我見我的媽這們求他,我要這們賭賭氣呢!”童奶奶道:“別胡說!這也不是甚麼賭氣的話。好人有做這個的麼?”狄希陳道:“一個丫頭生生的逼殺了,受氣使錢,我哼也沒敢哼聲,姥姥叫央他相大叔,我說的,他合大妗子笑話,咱另尋分上,這有甚麼傷着你來?就說出這們的話!”寄姐又待言語,童奶奶喝道:“罷,都不許再說閒話!三四更天了,快些睡覺,早起來。他姑爺還要往察院前寫狀遞上哩。”方纔各人閉口收拾。
剛只合了眼,童奶奶合調羹已先起來,點上燈。調羹包的扁食,通開爐子,燉滾了水,等狄希陳梳洗完了才下。打發狄希陳喫完了飯,汗巾裏包着銀子,小選子跟着,夾着小帽,青衣裳,安排訴狀,走到南城察院門口,尋了一會,只見惠希仁合單完遠遠的走來作揖謝擾,不必細說。惠希仁道:“單老哥,你陪狄爺去寫狀罷,我還做些別的。遞狀時還等我到,好大家照管照管狄爺。”
單完同狄希陳專尋趙啞子,只見趙啞子住的所在,同單完合狄希陳尋到他家。趙啞子正在門前閒站,望着單完領着個戴巾的來到,曉得是央他寫狀。但狄希陳見趙啞子相貌不揚,心裏想道:“難道這樣人,心中果有甚麼識見,寫得出甚麼動人的狀來?是寫的不好,豈不誤了正事?”把單完悄地的拉到門外,問道:“這人果然寫得狀好?不致誤事纔好。”單完道:“這是我從小同窗的兄弟,原是大有根基的子孫,說起來,當今皇帝都還合他有親。飽飽的一肚才學,順天府考了幾遍童生,只是命運不好,百當沒得進學。若論他本事,命運好時,連舉人進士也都中了,還在這裏寫狀哩!因他肚裏有些本事,所以朋友們贈了他一隻《西江月》。我念與你聽,你就見得我話不虛傳。待我念來:
廣讀“趙錢孫李”,多描“天地玄黃”。一篇文字兩三行,情願棄
儒寫狀。鋪紙慣能說謊,揮毫便是刁言。常常激怒問詞官,拿責代書廿
板。
狄希陳道:“這便極好,無刁不成狀哩!能放刁撒謊,這官司便就贏他。”二人翻身進內,各在板登上坐下。單完道:“這是山東狄爺,是吏部候選府經歷,央你寫張訴狀。你用心給他寫寫,不可潦草了。狄爺,你說與他情節。”狄希陳道:“在下原籍大明國南贍部洲山東等處承宣佈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人;家住離城四十裏明水鎮;家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先母相氏,就是現任工部主事相於廷的姑娘。……”單完截住話問道:“這狄爺不合相爺是姑表兄弟麼?”狄希陳道:“他是舅舅之子,我是姑姑之兒,正是姑表,實不相欺。”單完道:“虧了俺沒敢放肆,原來合狄爺另有敘處哩。天漸晚了,察院待擊二點呀,狄爺,你長話短說,叫他快寫狀罷。”狄希陳道:“不說個來歷明白,這狀怎麼寫?”單完道:“寫狀不用這個,待我替你說罷。趙兄弟,你老實聽着:狄爺來京聽選,娶的是咱京裏的女兒。一個十五歲丫頭,爲沒給他做衣裳賭氣的,這四月十七日吊殺了。一個鄰舍家劉芳名,欺他是外處人,詐了他四十兩,抬材的詐了八兩,丫頭的娘子詐了二十五兩,領來的漢子老婆詐了七兩,打發了事。劉芳名說這塊肉沒骨頭,好盡着啃,挑唆丫頭的老子韓蘆不告男人,單告狄奶奶童氏一個;劉芳名就做證見。或是童氏自己訴,或是狄爺出名訴,你見的透,該怎麼樣就是。”
趙啞子道:“這沒叉路,劈頭訴着劉芳名,說他詐財無饜,挑唆韓蘆單告女人,因察院爺不拘婦女,所以不告上男人,好叫女人出官,盡力詐騙。就是本夫出名代訴,寫上詐去銀子數目。”狄希陳道:“雖是他詐了銀去,只怕問官說是行財,不大穩便?”趙啞子道:“這位察院爺只喜人說實話,這上頭不大追求你。情管我這狀遞上去,只是叫他喫了虧就是。狄爺,你要三兩銀子謝我。”單完道:“察院待中上堂,你快着寫罷。先給你五錢銀,官司果然贏了,我保着叫狄爺再給你二兩。官司若平和,沒帳,就只這五錢拱手。”
趙啞子鋪開格眼,研墨躁筆,不加思索,往上就寫。剛纔寫完,察院三聲雲板,衝堂開門。惠希仁忙忙的跑來問說:“狀寫完不曾?”單完道:“方纔寫了,只沒得讀一遍,不知說的不曾?”趙啞子道:“沒帳,快趕上遞罷!我寫字自來不差,差了我管!”狄希陳換了青衣,單完、惠希仁擁簇着,跟進投文牌去。
“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官斷十條路,輸贏何似,勝敗難期。專聽下回再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