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古秋准將得到的關於娜塔麗在哪兒的消息不正確。
中午,一場天昏地暗的暴風雨在錫耶納上空倒下來。傑斯特羅情緒惡劣,正坐在淌着雨水的窗邊,就着燈光,伏在書桌上寫作。下雨天,他的肩膀就感到痛;他那老年人的手指頭也變得不靈活起來;他在室外陽光裏寫出來的字句總是比較流暢。娜塔而輕輕的敲門聲暗示:“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如果沒有空,就不必理睬。”
“嗯?進來。”
他正在寫的章節需要再詳細地查一查馬丁。路德對於獨身生活的見解。傑斯特羅感到人上了年紀一動就累,而且工作反正也幹不完,倒歡迎這會兒有人來打斷。在燈光的陰影裏,她那張瘦得皮包骨頭的臉顯得蒼白和悲傷。她仍然沒在受到扣留的打擊下恢復過來,他想。
“埃倫,你認識莫塞。薩切多特嗎?”
“那個開電影院、擁有半個巴恩基。迪。索普拉的猶太人?”他惱火地使勁取下眼鏡,“我也許認識。我知道這個人。”
“他打電話來。他說你們在大主教的府上遇見過。”
“他有什麼事?”傑斯特羅煩惱地揮揮眼鏡,“如果他是我記得的那個人,他是個老是哭喪着臉的白眼老頭兒。”
“他想請你在他那本《一個猶太人的耶穌》上籤個名。”
“什麼?我在這兒呆了十一年,他纔來要求我簽名?”
“我去回答你沒有空好不?”
傑斯特羅慢騰騰地露出一絲深思熟慮的微笑,在眼鏡上哈了口氣,擦擦乾淨,“‘薩切多特’,你知道,是意大利語,等於庫漢。是‘教士’的意思。我們最好弄弄清楚莫塞。庫漢先生到底要什麼。通知他在我午睡以後來。”
暴風雨過去了,陽光燦爛,雨珠在平臺的鮮花上閃閃發亮,這時候,一輛老式汽車呼呼呼地開到大門前。娜塔麗繞過一個個水坑去迎接這個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矮胖老人。傑斯特羅坐在一張躺椅上喝茶。擺擺手招呼薩切多特在他身旁一張長凳上坐下。
那個老人帶來兩本書,當他把其中一本不起眼的、裝着藍書面的書遞給傑斯特羅的時候,傑斯特羅說:“哦,哦。意大利文版,《一個猶太人的耶穌》。”他戴上眼鏡,翻着那紙張低劣粗糙的書頁。“我自己也一本沒有了。恐怕只有藏書家纔會有了吧?那一版印數只有一千冊左右,還是一九三四年出版的。”
“啊,說得對。非常稀有,非常珍貴。——啊,謝謝你,不要牛奶,也不要糖。”娜塔麗正在一張輕便的小桌子旁倒茶。薩切多特說的是純粹的託斯卡納口音的意大利語,甜美而清晰。“一件珍品,傑斯特羅博士。一本好書。譬如說,你對‘最後的晚餐’的論述對我們的年輕人起了多大的影響!他們看到教堂牆上的最後的晚餐,他們參加逾越節的塞德餐——可不是經常心甘情願的——不過他們沒把這兩件事情聯繫起來,直等到你爲他們指出。你證明羅馬人把耶穌作爲政治激進分子處決,還證明普通的猶太人真心實意地愛他,這是非常重要的。要是你的證明得到更好地瞭解。該有多好啊!咱們共同的朋友大主教有一次對我談到過這一段文字。”
傑斯特羅低下頭去,流露出微笑。他喜愛誇獎。不管是多麼瑣碎的。然而近來幾乎一點都得不到了。“還有一本是什麼書?”
薩切多特把一本磨損了的小書遞給傑斯特羅。“也是一木難得的珍本。我近來在這本書上面花了不少時間。”
“哦,我不知道竟然出過這本書。”他把書遞過去給娜塔而看。“《當代希伯來語》。真想不到!”
“米蘭的猶太復國主義組織在好久以前出版的。這是一個小團體,可是基金倒挺充足,”薩切多特放低聲音說,“我們一家人可能到巴勒斯坦去。”
娜塔麗停止切蛋糕,清了清嗓子說:“你們到底用什麼辦法上那兒去呢?”
“我的女婿在安排這件事。我想你認識他。貝納多。卡斯泰爾諾沃醫生,他給你的娃娃看病的。”
“一點不錯。他是你的女婿嗎?”
薩切多特聽到這種驚奇的口氣,疲倦地微笑起來,露出金牙,點‘點頭。
“那麼,他是猶太人?”
“眼下這樣的日子裏,誰也不會誇耀這個身份呀,亨利太太。”
“哦我感到驚奇。我過去一直沒想到。”
傑斯特羅把那本語文課本道還給他,捻開筆帽,在J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的空白頁上開始簽名。“你在這兒感到不安全嗎?你在考慮的旅行是很冒險的。我們是親身經歷過才知道的。”
“你是指你們那次乘‘伊茲密爾號’航行的事嗎?我的女婿和我爲‘伊茲密爾號’的航行提供了部分費用。”娜塔麗和傑斯特羅交換了一下驚奇的眼色。“今天是安息日前夜,傑斯特羅博士。你跟你的侄女來同我們一起喫晚飯好嗎?貝納多也在。你們有多久沒喫一頓真正的安息日前夜的飯菜了?”
“約莫有四十年了。感謝你的一片好意,可是我想我們的廚子已經在做飯了,所以……”
娜塔麗乾脆地說:“我倒很想去。”
埃倫說:“那麼路易斯呢?”
“啊,你們一定要把娃娃帶去!”薩切多特說,“我的外孫女兒米麗阿姆會把他當寶貝的。”
傑斯特羅在空白頁上匆匆簽了名。“晤,那好,我們去吧,謝謝你。”
薩切多特緊緊地抓住那本書。“現在我們全家有了一件寶貝了。”
娜塔麗用手把頭髮捋到腦後,挽成一個髮髻。“那艘‘伊茲密爾號’後來怎麼啦?阿夫蘭。拉賓諾維茨怎麼啦,你知道嗎?他還活着嗎?”
“貝納多會把一切告訴你的。”
薩切多特一家和卡斯泰爾諾沃一家住在錫耶納古老的城牆外新建區裏,住在莫塞。薩切多特自有的一所難看的拉毛水泥的公寓的頂層,薩切多特管這公寓叫“堡壘”。電梯停止使用;他們不得不爬上五層陳舊的樓梯。他先後用幾把鑰匙開了不同的鎖,把他們領進一個寬敞的公寓房間,房間裏充滿了刺激食慾的飯菜香味、擦得閃閃發亮的笨重傢俱,靠牆都擺着藏書,大櫃子裏盡是精美的銀器和瓷器。
卡斯泰爾諾沃醫生在過道裏迎接他們。娜塔麗從來沒重視過他:一個小城市的醫生,不過在錫耶納算是最好的了;他殷勤的職業態度倒使她有點兒好感。他長着濃密的黑頭髮、水汪汪的棕色眼睛和黑摻摻的長臉,看上去同人們在古老的錫耶納油畫上看到的託斯卡納人一模一樣。娜塔麗的腦子裏從來沒想到過這個男人可能是猶太人。
在餐廳裏,醫生向他們介紹他的妻子和嶽母,她們看上去也很象是意大利人:兩個人都長得身材結實,都穿着黑綢衣服,都是雙眼皮、大下巴,流露着相似的甜蜜、天真的微笑。做母親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不施脂粉;做女兒的一頭棕發,嘴脣上抹了一點兒脣膏。落日的餘輝映紅了那些長官,她們在夕照裏點亮了擺在陳設奢華的飯桌上的安息蠟燭。當她們戴上黑色的有花邊的便帽的時候,一個穿着棕色天鵝絨衣服、臉色憔悴的小姑娘輕巧地跑進房間來。她在她母親身旁站住,望着娜塔麗懷裏的嬰兒微笑。蠟燭在四個華麗的銀燭臺上閃閃發光。兩個女人捂住眼睛,喃喃地念着祝福詞。小姑娘坐在一張椅子上,伸出兩條胳膊,用清晰的意大利語尖聲說:“我愛他。讓我抱吧。”
娜塔而把嬰兒放在米麗阿姆懷裏。兩條瘦細、蒼白的胳膊緊緊摟着嬰兒,顯出一副滑稽的能幹樣子。路易斯仔細地打量她,靠在她身上,鉤住她的脖子。
薩切多特猶豫不決地說:“傑斯特羅博士,你高興跟我們一起到會堂去嗎?”
“啊,對啦。大主教幾年以前就告訴過我,在田野廣場附近什麼地方有一座會堂。”傑斯特羅的聲音聽起來好象既感到驚奇,又感到高興。“它的建築使人感到興趣嗎?”
“只是一座古老的會堂,”卡斯泰爾諾沃煩躁地說,“我們並不很信宗教。爸爸是主席。找十個人來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去。那兒有時候能聽到一些消息。”
“我要是不去的話,你們會見諒吧?”傑斯特羅微笑着說,“我會叫全能的上帝大喫一驚,可能毀了他的安息日。我還是在這兒欣賞一下你的藏書吧。”
娜塔麗和醫生的妻子在廚房裏喂兩個孩子喫飯,安娜。卡斯泰爾諾沃帶着女人跟女人說話的態度嘰嘰地說個不停。她壓根兒不信宗教,她直截了當地承認,但是遵守一切宗教儀式,爲了讓她的父母高興。她對自己丈夫的猶太復國主義也漠不關心。她的愛好是看小說,尤其是美國作家寫的。有一位美國作家到她家裏來做客人,哪怕他不是小說家吧,也使她非常激動。聽娜塔麗講她同一個潛艇軍官結婚的故事,那個醫生的妻子聽得入迷了。“這簡直象是一部小說,”她說,“一部歐內斯特。海明威寫的小說。充滿傳奇色彩。”米麗阿姆喂起路易斯飯來,兩個孩子對這件事都顯出一副莊嚴得可笑的神情,她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後來,她們把米麗阿姆和嬰兒安置在小姑娘那個堆滿玩具的房間裏。“她對他的照顧會比哪一個女管家都好,”安娜說,“我聽到了爸爸和貝納多的聲音。來喫晚飯吧。”
薩切多特和卡斯泰爾諾沃醫生回到家裏來了,臉色陰沉。老人戴上一頂舊的白便帽,對着酒念祝福詞,接着就把便帽脫掉。一娜塔麗從這家人低聲交談中發現有一個人還沒來。“哦,咱們喫吧,”薩切多特說,“咱們坐下吧。”有一個座位空着。
飯菜既不是意大利式的,也不象娜塔而隱隱約約預料的那樣,按猶太教的規矩燒。一道加香料的魚、一道水果湯、一道子雞、用紅花做作料的米飯和茄子燒肉。談話慢條斯理地進行着。飯喫到一半,有一個叫阿諾多的兒子走進來:瘦削、矮小,約莫二十歲,他的骯髒的運動衫。蓬鬆的長頭髮和敞開着領子的襯衫同這一家人的注重禮節的習慣形成強烈的對比。他默不作聲、狼吞虎嚥地喫着。他一走進來,時斷時續的談話就停止了。薩切多特又戴上便帽,領頭唱一支希伯來語短歌,其他的人都隨着他唱,但是阿諾多不唱。
娜塔麗開始懊悔硬要埃倫來喫這頓晚飯。埃倫呢,只要醫生的妻子在他的酒杯裏一倒滿酒,他就馬上喝乾,藉此來打發時間。這一家人的臉上一直流露出一種不自在的神情,而且似乎有一種模糊的恐懼造成這種陰鬱氣氛。娜塔麗一心想要問醫生關於拉賓諾維茨和“伊茲密爾號”的事情,但是他臉上神情嚴峻,使她不敢開口。
猶太教的儀式反正總使娜塔而感到心情沮喪,而仍然點在桌子上的安息蠟燭尤其刺痛她的心。今夜看到米麗阿姆,她感到一個往昔的、遺忘了的厲害創傷又痛起來了。二十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她母親身旁,問她媽爲什麼要在白天點蠟燭。回答是,在安息日前夜禁止在日落以後點火,這聽上去完全合情合理,因爲對一個小姑娘來說,生活裏充滿了蠻不講理的禁忌。但是喫罷禮拜五豐盛的晚飯以後,她的父親擦了一根發出火焰的火柴點他的長雪茄。她天真地說:“爸爸,日落以後是不準點火的。”她的父母困窘而感到有趣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她記不得她父親一邊抽菸,一邊怎麼回答;但是她永遠忘不了那個眼色,因爲在那一剎那它毀了她對猶太教的信仰。從那一夜開始,她在主日學校裏就調皮搗蛋起來,不久以後,儘管她父親是聖殿的工作人員,做父母的也沒法叫她上那裏去了。
阿諾多拉直他污跡斑斑的運動衫,站起身來,而別人都還在喫;他帶着討人喜歡的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用意大利語很快地對傑斯特羅說:“對不起,我得出去。我看過您的書,先生。是本好書。”
她的母親悲傷地說:“在安息日前夜,家裏還有客人,阿諾多,你不能多呆一會兒嗎?”
微笑的臉頓時沉了下來。他帶着敵意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姑孃的名字:“弗拉切斯卡在等我。再見。”
他撤下他們,房間裏一片沉重的靜默。卡斯泰爾諾沃醫生轉過來對傑斯特羅和娜塔麗說話,藉此打開僵局。“哦!現在我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吧。‘伊茲密爾號’那艘船已經到了巴勒斯坦,而且旅客上岸的時候,英國人沒有逮捕他們。”
“啊,我的上帝!”娜塔麗嚷叫起來,高興地鬆了一口氣,“你說的消息靠得住嗎?”
“我跟阿夫蘭。拉賓諾維茨有接觸。他們遇到過糟糕的情況,可是整個說來,這一次是成功的。”
傑斯特羅把一隻潮溼的小手放在娜塔麗的手上。“了不起的消息!”
“這一次航行花了我們不少錢。”薩切多特高興地笑了。“叫人滿意的是,結果圓滿。事情並不一直是這樣順利的。”。
娜塔而對醫生說:“可是報紙上和廣播裏都說船失蹤了。我做了不少惡夢,夢見它跟‘斯特魯馬號’有同樣的遭遇。”
卡斯泰爾諾沃辛酸地扮了一個鬼臉。“是啊,不幸的消息你們總是聽得到的。猶太人一旦遭了殃,全世界的新聞界總是不乏熱情地大事宣揚。對他們的成功卻是最好不加報道。”
“還有拉賓諾維茨呢?他怎麼啦?”
“他已經回馬賽去了。那兒是他的基地。他眼下在那兒。”
“你同他怎麼聯繫呢?我可以知道嗎?”
卡斯泰爾諾沃聳聳肩膀。“爲什麼不可以呢?我嶽父過去經常向乘那條船去的那個人赫伯特。羅斯租影片。拉賓諾維茨在那不勒斯由於耽擱啦、修理啦短了錢,羅斯提出是不是我們可以幫助他。阿夫蘭乘火車上這兒來。我們給了他一大筆錢。”
“不過幹這種事可得小心謹慎纔是,”薩切多特悶悶不樂地插嘴說,“千萬要小心!我們的處境在這兒是微妙的,非常微妙。”
醫生說:“哦,是這樣。從那時起,他跟我一直有接觸。他是一個值得認識的好人。”
卡斯泰爾諾沃談到意大利籍的猶太人處境越來越危險了。猶太人在歐洲不管什麼地方都沒有前途,他說。他好久以前就已經看到這一點了,那還是在錫耶納上醫科學校的時候。這場艱難困苦的戰鬥使他成爲一個猶太復國主義者。整個歐洲都被民族主義者對猶太人的憎恨毒害了;好久以前,極端自由主義的法國出了那個德雷富斯事件,就是一個警告的信號。在墨索裏尼的排猶主義法律下,他自己還能夠行醫,只是因爲錫耶納的衛生當局公開表示需要他。他嶽父靠一些微妙的法律上的花招才仍然控制着他的產業,這樣一來,他的命運就完全操縱在那些信天主教的合夥人手裏了。就在當天晚上,他們剛纔在會堂裏聽到,法西斯政權正在給意大利籍的猶太人造集中營,就象已經有的關猶太僑民的集中營那樣。四個月以後,圍捕隊將在贖罪節下手,那時候可以在會堂裏把猶太人一網打盡。一旦把猶太人集中起來,就要把他們移交給德國人,運到東方去,那兒正在發生可怕的大屠殺。
薩切多特打斷醫生的話,堅持說那個消息是嚇破了膽的人胡言亂語。傳消息的人是一個同上層人士沒有聯繫的散播謠言的人,祕密大屠殺的故事盡是愚蠢的胡說。大主教本人向薩切多特保證過,梵蒂岡的情報網是歐洲消息最靈通的;如果這種消息有一點兒真實性,教皇早就會譴責納粹德國,不承認希特勒是個基督徒了。
“我爲大主教的那些計劃提供了大量的經費。”薩切多特把那雙眼淚汪汪的、焦慮的黑眼睛轉過來盯着傑斯特羅看。“我是孤兒院的主席,那是他最驕傲和心愛的事業。他不會讓我陷入困境的。你認識他。你同意我的話嗎?”
“大主教閣下是一位意大利紳士和一個善良的人。”傑斯特羅又幹了一杯。他的臉已經很紅了,但是他說話還很清楚。“我同意你的話。哪怕德國人的領袖是一個瘋子——因爲我已經肯定,希特勒是精神失常的——他們先進的文化、他們對秩序的熱愛和他們對法律的拘泥,排除了這些謠言的真實性。納粹分子確實是赤裸裸的、野蠻的排猶主義者,而在這樣一個事實基礎上,編出一些可怕的無中生有的謠言來,那真是太簡單了。”
“傑斯特羅博士,”卡斯泰爾諾沃說,“利迪策是怎麼一回事?先進文明的產物嗎?”
“海德裏希那個傢伙是一個黨衛軍頭子。報復性的措施在戰爭中不是新鮮事,”傑斯特羅用冷冷的、學術討論時用的針鋒相對的聲調敏捷地回答。“別要求我去爲德國佬有計劃的軍事暴行辯護。他纔不需要人爲他辯護呢。他公佈了這個消息。他大吹大擂地公佈已經消滅了那個可憐的捷克村莊。”
卡斯泰爾諾沃用意大利語乾巴巴地、迅速地說了一通。教皇知道的事情大主教並不全都知道。教皇有理由保持沉默,主要是爲了保護教會在德國佔領下的那些國家裏的財產和影響;也是爲了那條古老的基督教義:猶太人必須世世代代受苦受難,以此來證明他們曾經錯怪了基督,而且有一天他們一定會承認他。米麗阿姆再也不能在德國人的魔爪中生活下去;他和他的妻子已經打定主意了。他已經在同拉賓諾維茨聯繫出走的辦法和措施。
那個老人這當兒又插嘴了。出走這個主意對他自己和他的妻子來說,是多可怕啊。錫耶納是他們的家。意大利語是他們的語言。更糟糕的是,阿諾多決定留下來;他同一個錫耶納姑娘在鬧戀愛。一家人會落得東分西散,攢了一輩子的財產會化爲烏有。
路易斯和米麗阿姆在一個隔開得比較遠的房間裏哈哈大笑。“啊呀,真叫人不能相信,這孩子到現在還沒睡着,”娜塔麗說,“他從來沒玩得這麼暢快過,可是我得帶他回家,讓他去睡了。”
“亨利太太,你爲什麼沒跟別的美國人一起離開?”醫生突然直截了當地問,“拉賓諾維茨始終摸不透,而且感到擔心。他再三問起你。”
她望望她叔叔,感到自己的臉漲紅了。“我們被暫時扣留了。”
“可是爲了什麼事?”
傑斯特羅回答:“又是報復性措施。有三個德國間諜在巴西,冒充意大利新聞記者,被逮捕了,所以……”
“德國間諜在巴西?”卡斯泰爾諾沃皺起額頭,打斷了他的話,“這跟你們有什麼相幹?你們是美國人嘛。”
“他的妻子說:”這完全不講道理。“
“哪有什麼道理可講,”傑斯特羅說,“我們的國務院通過伯爾尼在對意大利政府施加壓力,要他們把我們馬上送到瑞士去。他們還在做工作,設法釋放那幾個在巴西的間諜,以防運用壓力失敗。我不擔心。”
“我擔心,”娜塔麗說。
傑斯特羅輕鬆地說:“我的侄女不能同意,除了我們獲得釋放以外成們的政府還有一兩件別的事要考慮。就象,譬如說,看來眼下各條戰線上都在打敗仗。不過,我們還有別的保護。一種不同尋常的保護。”他醉醺醺地帶着椰榆的神情向娜塔麗微笑了一下。“你看該怎麼說,我親愛的?咱們把祕密告訴咱們這些可愛的新朋友好嗎?”
“隨你的便,埃倫。”娜塔麗把椅於往後一推。他對這些有錢但是痛苦的人擺出一副神氣活現的架子,叫她惱火。“真奇怪,兩個孩子突然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我得去看一看路易斯。”
她發現他在米麗阿姆的牀上睡着了,按照他喜愛的那個睡覺姿勢:臉朝下,膝蓋蜷縮着,屁股撅在空中,胳膊伸開着。他看上去非常不舒服。她時常把他的姿勢擺正,但是眼睜睜地看着他又恢復老樣子,仍然熟睡着,好象他是一個橡皮娃娃,總是回覆到製造出來的形狀。米麗阿姆坐在他身旁,雙手合着擺在膝上,腳踝交叉着,搖晃着兩隻腳。
“他睡着有多久啦,親愛的?”
“才幾分鐘。我給他蓋一點東西,好不?”
“別蓋了。我馬上帶他回家去。”
“要是他能呆在這兒,那有多好!”
“哦,明天上我們家來,跟他一起玩吧。”
“啊,我可以來嗎?”那個小姑娘輕輕地拍拍手。“請你跟我媽說一聲,好不?”
“當然啦。你應該有一個小弟弟。我希望,有一天,你會有。”
“我有過。他死掉了,”小姑娘說,她的平靜的神態使娜塔麗打了個冷戰。
她回到餐桌旁。埃倫在講,在猶太僑民被拘留的時候,由於維爾納。貝克的斡旋,祕密警察撤銷了傳票。“從此以後,我們一直太平無事地生活着,”傑斯特羅說,“維爾納真是關懷備至,處處保護我們。他甚至給我帶來非法傳遞的美國來信。請想一想!一個高級的德國外交官使兩個猶太人避免被法西斯分子拘留,因爲我從前幫助過一個熱誠的年輕歷史研究生寫博士論文。壓根兒沒有指望得到報答!”
那個老太太說話了。“那麼,他爲什麼不幫助你,傑斯特羅博士,解決那個節外生枝的巴西事件呢?”
“他在幫忙,在幫忙。他一直心急火燎地打電報給柏林。他向我們保證,這種豈有此理的做法會得到改正,我們通過瑞士得到釋放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你相信這些話嗎?”卡斯泰爾諾沃問娜塔麗。
她咬着下嘴脣。“晤,我們知道,外交活動是在匆匆忙忙地進行,他是在關心這件事。我有一個朋友在美國駐伯爾尼的公使館,他來信告訴我同樣的情況。”
“我的猜想是,”那個醫生說,“這個貝克博士倒是在阻止你們離開意大利。”
“多麼荒謬啊!”傑斯特羅叫起來。
但是卡斯泰爾諾沃的話在娜塔麗的心中激起了可怕的、兇多吉少的擔心。“爲什麼?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你這個問題提得好。把大名鼎鼎的傑斯特羅博士扣在意大利,使博士一切都得依靠他,這對他是有利的。至於哪一方面對他有利,你們就會知道的。”
“你真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傑斯特羅說,開始生氣了。
“想到我是一個猶太人,此時此地我只相信最壞的可能性。這不是憤世嫉俗,這是常識。現在我給你們倆傳達一個阿夫蘭。拉賓諾維茨託帶的口信,”醫生對娜塔麗說,“他說:”一有可能,就走。“‘”可是怎麼走呢?“她幾乎對卡斯泰爾諾沃尖叫起來。”難道你以爲我不想走嗎?“
傑斯特羅看了看錶,對薩切多特全家生硬地說:“你們全家象招待自己人一樣招待我們。我熱誠地感謝你們。我們該走了。再見。”
帕格。亨利同他的兩個兒子、傑妮絲和卡塔爾。埃斯特一起站在總督府大草坪上遊園會的歡迎行列裏。那位貴賓處在棕桐樹、鮮豔的熱帶灌木叢和那一大羣鬧嚷嚷的時髦人士中間,顯得很突出。雖然埃裏斯特。塔茨伯利乘着一艘沒有甲板的小船在公海上受了苦,他卻並沒消瘦;要不然,即使消瘦過的話,他已經把自己喂得不但恢復了老樣子,而且更胖了。他穿着一套黃綢衣服,繫着一條色彩鮮明的黃領帶,脖子上戴着一個黃花環;他用一根黃棕櫚杖支撐着身子,在將近黃昏的夏威夷的黃色陽光裏,從頭到腳活象個奶油人。他左眼上戴着一個黑眼罩。
帕格走上前去的時候,塔茨伯利象熊似的把他一把緊緊抱住。“啊一哈!帕格。亨利,我的上帝!剛從柏林、倫敦和莫斯科轉了一圈回來啊!我的上帝,帕格,你好啊!”
他走上前來擁抱帕格,露出站在背後的他的女兒,她穿着一身灰色緊身連衫裙。直到那時候,帕格一直拿不準她有沒有來參加遊園會。雖然報紙上說她已經同塔茨伯利一起來到夏威夷。那個通訊員由於不好意思或者惡作劇,在電話上沒有提到她。維克多。亨利被塔茨伯利擁抱着,眼前盡是香噴噴的黃花,看不見她了,心裏想她的個於多麼小,她裸露出的苗條的胳膊多麼白;她在熱帶呆了好幾個月,難道一直沒曬到過陽光嗎?她的淡棕色頭髮同以往一樣高高地堆在頭上,一點也不時髦。
“好啊,美國佬,”塔茨伯利湊着他耳朵說,聲音響得象打雷,嘴裏噴出一股潮溼的熱氣,“你們現在跟我們一起陷在戰爭中啦!陷得齊脖子深啦!不見個你死我活不罷休啦!”他放開帕格。“啊一哈一哈!這一天總算盼到啦,總算盼到啦,我的上帝。哦!你總記得帕姆吧,是不?還是你已經把她給忘啦?”
“你好。”低低的聲音,乾巴巴和簡短的握手。她的花白的臉顯出平靜、冷淡和不認識的神情,就象他們在“不來梅號”上初次會面時那樣。但是由於她父親龐大的身軀遮住了她,他才產生她個子矮小這個錯覺。帕米拉的灰綠眼睛同帕格的眼睛差不多一樣高低;她的胸脯在灰色的連衫裙下比他記憶中更豐滿了。
塔茨伯利說:“總督,這位是‘諾思安普敦號’的維克多。亨利上校。我告訴過您,是許多總統和首相的親密朋友。”他這樣吹捧的介紹,對總督來說,是白白浪費;他是個滿臉皺紋、神情疲勞的人,穿着一身泡泡紗,向帕格淡淡地微笑一下,這是一種適合巡洋艦艦長身份的待遇。塔茨伯利大叫着說,壓倒了遊園會上的鬧聲:“好啊,帕格,三個結實的兒於,嗯?我想我記得是兩個。你好,參議員的漂亮的女兒來了。”
帕格介紹埃斯特少校的時候,總督厭煩的眼神活潑起來。“啊,‘烏賊號’艇長?說真的!哦,好啊,我聽到過你。讓日本人也嚐嚐他們讓我們嘗的滋味嘛,是嗎,艇長?幹得好!”
“謝謝您,總督。”埃斯特謙虛地點點頭。
塔茨伯利那隻好眼睛機靈地閃閃發光。“潛艇英雄,嗯?咱們以後談談。”
埃斯特冷淡地咧開嘴笑笑,算是回答。
在花園深處一棵棕櫚樹下,斯普魯恩斯站在海軍上將尼米茲身旁,尼米茲雙手交叉在胸前。斯普魯恩斯的雙手卻放在自己的屁股上,好象他不知道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放手似的。兩位海軍將領都用苦惱的眼光在斜視。斯普魯恩斯向帕格招招手。他走近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心裏有點慌張,因爲他從來沒見過尼米茲。
“長官,這是亨利上校。”
“哦!我們今天夜晚在制訂計劃的會議上將見到你。上校。”
尼米茲的胸袋上佩着海豚獎章和一排排色彩鮮豔的作戰勳表。剪得很短的白頭髮、紅潤的皮膚、安詳的藍眼睛、方下巴、平坦的肚子;是一個飽經風霜、身強力壯、神情溫和的老潛艇人員,然而充分具有最高統帥的氣派。尼米茲把腦袋向歡迎的行列斜了一下。“我聽說,你是那個新聞記者的朋友。”
“我在歐洲眼役的時候,司令,我們就認識了。”
“有人勸我在這兒露露臉,因爲陸軍大規模出動了。”尼米茲指指擠在軍事總督理查遜將軍周圍的那些穿卡其軍服的人,接着他向密密匝匝地擁在草坪上那幫歡樂的夏威夷上流社會人士揮揮手。“值得用這樣的場面來歡迎這個人嗎?”
“全世界都聽他廣播,長官。”
“新聞處也要我明天同他談談。”藍眼睛裏流露出探詢的神情。他這句話實際上是提出一個問題。尼米茲已經感到即將來到的戰鬥的份量了,帕格心裏想。這個要求使他想到《綜藝》上那篇吹捧梅德琳的短文。
“司令,您要是有時間接待記者,那他倒是挺好的人選。”
尼米茲扮了個鬼臉。“時間可是個問題啊。不過他們老是對我說,我們得鼓舞國內的人心。”
“有一個鼓舞人心的好辦法,司令,就是用勝利。”
尼米茲眼睛一亮,點點頭,就讓他走開了。幾分鐘以後,帕格看到兩個海軍將領一前一後穿過人羣,溜出花園。塔茨伯利這個穿着黃衣眼的龐然大物現在站在帳篷酒吧前理查遜將軍身旁,一圈服裝鮮豔、只想往前擠的女人圍着他。
帕格獨自個兒站着,沒去喝酒。爲了免得被熙來攘往的客人擠着,他退到那棵棕桐樹前,不知不覺地象斯普魯恩斯那樣把他的手指關節貼在屁股上,用幾乎同樣的苦惱的斜視看着周圍。帕米拉。塔茨伯利同傑妮絲、他的兩個兒子和埃斯特在一起喝酒,她在講故事;那是一件新加坡的軼事,帕格根據那些人聚精會神的模樣這麼猜想。他看到拜倫過得很快活,感到高興,因爲他今天下午看上去一直垂頭喪氣,悶悶不樂,這種心情是兩天內他同國務院裏一個言語支吾的小人物進行了第二次不解決問題的談話後造成的,那個人既不肯證實,又不肯否認,娜塔麗是否已經啓程回國。至於帕米拉,儘管帕格急於想同她談談,他不願去打擾那羣年輕人。自從他們在莫斯科分手以來,已經有半年了。再等幾分鐘也沒什麼關係。歸根結蒂,她看上去是多麼年輕啊!她三十一歲了,比他那兩個兒子年紀大。但是大得不多,大得不多。
帕格的心上沉甸甸地壓着一個念頭:日本艦隊正在公海上乘風破浪地逼近中途島。同這個念頭相比,另一個是一件可笑的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在他心頭卻有同樣的份量,那就是帕米拉。塔茨伯利對他冷淡的招呼。他並不指望得到熱情奔放的對待,但是哪怕在歡迎行列裏一個女人也能用嘴脣一扭、手緊緊一按、眼睛一瞟來暗暗表達感情啊。什麼也沒有!第一眼看到的帕姆沒他料想那樣吸引人;有點差勁,甚至單調乏味,而且相當憔悴。但是現在,隔開了幾碼,她生氣勃勃地在同年輕人談話,正在恢復他在回憶和幻想中賦予她的彩虹似的光芒;他白天在海上想念她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沮喪起來,他眼下又感到同樣的心情,雖然她站在那裏有血有肉,生氣勃勃。
這次洋溢着談笑聲的歡樂的盛會,在他陰鬱的眼光中,看上去好象是穿着大人的盛裝的孩子們的一場遊戲。他頭腦裏栩栩如生地浮起了詩歌、小說和電影中再現的滑鐵盧戰役前夕在布魯塞爾舉行的那場盛大的舞會;美麗的女人、英俊的軍官、音樂、酒、惠靈頓公爵自己也在跳舞;接着是遠處傳來法國大炮低沉的隆隆聲;於是一片歡樂煙消雲散,變成驚慌、亂竄、眼淚、告別和匆匆拿起武器。也許華盛頓大廈花園裏這次鬧嚷嚷的豪華招待會不及拿破崙時代那樣豐富多採,但是即將發生的戰爭,在維克多。亨利的幻想中,已象滑鐵盧戰役那樣隆隆地逼近。它的後果,他認爲,對打敗的一方來說,會造成更大的災難。
“你怎麼啦,怎麼啦,帕格。亨利?”埃裏斯特。塔茨伯利離開酒吧,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來。“獨自個兒站在一旁,在你男子漢的臉上顯出了一副爲世界擔憂的神情?”
“哦。給你舉辦了這個遊園會,玩得高興嗎?”
“啊,人有時候不能說不。”塔茨伯利扮了一個古怪的鬼臉。“白白浪費了一個下午。那頓結婚週年紀念的晚宴仍然安排在今晚嗎?”
“安排在今晚。”
“真了不起。”
“你的眼睛怎麼啦,韜基?”
“有一點兒發炎。明天會見尼米茲以後,我上你們海軍醫院去檢查一下”
“你拿得穩能見到他嗎?”
“嘿,帕格,這個人剛纔還來參加這個無聊的遊園會呢,是不?這幫人從來不會忙得不見我的。他們老是迫不及待地爭取名滿天下。哦,空軍元帥道丁在戈林的九月七日空襲高潮中還跟我談話哪!要是當初我在滑鐵盧,拿破崙從戰場上逃跑的時候,他在馬背上還會跟我談話哪,準錯不了。不管他的痔瘡多麼使他痛苦!啊一哈一哈廣帕格對他周圍歡樂的人羣做了個手勢。”我剛纔想到了拿破崙。想到滑鐵盧戰役前在布魯塞爾舉行的那場舞會。“
“啊,說得對。‘夜晚有歡宴’的喧鬧——‘②但是眼下至少還沒有聽到越來越近的隆隆炮聲。”那隻獨眼眨了眨,瞪着。“難道有人聽到了嗎?”
“我不知道。”
“得啦,帕格!”那張肥胖的臉沉下來,顯出機靈、頑強的神情。“這個島上正在醞釀着什麼事情。一定是極大的事情。告訴我你知道的情況。”
“沒法給你幫忙。”
“你臉上流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一個穿着雲霧似的白蟬翼紗衣服的金髮姑娘喫喫地笑着走到塔茨伯利跟前,從這團雲霧裏露出一雙拿着一本紀念冊和一支鉛筆的粉紅色小手。“請籤個名好不,塔茨伯利先生?”她用銀鈴似的聲音說。他哼了一聲,草草地簽了名。那個姑娘在喫喫的笑聲中象一朵白雲那樣飄走了。
“我告訴你,這叫我想起什麼事情,”塔茨伯利嚷着說,“想起了我在新加坡參加過的巴喜特酒會和舞會,那時候,那幫黃皮膚的矮鬼正在馬來半島向南挺進,有的騎着自行車。你們那兒海港裏的那些龐然大物都被炸得稀巴爛,接着美國在菲律賓的整個部隊被黃種人俘虜了,這些黃種人還擠滿在東南亞和東印度羣島上,搜刮必要的物資來進行一場準備打一百年的戰爭;新加坡丟了,大英帝國四分五裂了,澳大利亞象一個赤身裸體的新娘,隨時都可能受到蹂躪,日本艦隊比你們殘剩在太平洋的那一點力量強大四五倍——由於這一切情況,我們可不可以說,人們在夏威夷會指望有一種擔心的氣氛、一點緊急的感覺、一絲痛下決心的跡象,就象我們的英國老家在受到狂轟濫炸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那樣?但是熱帶使白人不適宜進行現代戰爭。”塔茨伯利用一隻胖手拍拍花環。“土人看上去好象非常容易被控制,叫人產生一種虛假的無敵的感覺。在澳大利亞就沒有這種錯覺。人們嚇得沒命。他們知道杜立德那次空襲是美國人巧妙的、勇敢的表演,可是對日本的作戰能力毫無損傷。這個遊園會上有三分之一的人問我杜立德空襲的情況,驕傲地把鈕釦彈得拍拍響,嘿,夥計,英國皇家空軍一個月有幾次派幾百架轟炸機到德國去——有一夜我們派了一千架轟炸機去轟炸科隆——可我們仍然沒有削弱敵人的鬥志。也許我的神經不行了,但是我看眼前這一切真有點象是一個充滿美國口音和菠蘿的新加坡。”
“聽起來這好象是你下一次的廣播,韜基。”
“大體上是這樣。這些人需要喚醒。我當初不喜歡在亞洲人的炮火下從一個即將淪陷的英國堡壘裏匆匆忙忙地逃出來。這些人也不會喜歡的。我更不喜歡的是被亞洲人的魚雷打中。我真巴不得那一個禮拜不用在赤道的陽光下坐着捕鯨船或救生艇在遼闊的海面上漂流。”
“你跟尼米茲談了話,就會放心了。”
帕米拉挽着卡塔爾。埃斯特的胳膊踱過去,兩個人談得很熱烈。“你看我的帕姆臉色怎樣?”
“看來有點累了。”
“她前一個時期喫了苦。他們那時候把一羣婦女送上一艘開往爪哇的舊希臘船,我們就分手了。帕姆在船上害痢疾,病倒了,不得不在爪哇住醫院治療,接着我的上帝,日本人開始在那兒登陸。所以又得匆匆忙忙地逃上船去,當時她幾乎路也走不動了。帕姆的恢復能力很強,她在很快地好轉。喂,那個潛艇英雄要來參加你的宴會嗎?”
“沒有請他。”
“你請他好不,老兄?我很想跟他談談。哦,我還得再跟理查遜將軍扯扯。他非常遲鈍,是不?”
塔茨伯利一瘸一點地走開,帕格固執地決定,他不邀請埃斯特。他不喜歡“烏賊號”艇長。在他虛僞的禮貌下,明顯地流露出頑固的自負,對一個指揮一艘在條約限制下建成的巡洋艦的前輩隱隱約約地表示自己的高明。海軍生活有助於使人克服小心眼,而帕格。亨利也經常讓別人得到讚揚。但是夏威夷總督當着帕米拉的面對他態度冷淡,卻誇獎那個年輕軍官,這可使他惱火。
拜倫彎彎曲曲地穿過人堆走來,手裏拿着一大玻璃杯潘趣酒。“哦,爹!給你來一杯,好嗎?”他眼睛閃亮、通紅,臉上流露出呲牙咧嘴的傻笑。“盛大的遊園會,哦?你要喝什麼,爹?”
帕格的眼光從酒杯瞟到他兒子的臉上,他說:“還剩下什麼嗎?”
拜倫哈哈大笑。“爹,你不能壓制我喝酒,今天下午不成。我實在感到太高興了。我有一年沒感到這麼高興了。瞧,爹,咱們請‘夫人’埃斯特來喫晚飯吧,成不成?他生性古怪,可是呆在潛艇裏的人總免不了多少有點愣頭愣腦。他是個了不起的艇長。”
維克多。亨利從人羣中的一個缺口望過去,可以看到帕米拉和埃斯特在酒吧跟前,仍然在愉快地談着。好吧,帕格想。這個能幹的軍官剛結束一次戰備偵察,獲得輝煌的戰果回來,即使他喜歡帕姆,而她也喜歡他,又怎麼樣呢?對這件事有什麼可反對的呢?我對她有什麼權利呢,要是有的話,我又怎麼提出履行權利的要求呢?“
“當然羅,一定請他。你要是給自己找到一個好姑孃的話,也請她來吧。”
“我有一個。”
“好啊!我考慮了一下,給我帶一個柯林斯來,胸口長毛的。”
“你在開玩笑。”拜倫用一條胳膊摟住他的爸爸,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句使維克多。亨利大喫一驚的話:“我愛你”,或者是“上帝愛你”。做爸爸的沒聽清楚。
拜倫歪歪斜斜地向條子帳篷下的長酒吧跑去,那裏傑妮絲在同一個長着濃密白髮的陸軍將領談話。帕格看到她興奮地向拜倫招手。在她身旁,帕米拉和埃斯特四目相對地哈哈大笑着。維克多。亨利想到自己可笑的痛苦,不禁流露出微笑來;接着他認出那個白髮的軍人正是參議員拉古秋。他邁開大步走到酒吧前。“你好,將軍!歡迎你,還恭喜你。”
“哦,謝謝,帕格。”准將的軍服嶄新,銅鈕釦簡直太亮了。
參議員那過分紅潤的臉上流露出高興的神情。“是啊,我對當軍人還沒完全習慣哪!嘿,理查遜將軍的駕駛員到機場來接我,吱溜的一下子!——飛快地把我直接送到這個遊園會上。我想我快要喜歡陸軍了,哈哈!”
拜倫用毫無表情的、冷淡而清醒的聲音說:“她不在那條船上。”
“什麼!”
“他們把她和傑斯特羅扣留了。她仍然在錫耶納。所有其他美國人全都馬上要回國了,可是她回不了。”
“不錯,不過別擔心,年輕人,”拉古秋興高采烈地說,“國務院裏不知哪一個辦事疏忽,沒打電報通知你。很抱歉,我得到的消息不可靠。這是一個暫時的困難,國務院向我保證,最多幾個禮拜就可以解決,牽涉到關於意大利記者在巴西的問題。”
“參議員,這兒有兩位很美麗的太太非常想要見見你,”理查遜將軍叫他。
拉古秋急忙趕去。
“胸口長毛的柯林斯來啦,”拜倫平靜地說,臉色煞白。“來吧,爹。”
“拜倫……”
拜倫背對着他,從穿着棕色陸軍制服的人羣裏擠過去,擠到酒吧跟前。
莫亞那飯店的大餐廳裏穿銅鈕釦軍服的男人和穿五光十色衣服的女人轉來轉去,象是不斷變化的萬花筒,人擠得靠牆,談話聲和銅管樂器演奏的爵士音樂匯合成一片鬧聲。年輕的軍官,大多數是從附近夏威夷皇家飯店太平洋艦隊的潛艇人員療養中心來的,摟着興奮的姑娘不斷旋轉,跳着林迪。霍普舞。樂隊的女歌手穿着一件沒有揹帶的紅色夜禮服,露出起伏的胸脯,對着擁擠地坐在舞池周圍桌子旁的那些聽衆扭動,搖晃,嚎叫:“那個搖擺的洗衣女人漂走了”;坐在那些桌子旁的大多數是穿軍服的男人和嘻嘻哈哈的漂亮姑娘,她們都戴着首飾,塗脂抹粉,穿着袒胸露臂的豪華夜禮服。有幾張桌子旁坐着上了年紀的老百姓,看上去好象是退休了的有錢人,他們映着從敞開的窗子外面射進來的夕照,羨慕地打量着這個叫人眼花寮亂的戰時愛情場面。雖然還是白天,飯店裏象午夜的舞廳一樣人聲沸騰,因爲這種狂歡不得不在十點鐘結束,所以開始得早。十點鐘開始宵禁,這是鐵定的。
帕格預訂了一張在舞池旁的大桌子。卡塔爾。埃斯特獨自個兒坐在那裏。看到帕格陪同塔茨伯利父女兩人進來,那個潛艇軍官就跳起身來。
“拜倫在哪兒?帥B格問。
“長官,我原以爲他跟你在一起呢。我在遊園會上找不到他的蹤影。”埃斯特用殷勤的誇張的姿態爲帕米拉拉出一張椅子。“我甚至到總督府裏去找過。我原以爲他一定搭你們的車走了。”
“他沒有。”
華倫跳着舞在他們身旁經過,嚷着說:“勃拉尼在哪兒,爹?”
帕格兩手向上一翻。
“那個搖擺的洗衣女人漂走了……”華倫被一對對擁擠的舞侶擋得看不見了。埃斯特和帕米拉馬上起勁地談起來。帕格想,照這種情形,他可能再也沒機會同她談話了。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會議預定在十點召開。艦隊一大早就要開往中途島。剛纔在汽車裏,塔茨伯利不停地嘮叨着新加坡、俄羅斯前線、隆美爾、日本人向印度挺進以及這一類叫人討厭的事情。當時,帕米拉坐在後座上,沉默得象一條魚。現在,塔茨伯利幾乎把他的嘴湊到帕格的耳朵上,又開始纏着他要他透露內幕消息,即將發生什麼大事。那個象膠凍那樣顫動的女歌手緊接着“搖擺的洗衣女人”那一句,亂嚷一些完全莫名其妙的歌詞。“Hiltsutrawlsonontherillerahandabrawla,brawlasooit”這就是帕格大致聽到的嚷叫。他一隻耳朵聽着這種“衆神的末日”的胡言亂語,另一隻耳朵聽塔茨伯利扯着嗓門提出那些叫人惱火的問題,看着埃斯特和帕米拉站起來跳舞,牽腸掛肚地擔心着拜倫的失蹤,越來越清楚地感到日本艦隊在逼近——帕格。亨利的興致是不會太好的。
只見拜倫進來了,拿着一個棕色的大信封,帶着一個姑娘。“哦,爹。哦,塔茨伯利先生。這是烏蘇拉。西格彭。還記得烏蘇拉嗎,塔茨伯利先生?你在她的紀念冊上籤過名。你認爲烏蘇拉是個漂亮的名字嗎?”
烏蘇拉不等塔茨伯利回答,就一下子坐在這個記者身旁的椅子上。“瞧,西格彭就是這樣拼的,埃裏斯特。塔茨伯利先生。”她用一個小小的伸直的粉紅手指頭在他的胳膊上一邊輕輕敲,一邊拼:“T—h一i—g—p—e—n!西格彭!不是‘皮格彭’。也許你會在廣播中提到我吧。嘻嘻!”
“哦,哦,勃拉尼!你總算浮出水面啦,”埃斯特同帕米拉從舞池裏走回來,說,“你到底上哪兒去啦?”
華倫和傑妮絲回到桌子旁。“象是擠在地下鐵道高峯時間的乘客堆裏跳舞。”
HutSutrawlsonontherillerah…“烏蘇拉問傑妮絲和帕米拉誰要去小便。拜倫帶着她坐吉普車轉遍了全島,她說。他甚至帶她上了”烏賊號“,可是潛艇上沒有給小姑娘用的房間。”我憋壞啦,“她詳詳細細地說。
傑妮絲帶她去,不明白拜倫爲什麼帶這麼個白癡來。烏蘇拉在女盥洗間塗脂抹粉的時候,她的小手提包裏掉出了一個***,她滿不在乎地把它放回去,喫喫地笑着說,在夏威夷很難說什麼時候會下雨,對不?“雖然坦白地說,你的小叔子看來不準是那種人,”她說,“他很帥,可也很怪。”
“你們在潛艇裏幹了些什麼?”
“啊,他去搬一個大木箱。箱子現在就在外面吉普車上。把它搬上那些鐵梯子可真是個問題,可是跟我的問題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親愛的。哦,潛艇上那幫水兵壞透了!他們什麼都看見了。他們哪肯不看啊!我敢打賭;這幫人看得眼睛都發直了。”烏蘇拉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說着這件事,走回桌子旁。一個侍者在那裏倒酒。
拜倫同帕米拉這時在舞池裏跳林迪。霍普舞,她同他保持着一條胳膊長短的距離,帶着既有點沮喪又有點感到興趣的神情打量着他優美的滑稽動作。
華倫對傑妮絲說:“拜倫今夜飛往舊金山。他帶着他那個木箱。他說,要我們九點半送他上海軍航空運輸站肥他送上飛機。”
傑妮絲對埃斯特說:“不過你已經委派他了嗎?”
“這就是他的調令。”埃斯特無可奈何地向桌上那個信封沒精打采地擺擺手。“我剛簽了字。”
“空運優先權辦好了嗎?”
“他弄到了空運優先權。這些事情是拜倫自己辦的。”
“拜倫有兩種辦事效率,”他父親發表意見說,“一種象蝸牛似的爬行,另一種象真空裏的光速。”他在看拜倫跳舞,在眼前這些人當中,他的吉特巴舞跳得最好,把林迪。霍普舞眼下流行的生硬的舉膝動作和瘋狂的旋轉變成看上去挺可愛的柔軟的舞姿。帕米拉。塔茨伯利的舞步穩重謹慎,伸直的那隻手簡直同他的手不大碰到。這同他的舞姿一比,顯得很可笑。
“烏爾西。西格彭!”一個胖乎乎的、滿頭大汗的海軍上尉伸出一條粗大的胳膊摟住她的腰。他的海豚獎章被海水泡得發綠了。“我的好烏爾西啊!跳一個舞怎麼樣,烏爾斯?你們同意她離開嗎,夥計們?”說罷,他們旋轉着跳起舞來,一路跳開去。
華倫跳起身來,伸出一隻手給傑妮絲。“嗯,咱們跳吧,結婚週年紀念的姑娘。今晚是你的夜晚。”
“這些該死的林迪。霍普舞曲!”傑妮絲嘟嘟噥噥地說,“他們就不奏一些給結了婚的人跳的曲子嗎?”
“跳得糟透了,”帕米拉在帕格身旁的一張椅子上猛的坐下來,用一條灰色的小手絹在額頭上輕輕地按按。她抬起頭,微笑着對拜倫說:“你居然受得了跟我跳舞,真是個可愛的人。”
“你不肯跳下去了,真遺憾。”拜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象喝水似的一口氣喝乾了一大杯冰鎮柯林斯酒,接着招呼侍者再來一杯。
埃斯特和塔茨伯利在熱烈地低聲談話,談話聲完全被音樂聲淹沒了。這正是帕格同帕米拉談話的好機會。怎麼開始呢?她沒朝着他,而是扭頭望着舞池。他多麼想念她啊,如今她活生生的就在他身旁,卻反而使他心神不寧,好象她是不真實的;似乎她只是一個次要演員,不能完全勝任扮演那個了不起的角色——他所渴望和想象的帕米拉。她的臉近在眼前,顯得比以前憔悴和老了,臉頰深深地回下去,脣膏抹得馬馬虎虎,在她的上嘴脣上有一抹淡淡的潮溼的汗毛。他碰碰她露着的雪白前臂。
“聽說你生了一場病,我聽了很難受,帕姆。”
她向他轉過臉來。她的聲調同他一樣低:“我一臉病容,是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看上去氣色好極了。”一開頭就糟糕!他笨嘴拙舌地硬着頭皮說下去:“你始終沒收到我從這兒發出的一封信吧?那是幾個月以前的事。”
“一封信?沒有,我從來沒收到過你的信。”
“我倒收到過一封你寫的。”
“啊,那封信真的讓你收到了嗎?在另一個時代裏寫的,對不對?”
“我收到了可真高興。”
“你妻子怎麼樣?”
“她要求跟我離婚。”
帕米拉身子一挺,握緊雙手,把她露着的兩條蒼白的胳膊一下於伸出去,擱在桌子上,閃閃發亮的眼光熱切地盯着他。“她怎麼會呢?你不可能給她抓到什麼把柄。”
“她說她愛上了另一個人。”
“那對你多糟糕啊。”
“哦,她後來對這件事表示懊悔,多少有點後悔。還不知道怎麼解決哪。”
她直勾勾地望着朝他們看的拜倫,低聲說:“你的兩個兒子知道了嗎?”
“他們一點也不知道。”
“我聽到這消息真難受。再說你還失掉了你那條戰列艦。”
維克多。亨利本來想要回答:既然你在這兒了,那一切都好了,但是她的冷淡和漫不經心的態度使他這句話說不出口。
“你跟你爸爸要在檀香山呆多久?”
“我說不上。”
傑妮絲和華倫滑行過去,在彎腰舉膝的跳舞人羣中,只有這一對是挺直了身子的。“你在‘不來梅號’上不是提出過要把我跟你的一個兒子配成一對嗎?”
“啊,你還記得那件事情?”
“沒錯,準是華倫吧?”
“對。不過那時候,傑妮絲把他拴住了。”
帕米拉嘴角一皺,搖搖頭。“絕對不成。拜倫,倒有可能。雖然你頭一回告訴我他和娜塔麗。傑斯特羅的事情的時候,我承認自己感到驚奇。我想這才叫怪啊,娜塔麗,年紀跟我一樣大,竟和你的一個兒子……一個兒子……"”我仍然想着這件事。“
她打量着拜倫,只見他斜靠在椅子上,面前擺着第二杯柯林斯酒,暗紅色的頭髮技在眼睛上。“啊,我現在可瞭解娜塔麗啦。他有股沒法抗拒的魁力。沉默寡言、輕鬆自在。簡直要人的命。至於華倫,他人是長得不錯,可是叫人害怕。娜塔麗和她的孩子真的有危險嗎?”
“我想他們會安全脫身的。”
“拜倫爲什麼要調到大西洋去?他能爲他們做些什麼呢?”
“別問我。”
侍者們端來一瓶瓶香檳酒和涼拌蝦仁。烏蘇拉在附近活潑地一轉身,把裙子挔捋平,手指頭啪的捻了一下,離開了她的舞伴。“啊,香擯,太美啦,太美啦!再見,當兵的!”拜倫吩咐馬上開香擯酒。
“哦,宴會的主人,”他對帕格說,“爲誰頭一個祝酒?”
“好。舉起你們的酒杯。傑妮絲,祝你長壽。爲了今天這個好日子和你的丈夫。華倫,祝你順利。”
接着,拜倫舉起酒杯。恰巧這時候音樂停下來了。“爲了媽的健康,”他說。維克多。亨利毫無提防地聽到這個清晰刺耳的字。
華倫舉起酒杯。“還有梅德琳。”
傑妮絲說:“還有娜塔麗和她的孩子,願他們安全歸來。”
拜倫陰鬱地瞟了她一眼,朝她舉起酒杯,把酒喝乾。
帕格只顧喫涼拌蝦仁,帕米拉又被埃斯特吸引過去了。潛艇軍官講了句笑話,他聽不見。帕米拉卻仰起了頭哈哈大笑,接着他們又站起來去跳舞了。其他的人也都去了。桌子旁只剩下他和塔茨伯利,塔茨伯利湊過身子來,輕輕推他的胳膊肘。“我說,帕格,你跟這個潛水艇艇長很熟嗎?他喜歡叫人上當嗎?”
“帕米拉能照顧她自己。”
“帕米拉?她跟這扯得上什麼關係?他剛告訴我他上次戰備偵察的時候發生的最驚人的故事。”
“大致講了些什麼?”
塔茨伯利搖搖頭。“喫罷晚飯,上我們房間來,好不?音樂這麼響,沒法大叫大嚷地談這種事。”
帕格想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的會議,說:“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就來。”
上烤子雞的時候,又端來了香檳。帕格不知道拜倫憑什麼手段弄來這麼許多難得的加利福尼亞酒。將近九點的時候,舞池裏擠滿了一對對狂熱地跳舞的男女。侍者好不容易才穿過人堆把蛋糕端到他們桌子上。蛋糕表面的糖霜上的圖案是白底上一架輪廓模糊的藍色飛機,飛機尾部拖着一道用煙霧組成的紅色文字:傑妮絲和華倫。
“真可愛,”傑妮絲說。
“弄錯了一次戰爭,”華倫說,“不應該是雙翼飛機啊。”
華倫切蛋糕的時候,侍者倒了最後一巡酒。
塔茨伯利一把抓起酒杯。“哦,在這次豪華的宴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誇張地大聲說,“我提議爲我們的主人和他的兩個兒子乾杯。先生們,你們扮演的純樸的美國水兵是令人信服的,但是仍然讓人看出你們是荷馬筆下的英雄。你們是《伊利亞特》中的三個人物。我爲你們的健康和你們的勝利乾杯。”
“我的老天啊!這真是精採的祝酒詞,啪格說。
“三個什麼人物?”烏蘇拉問拜倫。
“《白癡》中的三個人物,”他說。“那是一部俄國小說。”
帕米拉突然尖聲大笑起來,把她的香擯酒也潑出來了。
餐廳裏燈光暗下來,因爲表演開始了。一個極力模仿鮑勃。霍普談吐的司儀說了一些關於食品配給、希特勒、東條和宵禁的笑話。兩個夏威夷人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接着六個跳呼拉圈舞的姑娘赤着腳扭着波浪起伏似的舞步,進入粉紅色的聚光燈照明圈,她們的草裙發出聲音。她們邊唱邊跳,後來打破合舞的隊形,在空舞池中分散開來,邀請就餐的客人同她們一起跳舞。男人一個接一個跳起來,面對姑娘們,跳起呼拉圈舞來,有的甩掉了他們的皮鞋。他們大都只是做出一些滑稽的動作罷了。那個最漂亮的姑娘,看上去更象個歐亞混血兒而不太象夏威夷人,扭着屁股向亨利的桌子走過來。看到華倫座位前那個花式蛋糕,她向他嬌媚地微笑,伸出雙手來招呼他。
“去吧,親愛的,”傑妮絲說,“讓他們看看應該怎麼跳的。”
華倫帶着嚴肅的表情站起來,面對着那個穿草裙的姑娘。他沒脫掉皮鞋,優雅地擺動着身子,保持着他那身有一雙金翼的白軍服的尊嚴,冷冰冰地跳着循規蹈矩的呼拉圈舞,使帕格想起了《蝴蝶夫人》中的那個海軍軍官那個同亞洲美女調情的、氣派十足的、沉着的年輕白人。
“我以前不知道男人也跳這種舞,帥眯拉對帕格說。
“看來他真的能跳呢。”
那個跳呼拉圈舞的姑娘臉上那種歌舞女郎經常流露出的笑容變成了甜蜜的歡笑。她直勾勾地盯着華倫的眼睛看,而且感情衝動地把她的花環套在他的脖子上。她的舞姿更富於性感了。其他桌子旁的客人望着,低聲談論起來。維克多。亨利向他自己的桌子周圍瞟了一眼,看到傑妮絲、帕米拉和烏蘇拉把讚美的眼光停留在華倫身上,而埃斯特和塔茨伯利卻興致勃勃地緊盯着那個跳舞的姑娘。拜倫沒對她看。他的臉上凝着一副喝醉了的神情,他正注視着他的哥哥,眼淚正從他的臉頰上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