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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絳紅樓內訂了房間的人們都走了出來，圍着欄杆向他們的方向好奇的探望，其中很多都是江南文人，不是與錢謙益熟識，就是跟四公子頗爲相投。可見雙方爭執，大多數人選擇了觀望。即便是他們想要上前勸解，也要看看身份地位，能在四公子面前說上話的本不多，何況還有個文壇領袖人物，沒有一定的威望與人緣，那是自討沒趣。而文人中有威望的又不會隨意出現在青樓，因此現在的情形很是詭異。
沒人喧鬧，沒人低語，都伸長了脖子，瞪圓了眼珠，看戲！
看明情形，冒襄無奈一笑，無意中目光遇上錢謙益身後的柳如是身上，心中一動，此人俊雅非凡，眼神明亮睿智，應當不是錢謙益的人，想到這裏，他道：“指教不敢，只不過是想弄清楚些事情而已，不知道這位朋友高姓大名，可否爲我們作個公證？”
衆人一愣，顧媚生、董小宛的臉上現出古怪的神色，但被柳如是瞄了眼，只能苦苦忍住笑，交流了下好笑、戲謔的目光後，沒有出口提醒冒襄。
柳如是對四大公子早就聽說了，尤其是冒闢疆，但並不認識，此時見眼前這個俊俏的少年詢問自己，心頭生起戲弄的念頭，上前拱手道：“在下只是普通士子，冒公子既要我做公證，在下義不容辭！”不用別人介紹，她已經認出了冒襄。
四大公子雖然交情很不錯，可四人的性格還是有差別的，在年紀上，陳貞慧一眼就被排除，能夠拳打腳踢的，也只有侯方域，而冒闢疆在四公子中，最爲英俊風流，剛纔他身邊立着顧媚生與董小宛，哪還能認不出。
冒襄欣然道：“那就煩勞公子了。”隨後轉向一直默默不語，面色鐵青，怨恨的盯着錢謙益的靜心，柔聲道：“靜心，現在你可以把剛剛告訴我們的事情讓天下人聽了！”
錢謙益早就注意到這位獨特的小尼姑，雖然她的眉目似乎有些熟悉，但卻並不認識，此時見冒襄這麼說，雙目的光芒陡然凝聚，把那小尼姑上下仔細瞧了個遍，越看心頭的疑惑越大。
小尼姑靜心緩緩的吸了口氣，平靜臉色，望定茫然中的錢謙益，“錢大人可否還記得太湖西山的金桔？”
錢謙益隱藏在袖子中的雙手猛的一顫，捋着鬍鬚淡然的道：“太湖金桔素來名聞江南，錢某人足跡遍佈江南，西山也沒少去！哪裏的金桔甘甜爽口，是人間難得的美味。”
靜心的眼眸深處泛起深深的悲憤，悽然的笑道：“大人當真只記得那金桔的美味，忘卻了她的柔美了麼？”
她？她是誰？
所有人爲之一震，在短暫的思維停滯後，迅速把目光如利箭般轉向錢謙益，莫非太湖西山，竟然有他的情人？
錢謙益呵呵笑道：“不知道小師傅指的是誰？我在西山確實見了不少漁家女子，純樸靜美，與秦淮女子迥然不同。”
“既然錢大人不記得了，那麼總該記得大人當年進京趕考時，路過西山曾被人救過的事情吧？”小尼姑現在已經死心了，咬牙道。
錢謙益竟然曾經被人救過，而且還是幾十年前進京趕考的時候？此言在衆人心中掀起軒然大波，頓時譁然。
“住口，大人從未在進京趕考時路過西山，我可以作證！”
錢忠突然爆喝了聲，儘管現在他胳膊脫臼，卻被強行扶正，疼得臉色發青，但爲了錢謙益的名譽，他還是忍痛站了出來。
靜心冷笑了聲，“是嗎？錢忠，你的這身武藝又來自何處？”
錢忠與錢謙益臉色同時一變，錢忠看了主人一眼，高聲道：“老爺爲了大人的安危，特送我去世外高人處學習武藝！”
“好一個世外高人！”靜心譏諷的說着，“最後你不僅殺了那位世外高人，還幫助你的主人**了那位世外高人的女兒，最後揚長而去，對麼？”
靜心的話，越說越驚心動魄，衆人的臉色也都變得驚疑起來，錢謙益保養得很好的臉皮此時紫黑，斷然喝道：“沒有此事！”指着小尼姑，鬍鬚顫抖，大聲訓斥道：“錢某人進京趕考從未經過西山，也從沒見過什麼女子！錢忠的武藝乃是學自一位世外高人，你是何人派來誣陷我？”
“哼，哼……”侯方域立在旁邊，不住的冷笑，“好一個錢大人，果然是錢大人！”
被侯方域這麼一諷刺，錢謙益老羞成怒，眼睛變得赤紅，咆哮道：“你們這是污衊朝廷官員，就算你們是官宦子弟，我也要把你們下大獄！尤其是你……”瞪向小尼姑，一字字的道：“其心可誅！”
冒襄觀察得很仔細，從剛剛錢謙益故作大度，到現在的情緒激動，勃然大怒，淡淡的道了句，“不僅其心可誅，其人也可廢！錢謙益，我等原本敬重你，如今看來，名不副實！”
“你！”錢謙益怒髮衝冠，指着冒襄半晌說不出話來，喉嚨一甜，噴出口血，身子晃了晃，竟有跌倒的跡象。
一代文壇大家，竟然被幾個小輩氣得吐血，也算是大明文壇的一段匪夷所思事件。
旁邊的柳如是心有不忍，正欲上前攙扶，卻見錢謙益踉蹌了兩步後，穩重了身子，喉嚨咕嚕幾聲，臉色由漲紅轉爲鐵青，然後變得煞白，兩隻原本極其清澈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採，呆呆的看着靜心。
但只是一瞬，錢謙益便恢復了鎮靜，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冷笑着道：“很好，簡直出乎意料的好！這就是江南四大公子，錢某人算是認識了。”
陳貞慧搖頭一嘆，方以智卻是皺着眉頭，侯方域雙手握拳，冷笑着，冒襄則臉上充滿了遺憾之色，嘆道：“看來錢大人還不完全承認，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便用事實證明吧！”
事實？錢謙益心頭一驚，面如白紙。
小尼姑靜心低垂眼簾，眼眸迷濛，低聲唸了句安定心神的經語，向樓下正在仰頭觀望的老鴇戴娘點了點頭。
戴娘重重的嘆了聲，在她那市儈的臉上，竟前所未有的出現了某種真誠的遺憾、報復的快感，以及得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