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發現小強吸毒是三、四年以後。
當派出所的張所長親自把小強因吸食毒品被治安處罰的通知書送到家裏來的時侯,好不容易弄明白了怎麼回事的祥芳嫂一下子懵了,好久纔回過神來:
“這可是個傾家蕩產、斷子絕孫的禍害呀!……”祥芳嫂哽嚥着,一臉的惶恐和焦急。
祥芳嫂不懂什麼四號、白/粉,但通過張所長的反覆解釋她知道了小強是在“抽大煙”,而自古以來抽大煙就是敗家絕後的營生,祥芳嫂知道這玩意兒的危害極大。
原來——
當年小強手術之後,照顧到他身體虛弱,祥芳嫂很少讓他做事。
小強時常去鎮上溜達,時不時還跟別人學習摩托車修理技術,在鎮上處了一幫朋友朋友,其中也有些是街頭的混混。近些日子,常常幾天幾夜跟家人都不照面。誰知道這小子混着鬼着,竟然惹上了魔鬼般毒品。
其實是當初那一場車禍給小強埋下了禍根。在車禍後住院療養期間,醫生看他術後劇痛難熬,用遍了所有常用的止疼藥,總也無濟於事。無奈之下醫生只好偶爾給他使用麻醉藥品來鎮痛。
出院之後,每逢颳風下雨天氣轉陰小強的頭顱就會劇烈疼痛,劇烈的疼痛能疼得小強滿頭滿臉黃豆大的汗直冒,疼得小強揪着自己的頭髮滿屋子團團轉。
起初,他去醫院求醫生,總還能給他開些麻醉藥品或口服或注射用於鎮痛。可次數多了,醫生也不給開了,因爲那屬於國家嚴格控制的管製藥品,是不可以濫用的。加之,社會上有不法之徒利用管制的麻醉藥品做原料制販毒品或直接高價販賣麻醉藥品,近年來,在麻醉藥品的使用上,相關部門管理、控製得越來越嚴格。
因此,沒有藥的小強時常被劇痛折磨得死去活來。
那一次幾個哥兒們一起打牌,小強突然頭痛發作,劇痛難忍的小強痛苦地揪着自己的頭髮蜷縮着身子,蹲在地上,痛得全身發抖……他強忍着劇痛,臉上掛着黃豆大的汗珠。實在忍無可忍了,他就瘋了似地把頭往牆上撞……
一起玩的黑仔原本跟小強是鄰居,又一起在少管所呆過。看到小強如此難受悄悄地告訴小強,白/粉可以止痛,並主動幫他找了一點。
小強也聽說過白/粉的危害,可是疼痛難忍的小強在心裏一再告誡自己:就一次,僅此一次!
小強嘗試了一下,果然有效。
就是這一次該死的一次嘗試,這邪惡的粉末便讓小強欲罷不能,它死活牽扯着小強的身心,扭曲着小強的靈魂,讓小強走上了吸毒的道路。一次又一次。每次,小強都反覆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而事實上,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原諒、放縱了自己,最終讓毒品俘虜了自己。
張所長臨走時語重心長地反覆交待祥芳嫂:“孩子在拘留所你就只管放心吧,就十天,讓他反省反省,也好斷斷毒癮,……據我們瞭解小強確實是才沾上不久的,時間不是很長毒癮不是太深,只要他有毅力,加上家長能積極配合,是應該可以戒掉的。最關鍵的是回來以後必須認認真真地看好他,做好監督工作。切切記住:到釋放那天,你們去看守所接他,千萬不能讓他再跟以前的狐朋狗友接觸,絕對不能再繼續鬼混下去了!”
祥芳嫂強忍住淚水,千恩萬謝地送走了張所長。
回到屋裏,祥芳嫂又止不住淚如雨下,他捧着阿根的遺像,悲慟欲絕:“天哪……我前世這是作了什麼孽呀?老天爺!你什麼時候才能讓人過上安穩的日子啊!……”
祥芳嫂禁不住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直哭得天昏地暗,爲之動容。
第九章(2)
深秋的上午,開往廣州的列車上。
硬座車廂裏,小玉和小強面對面趴在茶幾昏睡。車輪疾速地從鐵軌上馳過,發出有節奏的“咕唧,呱唧!——咕唧,呱唧!”的聲響。
車身稍稍一顫,小玉醒了,他懵懵懂懂地欠起身,怔怔地看着對面座位上還在熟睡着的小強。小玉心生愛憐地看着小強那瘦弱的身形,漸漸的陷入了沉思。
當初,小強犯了事被送去勞教,雖說犯了法,可是事出有因,那該死的李三也是罪有應得,只是,他年幼無知又過於衝動了些。這一次,小強染上毒品的根源其實又在自己的丈夫趙明身上——不是趙明要弟弟帶班,就不會出那次車禍,不出車禍小強就不能落下頭痛的毛病,自然就不會沾上毒品。
小玉心裏充滿了內疚。
爲了讓小強脫離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給他一個全新的環境,小玉跟母親早就商量好了,這次小強一從看守所出來,就由小玉就帶着他到廣州去投奔張小雅,姐弟倆一起打工,小玉還可以照看着小強。
小玉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張小雅留給她的在廣州的地址:東莞市黃江鎮時代服裝廠。
隨着一聲汽笛聲響起,列車減速了,快進站了。
小玉收起紙條,站起來推醒小強:“到了吧?快準備下車吧!”
小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噢!”。
小強探頭隔着玻璃往外看了看,火車是進站了,他懶洋洋地站起來。小玉從行李架上拿下來兩隻提包,姐弟倆一人一隻提着,從過道上往車廂連接處的車門就走。
過了出站口。眼前,喧囂的廣場上,着各種小販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羣叫賣兜售着自己的小玩意兒;遠處林立的高樓大廈,直插雲霄。沒出過遠門的姐弟倆有點發懵。姐弟倆東張西望着,看着眼前這個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不斷有三三兩兩的黃牛過來攬生意,不過大多數都“唧裏哇啦”地說着方言,小玉根本聽不懂。
“二位!你們去哪裏?”突然,有個小夥子的問詢聲自正腔圓地傳來,他說的是與衆不同的普通話,所以就顯得格外的清晰刺耳。
小玉連忙一推小強:“你去問他,去東莞黃江鎮的班車有沒有?”
小玉在陌生人面前還不怎麼敢說普通話,她讓小強去問。小強順從地上去搭話。
“有的!有的!”小夥子連連回答。
“我們倆多少錢?”小強又問。
“一百塊!”小夥子隨口答道。
小玉掏出口袋裏最後的兩百塊錢,抽出一百遞給小夥子,把剩下的一百塊又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裏。
小夥子接過錢,塞進口袋。帶着姐弟倆走出車站廣場,又匆匆忙忙地走過站前大街穿過幾條巷子,小夥子一路小跑着總是走在前面。
跑了好遠還沒到地方。小玉擔心這會不會是個騙子,於是死死跟着,生怕他跑了。
可是,這會兒因爲吸毒而身體虛弱的小強又氣喘吁吁地拉在了後面,小玉不得不慢下來催促着,等他。
小玉瞻前顧後地走着,正着急呢,前面已經到了個停車場。
小夥子在前面喊:“快!快!馬上要發車了!”
姐弟倆匆匆忙忙前後相跟着,終於上了已經打着了引擎的班車。那小夥子跟上來,跟駕駛員嘀咕了兩句就下了車,駕駛員便安排姐弟倆放好行李坐在了後排的座位上。小玉終於舒心地鬆了口氣,暗暗地責怪自己剛纔還誤把好人當成了壞人。
不一會兒,汽車就出發了駛出停車場。小玉把有些倦意的身子靠在座椅上,愜意地半閉着眼睛小憩。
車子剛駛離了市區,售票員就過來了:
“你們兩個,買票!”售票員面無表情地用生硬的普通話對姐弟倆說。
“我們買過了呀!”小玉急得一下子毫無倦意,用百分之百不標準的普通話說:
“不信,你問駕駛員!”
售票員回過頭跟駕駛員一陣“嘰裏咕嚕”地對話,回過頭來又說:
“你們剛纔給了一百塊,還差一百塊。我們的票價是一人一百!”緊接着又補充了一句:
“不坐!你們還可以下車!不收錢的。”語氣和表情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小玉咬咬牙,從口袋裏掏出了姐弟倆僅有的一百塊錢,戀戀不捨地遞給了售票員。
無所謂,只要到了黃江鎮,找到小雅就行了。小玉心裏想着,竟然打着盹昏昏欲睡起來……
睡夢中,他眼前紛紛揚揚地下雪似的飄落着鈔票,她欣喜若狂地揀着,一摞又一摞。她滿懷喜悅地想:這下子我的理想實現了,我們全家人可以過上幸福舒心的生活了……
“到了,到了……到黃江鎮的下車了……”隨着售票員的催促,小玉恍然醒來,喊着小強一人拎着一隻提包就下了車。
“快點,小強!到了……”小玉走在前面,興高采烈地敦促着拉在後面的弟弟。
路邊有輛的士停了下來,小玉趕忙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寫着廠名的紙條迎上去,比劃着問路。
“這上面寫的地址是黃江鎮,這裏是東莞市,黃江鎮離這裏還有十幾裏路呢?!要不我送你們去?”的士司機很熱情。
“噢!——謝謝,不要了。”身無分文的小玉苦笑着搖了搖頭,平靜地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回答着,心已經涼了大半截。
第九章(3)
黃昏的黃江鎮街頭,姐弟倆像靈魂出竅的軀殼在漫無目的地遊蕩着。
人行道上匆匆忙忙來來往往的到處是人,或步行,或蹬着單車,他們都有各自的目標。也許,等着他們的是一桌並不豐盛的飯菜,但那裏有帶給他們溫暖的家;也許,他們在趕赴一個足以讓自己汗流浹背的崗位,可那是帶給他們充實生活的資本。
馬路上,不少機動車已經打開了燈光。街道兩邊到處都參差不齊地擠滿了大小不一的商場、店鋪,陸陸續續地點亮了招牌,有的有人在門口吆喝,還有些門口擺放着大功率的音箱播放着節奏感強烈的音樂招攬着顧客。
看着眼前這車水馬龍,熱鬧繁忙的景象,姐弟倆卻怎麼也提不起勁來。他們從東莞被過路客車丟下來之後,硬是咬着牙忍着飢渴和一路的勞頓,一路步行到了黃江鎮,並找到了那家服裝廠。可是,人家看門的告訴他們張小雅已經離開服裝廠快兩年了。
姐弟倆都象泄了氣的皮球,他們已經筋疲力盡。
天漸漸黑了下來。燈火通明的街頭,身無分文的姐弟倆拎着提包,拖着疲憊的身軀茫然地挪動着步子,在街頭信步遊蕩着。小玉看了一眼滿頭大汗有氣無力的小強,看到小強那無助的表情,禁不住悄然淚下。
路邊,不少賣熟食、小喫的攤販不停的“嘰裏呱啦”地吆喝着,空氣裏瀰漫着各種食品的香味,那麼的誘人……
前面有一個烤紅薯的攤子,那略帶焦糊味兒的紅薯的甜氣遠遠地飄過來,竟然是那樣的沁人心脾。小玉放下行李,雙手反覆在兜裏翻了又翻,她想哪怕給弟弟買一塊烤紅薯也行,他們從上了火車就沒有喫過任何東西。可是,小玉掏遍了所有的口袋,竟然連一個硬幣也沒有找到。
飢腸轆轆的姐弟倆繼續在漫無目標地遊蕩着。
街角,一條流浪狗從垃圾堆裏叼了塊骨頭,美美地啃得“咔、咔”有聲。小強遠遠的看着不由自主地竟然嚥了口口水。
飢餓、勞累、無助和失落紛沓而至,小強禁不住蹲下身子“嗚、嗚”地哭出聲來,小玉默默地流着眼淚在一邊拉着小強,她想勸弟弟站起來,可怎麼找不出相勸的理由。
國民愛好圍觀,有故事說有人流鼻血,仰着頭止血,結果身後跟了一羣人仰望天空,造成了萬人空巷仰望天空的盛況。眼前這落魄得傷心流淚的姐弟,自然招來好事者的圍觀,典型的中國式圍觀。人們三三兩兩一夥“嘰嘰、喳喳”的議論着、研究着這姐弟倆究竟是怎麼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