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馬車走不快，第一天也就走了七十多裏，臨近傍晚，就該找地方夜宿了。
按說應該尋找驛站，可現在屬於非常時期，一切以趕路速度爲前提，就算公主殿下也得講究一下，能找個村鎮也就很不錯了。
依地圖來看，前方應該有一座鎮子，也就兩百多戶，比村莊大一些。
斥候先去探查情況，很快就回來稟報：鎮民都還在，但今日午時左右剛剛遭受了青原騎兵的洗劫，鎮子上一片狼藉，公主殿下貌似不方便過去。
剛剛遭受了洗劫，很多女人慘遭侵犯，鎮民的情緒肯定會波動很大，若知道公主殿下來了，即便在騎兵的震懾下不敢有什麼過激行爲，面對一片片‘請殿下給我們做主’的哭嚎，那也是很愁人的。
“午時左右？”
御林校尉孟丹忠關注的則是：“也就一個多時辰之前，如此說來，那支青原騎兵很可能並沒有走遠，還在尋找附近的其他村鎮。”
“他們有多少人？”
羅衝問那個斥候。
“有鎮民說二百多，也有說三百多的。”
斥候回道：“按照青原騎兵的編制，應該是三百騎一個營的兵力。”
青原軍的編制是，一千步兵爲一個營，三百騎兵爲一個營，但每個騎士都配有侍從和僕役，騎兵營的總人數實際上是比步兵營還多的。
不過，這一次他們都是輕裝犯境，專門跑來搶劫的，也應是一人雙馬，肯定沒帶侍從和僕役，也就是三百名騎士而已。
但青原騎兵可不是晉朝騎兵能夠比擬的，那些傢伙從小生活在馬背上，說喫喝拉撒都不用下馬一點都不誇張。
羅衝的親兵雖然都有了內力，稱得上真正的武者了，五百遊騎也只能應對數量一千的青原騎兵保證必勝，再多五百就是慘勝，達到兩千就會兩敗俱傷，誰都沒個好兒。
羅衝策馬來到公主的車窗跟前，對裏面說：“殿下，前方鎮子不適合夜宿，看來，今夜只能露宿荒野了。”
羅衝的心思是，寧可在荒野上面對青原騎兵的夜襲，也不願面對那麼多哭哭啼啼哀求連連的百姓。
對付敵軍殺就行了，面對百姓那就是打不得罵不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爲什麼不能去？”
車窗開啓，永寧戴着面紗的腦袋顯露出來，關心問道：“前方鎮子遭受了敵軍洗劫嗎？”
她真的非常聰明，沒聽到斥候的稟報也能猜到。
羅衝點頭：“殿下若是去了，只爲了安撫百姓，兩三天都走不掉。”
“可既然我知道了遇上了，又怎能不去呢。”
永寧低聲回道：“百姓受的苦，朝廷有責任，我們皇室責任更大。”
“行，你去吧，反正我是不去。”
羅沖淡淡回道：“殿下仁慈，有着聖母一樣的偉大情懷，但我沒有，我把你送去鎮子，就帶兵離開，一路殺敵，說不定還能捎上幾百個腦袋去京城請功呢。”
“你”
永寧愣愣地看着他，長這麼大都不曾被人這樣頂撞過，一時間真不曉得該如何應對纔好了。
“大膽！”
車裏的小侍女冒出頭來，她沒戴面紗，杏目圓睜，聲色俱厲：“竟敢對殿下這樣講話，別忘了，你的責任就是把殿下平平安安送回京城！”
“你個黃毛丫頭！”
羅衝可不會讓着她，立即回道：“再給我說一句試試，信不信我立即就走，直接把你們扔在這裏？來，再給我吱一聲試試？”
馬鞭指着她，小侍女一縮脖子，躲到公主身後，眼圈頓時就紅了，大串的淚珠子保證會在幾秒後刷刷落下。
羅衝這一嚇唬，不只是小侍女真的害怕了，永寧也就完完全全的心中有數了：這是個膽大妄爲之徒，只要他手底下有兵，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包括朝廷和皇室。
羅衝可不管公主妹子怎麼想，又朝着小侍女瞪了瞪眼，就像個專門欺負女生的小流氓。
永寧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出，便只能妥協，輕聲嘆道：“既然如此，你就不用凡事都來請示我，一切，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砰！
稍稍用力的關上窗，公主妹子脾氣再好，這一下也真的有些生氣了。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羅衝無聲一笑，隨即給隊伍下令：繼續前行，找個平坦之地，夜宿荒野，露天燒烤！
當然了，所謂露天燒烤也就是他自己的待遇，士兵們就是大鐵鍋熬點湯，肉乾，菜餅填飽肚子。
即便如此，在羅衝手底下當兵，夥食也是整個晉朝最好的。
天黑之前，營地紮好，消失了不到一刻鐘的羅衝就拖了一頭野豬回來，一箭穿腦。
打獵去了，還真要喫燒烤。
“將軍，你還真是好雅興。”
貼身侍衛白虎妹子手上運起內力，才能把幾百斤的野豬接了過去。
“晚上加餐，兄弟們每人分一口。”
羅衝拿了個馬紮坐下來，五百張嘴，再大的野豬，一人一口也就只剩了骨頭。
不過，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將軍的犒勞，就算只有一絲肉，士兵們也會覺得心中歡喜。
孟丹忠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提醒：“羅將軍，你對殿下的態度這樣可不行，到了京城，你的功勞還能剩下幾分啊？”
意思是：幹嘛要得罪她，你這不是出力不討好嗎。
“公主殿下不是那樣的人。”
羅衝笑道：“該給我的功勞，她肯定會一分不少，至於我這人的脾氣秉性，掩藏得再好那也瞞不過她，所以，還不如完全暴露出來，最起碼自己覺得痛快。”
除非自己願意低三下四的演戲，像個無比忠誠的奴才，否則，再怎麼整，以她的頭腦也能看出一些事情，同樣還是要提防着自己成爲第二個慕寒山。
說實話，這位公主是可敬的，只可惜，她生錯在晉朝的末年。
孟丹忠搖了搖頭表示無奈，只能心說：對長公主都敢這樣，你這性子去了京城，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本來還打算與他好好地結交一下，可現在，哪還敢呢，不被這種人連累死纔怪呢。
說曹操，曹操到，換了一身深紫色衣裙的永寧公主從馬車裏出來了，臉上也換了同色的面紗。
車廂裏憋一天，誰都受不了，總是要出來走動走動，舒展一下腿腳的。
看到擺放在羅衝跟前的那頭黑色大野豬，永寧神情一滯，心中暗道：這就是殺人不眨眼的軍人，任何生命，在他們的箭下都是這般脆弱。
又是不禁想起了之前他說的那句話：別自殺，真要死，我的刀可以幫你。
也就是說，必要時刻，他真的可以毫不遲疑地朝自己揮刀
“殿下請坐。”
羅衝倒是神態自然，隨手拖了個行軍馬紮擺在自己身邊，一小時前的那點摩擦貌似全都忘掉了。
這是個怎樣的人？
永寧覺得真是看不透他，就像從深山裏蹦出來的野人，與晉朝的官場格格不入，或許，青原國那邊的作風習氣更適合他吧？
據說，青原國的男人只要有勇士稱號，就能與國君平等而坐，圍着篝火口沫橫飛，喝酒喫肉
心裏想着這些，永寧還是坐下了，就坐在他的身側，相距不到一米。
“喫過野豬肉嗎？”
羅衝的語氣那般自然，從軍靴一側拔出匕首，刷的一下扔出去，把不遠處石縫裏一隻灰黑色的大蜘蛛釘死在地上。
那蜘蛛有着極強的保護色，無聲無息，除了他，別人都還沒有發覺。
永寧就害怕這類東西，一瞬間便是汗毛直立，當然也有點暗暗佩服：他這麼輕而易舉，就像壓根沒做過
“沒有。”
她搖搖頭：“我很少喫肉。”
“那就嚐嚐，味道不錯，尤其是剛殺的剛烤的，喫的就是個新鮮。”
羅衝招招手，讓幾個親兵把野豬拖下去儘快處理，不遠處的篝火已經生起來了。
不曉得爲什麼，聽他這樣一說，永寧還真的升起了一點食慾，或許是被這種處處粗獷的軍營氛圍感染了吧，皇室成員的嬌貴自然就減弱了許多。
“有時候，我總會想，人，爲什麼總要殺人呢？”
她語氣幽幽地問：“作爲一個軍人，抹殺生命的時候，真的已經徹底麻木了嗎？”
“當然不可以麻木。”
羅衝回道：“而應該時刻保持無比熱烈的衝動與激情，不只是爲了個人的功績與榮耀，還要保證你們皇室的地位萬年永固。”
言外之意：論殺人，一個國家的皇族殺人最多，軍隊就是你們手裏的刀。身爲皇帝的女兒，你這樣問，不是找操嘛。
永寧聽得出其中的譏諷之意，也曉得自己沒資格感慨這些，便輕聲回道：“可我現在，就想這麼說。”
不是刁蠻，也不是耍橫，而像在發泄着某種情緒，她心裏一定也憋着很多不該有不想有的東西。
“想開點吧，殿下，你改變不了什麼，有十個你，也已經晚了。”
羅衝不怕在她面前這樣說，實際上，不說她也知道。
“那我該做些什麼？”
永寧低下頭：“就這麼看着，等着？”
羅衝不說話了，只是心說：抱歉，公主妹子，送你回家可以，別的，可就幫不了了。
“我一個女人，確實改變不了什麼。”
永寧卻像是突然間抖擻了精神，轉頭看來，鳳目中閃爍着很多內容，她問：“可若是，一個比慕寒山還要厲害的人，又能做到什麼，改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