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着冰凝跳牆而去,外頭居然沒有傳來打鬥聲,我這顆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只是左等右等,並不見冰凝回來。明月欣兒渾身發燙,嘴脣發青,臉色近乎於蠟黃,看模樣是不能再等了。
書雨去院中的井裏打了水來,我用布蘸了冷水,把布擰乾,不停給明月欣兒敷額頭。這法子開始的時候還有用,可是後來,便是這布條上,也是滾燙滾燙的了。明月欣兒身上就像是着了火一樣。
我問書雨道:“書雨姑姑,人家說發燙的人,臉色都是通紅通紅的,爲什麼明月欣兒的臉,竟然是這種這紅枯敗的顏色?”
書雨看了我幾眼,目光暗淡了下來,說道:“娘娘,明月欣兒恐怕已經是已經是捱不了多久啦,你要有心裏準備纔是。”
聞言,我手中的布條陡然掉落在地,我也不自覺跌倒在破舊的藤椅上。我喃喃說道:“書雨姑姑,你是你是說明月欣兒恐怕要不久於人世了麼?冰凝她冰凝她爲什麼還不來?會不會是中了圈套,被抓住啦?”
書雨見我手足無措,安慰我道:“娘娘,冰凝的功夫那麼好,不會有事兒的。你就放寬心吧。”她雖然是這麼安慰我,但是我看到她的手也是微微發抖,想必心裏面也是沒有譜的。
我眼看着明月欣兒痛苦的模樣,自個兒卻是束手無策。心中地煎熬,實在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
我緊緊握着明月欣兒滾燙的手,心裏說道:“明月欣兒,明月欣兒,我求你。你一定要堅強起來,好麼?只要這一回,你可以好好活下來,以後我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了。明月欣
我不知道在心裏頭把這些話反反覆覆說了多少回,忽然之間,我聽到外頭喧嚷起來。有人在爭執着什麼,那其中,我似乎是聽到了我很熟悉的一個聲音。但是。我隨即又否定了我的想法,我想,我一定是迷糊了,他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呢?
可是事實上,冷宮地門被打開的時候,我真得看到了他袁震東袁大將軍。
他的身後跟着海東青,還有十來個士兵,再後面就是四五個太監。其中有個太監,旁人喚作王公公的,就是管我這冷宮的事兒的站,。一路跟着袁震東走了進來,邊走邊說道:“大將軍,這是後宮,你雖然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可是私闖後宮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的。你要是現在就走,我就當什麼事兒就沒發生過。若不然,咱家稟告了皇上,恐怕袁大將軍也要喫不了兜着走!皇上可吩咐了,沒有他地命令,誰都不許來這裏。”
袁震東有些不屑的看了王公公一眼,冷冷道:“你最好別再說話。若是再說一句話,本座就將你的舌頭剁下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面色冷峻,倒是把那個王公公嚇了一跳。其餘的太監見他如此強硬,也都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袁震東望了我一眼。說道:“容容妃娘娘。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其他了。忙說道:“將軍,求求你,無論如何,也要救救明月欣
海東青問道:“明月欣兒怎麼啦?”
我神色頓時暗淡下來,說道:“明月欣兒生了很嚴重的病,而且兩天沒有喫過東西啦。”
海東青面上有些慍怒,道:”將軍,依下官看還是先給明月欣兒請御醫吧,其他的事兒先不理會。”
袁震東想了想,說道:“海統領,麻煩你趕緊去派人送喫的給容妃娘娘。來人吶,把明月欣兒給擡回我們府裏。”
我驚道:“明月欣兒此時已經病得如此嚴重,哪裏還經得住旅途顛簸?從宮裏頭帶出一個人去,又哪裏這麼容易!將軍,請你趕快爲明月欣兒請個御醫吧。”
我知道袁震東是怎麼想的,他能來救我,已經是違逆了皇上的意思。但是他仗着此時皇上對他器重有加,自然有些有恃無恐。但是,再私自爲明月欣兒請御醫地話,這罪責就要加上一層。他是爲了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纔打算把明月欣兒帶回去他府邸醫治。但是看明月欣兒眼下情形,要想出宮醫治,恐怕是挨不住了。
袁震東看着我哀求的眼神,有些猶豫不決。但是,他終於一拂衣袖,說道:“罷了,李丁,你趕緊去請御醫前來爲容妃娘孃的宮女診治。就說是本座地命令。”
“是。”他手下的一個士兵領命而去。
海東青說道:“如此甚好。我趕緊去取東西來給娘娘送來。”說完,也就出去了。
我問袁震東道:“大將軍,這是怎麼回事兒?你是怎麼來的?可曾見到冰凝了麼?”
袁震東點點頭,說道:“見到啦。我今天去覲見皇上,剛剛出了長乾宮,就見到冰凝和一羣侍衛正在混戰。我喝止了他們。緊接着,海統領也來了。我問冰凝發生了什麼事兒,冰凝說了句:“我們好幾天沒喫飯了,快去冷宮救姐姐”,就昏厥過去了。我讓我的手下把冰凝送出宮去,就和海統領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海統領就把你的遭遇和我說了,我們就一起來這裏救你。”
正說話間,李丁已經把御醫請來了。看到御醫,我懸着的一顆心這才放下大半。
海東青也取了食物來,說道:“娘娘,你們喫些東西吧。不必擔心冰凝。”
我點點頭。仍舊是緊張的看着明月欣兒。直到御醫說道:“她沒事兒,但是身子實在是太虛啦。又有些傷風,沒有及時喫藥。若是我晚來半日,恐怕她就沒命啦。現如今我開幾副藥,煎了給她喫。可以治她的傷風之頑疾。另外。她還需要進補。她這身子這麼一折騰,不養一年半載,恐怕走路都悠着。”
袁震東忙派人跟着御醫去取藥,要給了御醫好多銀子地打賞。
我瞥了袁震東一眼,說道:”大將軍,你與海統領速速離去吧。既然明月欣兒無恙,我也就放心了。這裏不是你們的久留之地,若是皇上知道你們私下來看我。恐怕又是一番風波。“
袁震東定定看着我,忽然長笑道:“我們怕什麼?我們是不怕的。我們又不是薛王爺,皇上可沒懷疑過我們與娘娘你有私情。”袁震東說這話的時候,略帶嘲諷之意。我低下頭去,也沒有反駁。
袁震東見我如此,想是有些不忍,他說道:“娘娘,我想和你私下聊一會兒,可以麼?”
我想了想,點頭答應了。於是。我和袁震東來到這廢園一角。
曾幾何時,當我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我也與眼前這個人相親相愛,也曾經把他當成心底唯一寄託。一路看可是,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地事情了,久遠地我幾乎快要想不起來了。
袁震東看着我地臉色,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你爲什麼是這種表情?”
我微微一笑,說道:“謝謝大將軍的救命之恩。”
他臉色頓時變色,但是很快又恢復如常,他淡定自如地說道:“容妃娘娘。實在是客氣啦。”
我的眼中也掠過一絲嘲諷之色,但是,我很快的把頭低了下去。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他緩緩說道:“你地事情我都聽說了。容兒,我認得你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知道你實在不是那樣的人。”
我的嘴角彎了彎。說道:“將軍,事已至此。以前的事情,就不必再提起了。進這深宮,本非我願,既然蒼天如此懲罰於我,我也就認了。現在我在這冷宮之中,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當真沒有什麼不好的?”他瞪着我,說道:“容兒,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嘴硬啦。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自然是不想牽扯這深宮恩怨的。可是你想過沒有,一入宮門深似海。不管你是爲了誰來的,自從你踏進宮門的那刻起,你已經沒有了後悔地餘地。現在你是過得好麼?若是我來遲了一步,恐怕不但冰凝會被人抓住,明月欣兒會病餓而死,就是你,也沒有命在啦。容兒,雖然從小到大,你都是那麼一副不冷不熱的表情,可是我知道你的心裏,實在情深意重。你曾幾何時變得這麼狠心,竟然可以眼睜睜的看着你身邊地人一個接着一個爲你死去?”
“你曾幾何時變得這麼狠心,竟然可以眼睜睜的看着你身邊的人一個接着一個爲你死去?”袁震東的這句話,頓時戳痛了我的心底。不錯,含墨,小合子,我的沒出世的孩子,都已經爲我而死。而明月欣兒、冰凝和書雨這三個對我最是忠心耿耿的人,也幾乎爲我送命。我地心,曾幾何時變成這樣,可以眼睜睜看着身邊的人一個接着一個遭遇厄運了?我自個兒厭倦了這宮廷中的爭鬥,便忽略了身邊人的死活,我實在是有些自私了。
袁震東說得對,自從我進了宮門後,我就沒得選擇了。就如同他現在和我說話的語氣一樣,曾經他對我是情深似海,可是如今他和我說話的時候,已經看不出絲毫地情意了。他一直在提點我一個書雨曾經提點了我千百回,但是我始終沒有看透地真理,那便是進了宮後,鬥不鬥,爭不爭,根本不由人了。若是我一直這麼下去,我身邊的人,就會一個一個遭遇厄運。袁震東方纔說若不是今日遇到他,恐怕我和明月欣兒三人都沒命,那也是事實。
從我地孩子被皇上殘忍的拿掉開始,這整件事情,都是有人在背後策劃來陷害我。讓我永世不得翻身還不算,還非要逼我走上絕路。冷宮中的太監們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若不是有主子收買了他們,他們還是不敢把我這個落難地主子餓死的。
我正思索着,袁震東又在一旁說道:”容妃娘娘。你想想,這一回你是躲過了,那是因爲你運氣好。若是再有第二次呢?你以爲你還能躲過麼?你自個兒覺得生死無所謂,死了也就罷了,可是冰凝、明月欣兒她們呢?她們跟了你這麼多年,到頭來就是爲了給你陪葬麼?她們都還沒有嫁人,甚至連愛情的滋味都沒有嚐到,我看出海統領對冰凝一往情深。難道這些你都可以漠視麼?娘娘,你該振作起來了!”
我的身子陡然一震,沒有說話。
袁震東又說道:“人,不可能不遭遇挫折的,若是一旦遇到挫折,便不能承受,人這一輩子,還有什麼意思?你也知道,當年一直到現在,我都我都對你情有獨鍾。爲了你,我不娶任何人。因爲我心裏已經有了你,再也不會喜歡上別地女子。可是,如今你已經是皇上的女人。你入宮爲妃,我見了你,卻還是能讓我自個兒和平時一般面對你。我也想帶你走,和你去一個沒人的地方,可是我知道那不可以。因爲我手下有那麼一大幫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若是做了什麼,就會連累到他們。可是,失去了至愛的人。甚至是至愛的人在眼前,卻已經是別人的女人,我也沒有喪失鬥志,還是活得好好的。娘娘,你能明白我說地麼?”
我輕輕點點頭,說道:“邢楓哥。謝謝你。我懂了,我也知道應該怎麼去做。你說得對。到了今天這一步,我再也沒有選擇的權力。我便是放棄了我自個兒,也不能放棄我身邊一心爲我的人。爲了她們,我也不能消沉。”
袁震東笑了起來,我忽然覺得他的笑容也是那麼明朗的。雖然,由於和沈家的恩恩怨怨,他做了很多對不起沈家的事情,也利用過我很多次,但是,我與他之間的情分,不包含愛情的情分,還是永遠存在,不會改變的。
我蹙着眉頭,想了一會兒。他倒是窺探了我地心思,問道:“你是不是想着,怎麼回到皇上身邊去,重新開始?”
我微微一笑,以示他猜對了。他說道:“這倒是沒有什麼,包在我身上就是。我這就去和皇上說,你是我的是我的義妹,我從小無父無母,是你爹把我養大的。你便和我親生妹妹一般。皇上現在在軍事上,利用我來對抗二明(明貴妃地父兄),我想,我說你是我妹妹,他一定不會再讓你呆在冷宮的。只是我幫你卻也僅止於此了,以後的事兒,還要你自個兒把握。容兒,你便是曾經恨過皇上,也要把你心底的恨永遠放下。你要明白,這皇宮中,這全天下,有一個人不能恨的,那個人就是皇上。因爲他是操控着所有人生殺大權的人。”
我站在那裏,一句話也沒有說。天邊的浮雲,白茫茫的連在一起,如同緞子一般。廢園裏地荒草,在風中瑟瑟發抖,我的心裏,卻是重新做出了一個決定。
袁震東慢慢的轉過身,離我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淡淡的對我說:“忘了薛小郎吧。你與他是永遠沒有可能地。就像是忘了我,忘了沈大少一般忘了他。”說完,他嘴角上揚,苦笑了一聲,又轉身慢慢走得遠了。等我回到房子地時候,袁震東已經走了,海東青卻留了下來。我聽袁震東說起了海東青與冰凝的事兒,心裏倒是有三分欣喜。冰凝這丫頭,心氣一向很高。我知道她地心裏,一度喜歡薛王爺,到如今恐怕仍是。只是,海東青對她情深意重,我相信假以時日,必定能讓冰凝也喜歡上他。
書雨迎上來,見我起色好了很多,說道:“娘娘,明月欣兒方纔已經喝過藥了,如今看起來渾身不似方纔那麼燙了。我又喂她喫了些稀飯,你莫擔心啦。這是海統領送來的食物,你好歹要喫一些。”
我對海東青道了謝,然後讓自己喫了些食物。眼下,袁震東去找皇上,恐怕過不了多久,皇上就會召見我,即使不召見,也不會再讓我呆在這冷宮之中,我一定要讓自己打起精神來,因爲我心裏很清楚,既然我選擇了繼續鬥下去,不這麼生死兩不堪的活着,那麼接下來的爭鬥,還是遍佈荊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