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們的戰略是以一當十,我們的戰術是以十當一
汽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後排的方玉斌忽然打了個噴嚏。接着,他揉了揉眼睛,一邊伸手去拿身旁的外衣,一邊對駕駛員說:“把空調溫度開高一點,別把我睡涼了。”
不待駕駛員動手,副駕駛位置上的吳步達趕緊旋轉按鈕,調高了空調溫度。吳步達接着轉頭說道:“我以爲你在閉目養神,沒想到真睡着了。”
方玉斌伸了伸懶腰,說:“這幾天太累,在車上沒什麼事,正好補一補瞌睡。”
吳步達說:“老大,也就是你,換作其他人,恐怕怎麼也睡不着。”
方玉斌盯着吳步達,說:“其他人爲什麼睡不着?”
吳步達撓着腦袋,笑道:“這幾天公司不有事嗎?換作其他人,還不愁得跟苦瓜似的,哪裏還睡得着?也就你,該喫喫,該睡睡,泰山崩於前不變色。”
方玉斌哈哈大笑:“你小子拍馬屁的功夫見長呀!”他把外衣搭在胸前,又說:“不過這話真還算說到點子上了。一個人,哪能一遇見事就愁眉不展。再說了,光愁有什麼用?得想辦法解決!不喫飽睡好,哪來的精力。”
“沒錯,這纔是大將之風!”吳步達豎起大拇指,既是誇讚方玉斌,似乎也爲自己拍準馬屁而得意。
吳步達接着說:“這一趟不虛此行,徐樂水一口答應借5000萬。”
方玉斌點點頭:“鋼廠雖說有了起色,畢竟才恢復元氣。這時候掏5000萬,徐樂水的確夠朋友。”
吳步達說:“前幾天在上海,已經籌集了1個多億,來江州又借到5000萬,加上徐樂水之前還的1個億,咱們賬上差不多有3個億了。”
“3個億,夠嗎?”方玉斌臉色又嚴峻起來,他不像在問吳步達,更像問自己。
王誠這一招,的確太狠了!星闌股東願意賣,財大氣粗的千城願意買,你情我願的事,方玉斌幾乎陷入絕境。可方玉斌豈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他絕不會坐以待斃。明知局勢危急,更要有亮劍的血性。
方玉斌盤算了一下,手裏起碼還有一件武器——優先購買權。方玉斌身爲董事長,也是星闌股東,其他股東欲轉讓股權,自己是享有優先購買權的。於是,方玉斌馬不停蹄籌錢。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手頭攢夠了3億現金。
縱然3億在手,籠罩在方玉斌心頭的陰霾卻沒有絲毫減弱。千城既然勢在必得,難道就不會加碼?自己能出3個億,別人就能出4個億、5個億,乃至更多。法律賦予自己的,僅是相同價格下的優先購買權,可不是低價購買權。
“3個億,遠遠不夠呀!”想到這裏,方玉斌搖着頭,自言自語道。
吳步達說:“不行再去借點。我和上海一家做過橋貸款的企業聯繫過,他們原則上已經答應。”
方玉斌不置可否。或許吳步達說得沒錯,再使一把力,還能湊一筆錢。但是,自己面對的可是王誠。和這樣的大佬級人物比着撒錢,打一場消耗戰,真有勝算嗎?哪怕借多少錢來,恐怕都不夠人家塞牙縫。
越到艱困時刻,方玉斌越對毛澤東的一句話推崇備至——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在無數摔打中成長起來的方玉斌始終堅信,藐視困難的決心,比解決困難的方法更重要。遇到難題,越分析或許越覺得希望渺茫,最後自己都被嚇倒。但是,一旦堅信我能,沒準真會腦洞大開。退一步說,即便有些自信過於理想,但比起一開始繳械投降,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方玉斌掏出一根菸,繼續思索起來。他記得,毛澤東曾親自爲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這句話做出過詮釋——我們的戰略是以一當十,我們的戰術是以十當一。也就是說,越是面對強大的敵人,越要集中使用兵力,在局部空間形成壓倒性優勢。比照老人家的指示,如今四處籌錢的做法就值得商榷。與千城拼現金,絕不是什麼以十當一的戰術,而是傻乎乎的以一當百。自己九牛二虎,抵不過人家九牛一毛,在這個戰場上,壓倒性優勢永遠在對手一方。
方玉斌深吸一口煙,認爲有必要對自己的戰術進行一番檢討。但是,優先購買權似乎是手裏唯一的武器。不這樣幹,還有什麼辦法?
方玉斌一時理不出頭緒,焦躁地揉着太陽穴。此時,他又想到了對手
。王誠的良師益友形象,已在方玉斌心中大打折扣。但作爲對手,王誠無疑是可畏甚至可敬的。幾個回合下來,自己學到了不少東西。
在方玉斌看來,王誠最厲害的地方在於閱讀戰場態勢的能力。亂雲飛渡之中,老謀深算的王誠一眼就發現了打開勝利之門的鑰匙。人家的目標是億家,卻選擇星闌動手——這就是左右大局的鑰匙!既一勞永逸,又事半功倍。
提到鑰匙,方玉斌又憶起一件往事。王誠曾講過,多年前他與丁一夫一同去日本京都遊覽。在那裏,兩人見到一座房子,與周圍風格大相徑庭。丁一夫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老家,中國東北農舍的建築風格。
一打聽,這座房子果真來自中國東北。它的背後,是一段國人不堪回首的往事。日俄戰爭時,日軍徵用旅順郊外柳樹房村一週姓人家的農舍做司令部,日本陸軍司令官乃木希典就住在裏面。
這個乃木希典是戰爭狂人,在日本國內被譽爲“軍神”。乃木一生征戰無數,自詡聽到戰場的廝殺聲就興奮。甲午戰爭時,乃木希典擔任陸軍旅團長,作爲全軍先鋒在遼東半島登陸。大戰之前,乃木寫詩一首:“肥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沾幾春秋。鬥瓢傾盡醉餘夢,踏破支那四百洲。”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到了日俄戰爭時,已是東北戰場陸軍主帥的乃木希典抬棺出徵。不過比起貧弱的大清,俄國無疑是更強大的對手。日軍強攻百日,依舊未能拿下要塞。此時,日軍傷亡已逾5萬,乃木希典的兩個兒子,一個戰死在金州,一個戰死在旅順。
戰場督戰時,乃木希典也寫過一首詩:“山川草木轉荒涼,十裏風腥新戰場。征馬不前人不語,金州城外立斜陽。”詩的意境悲涼,比起甲午戰爭時的囂張跋扈,可見他這回的確遇到了大麻煩。
旅順久攻不下,傷亡慘重,乃木希典在司令部,也就是那戶周姓人家的農舍裏踱步。這時,房間的主人回來了。乃木希典問道:“周先生,你回來幹什麼?”房主答道:“回來拿鑰匙。”
農夫一句話,讓乃木希典大受啓發。打開旅順的鑰匙究竟在哪裏?他鋪開軍用地圖,目光最後鎖定在西線的203高地。乃木希典認爲,與其到處開花,一頓狂攻,不如把好鋼用到刀刃上。203高地就是左右整個戰場形勢的鑰匙!拿下203高地,將日軍重炮運到山上,不僅能夠居高臨下轟擊旅順城內所有俄軍據點,火力範圍甚至能覆蓋旅順港內的俄國艦隊。
於是,乃木希典調整部署,對203高地發起無比慘烈的進攻,不僅使用人海戰術,甚至採用了空前的肉彈自殺攻擊。最後,日軍以傷亡15,000人的代價,拿下203高地。儘管付出了巨大代價,但是當日軍重炮運上203高地時,旅順戰局終於翻轉。戰後,爲炫耀乃木希典的戰功,日本將柳樹房村用作司令部的房子整體遷到京都。
王誠似乎與乃木希典一樣,也找到了左右戰局的鑰匙,欲奪下億家,就從星闌下手。那麼,自己的鑰匙又在哪兒?方玉斌仍在苦苦思索着。
鑰匙,鑰匙,方玉斌心中一遍遍默唸着。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方玉斌有些興奮,連身體都爲之一振。熄滅的菸灰抖落在身上,他顧不得清理,只是順手把菸頭摁進菸缸裏。
方玉斌細細梳理着思路:人家是釜底抽薪,我爲何不能依樣畫瓢?王誠看似拿到了鑰匙,卻也送給了自己一把鑰匙。爲了拿下億家,對手把槍口對準星闌。爲了保住星闌,爲何不在億家身上做文章?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方玉斌越想越興奮,但他更十分清楚,這把鑰匙不完全在自己手裏,起碼有一半,是被蔣若冰捏着,畢竟,人家纔是億家金服董事長。她願意配合嗎?
方玉斌迫不及待地撥通蔣若冰的手機,語氣急迫地問道:“你在哪兒?”
不知是否因爲方玉斌問得太急,蔣若冰竟有些緊張。她沒有回答,而是弱弱地反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方玉斌說:“就是千城要吞下星闌股權的事。我想到一個計劃,要和你商量。”
“就這事呀,我還以爲什麼呢。”蔣若冰彷彿鬆了一口氣,“我在北京出差,你電話裏說吧。”
“電話裏說不清楚。”方玉斌說,“你什麼時候回來,咱們見面聊。”
蔣若冰說:“我本打算後天回來
。如果確實很急,只能改簽機票,明天上午趕回上海。”
方玉斌說:“好,明天我來機場接你。”
“搞這麼隆重?”蔣若冰笑起來。
“應該的。”方玉斌說。
方玉斌放下電話,吳步達迫不及待地問:“你有什麼點子?”
方玉斌笑了笑:“如今八字剛有一撇,等寫完了再告訴你。”接着,他又閉上眼睛。這一回,方玉斌當真睡不着了,接下來的每一步細節,都得在腦海中細細思量。
汽車駛入上海市區,方玉斌的手機響了起來。方玉斌不情願地中斷思路,掏出手機。一看是蘇晉打來的,他問道:“什麼事?”
“沒事。”蘇晉的語氣很平靜,“剛好路過你公司樓下,想順道上來瞅瞅。”
方玉斌說:“我這會兒不在公司。”
蘇晉說:“你不在沒關係。我又不是丁一夫、費雲鵬這樣的大領導,非得你全程陪同。”
蘇晉過去很少去公司,今天怎麼了,明知方玉斌不在,一個人也要去?方玉斌心裏有事,也沒工夫多想,便說:“你去吧,正好我馬上要回公司,你在辦公室等我一會兒。”
蘇晉沒有答話,只是掛斷了電話。
半小時後,方玉斌回到公司。推開辦公室的門,只見蘇晉與楊韻坐在裏面。蘇晉只用餘光掃了方玉斌一眼,楊韻主動起身,招呼道:“方總,你回來了。”
方玉斌點了點頭,楊韻接着說:“剛纔蘇老師過來,你辦公室的門鎖着。聽說你們一會兒回來,我就拿鑰匙開了門,陪蘇老師坐了一陣子。”
“謝謝楊總。”蘇晉禮貌地說道,臉上表情卻十分僵硬。
方玉斌接過吳步達遞上的水杯,一邊去飲水機前接水,一邊笑着說:“你們是第一回見面吧?”
楊韻說道:“是第一次,不過早聽過蘇老師的大名。百聞不如一見,蘇老師可比傳說中還漂亮。”
“過獎了。”蘇晉冷冷地說。
楊韻與吳步達一前一後退出辦公室,方玉斌喝了一口水,說道:“我一大早去江州了。今天你過來有什麼事?對了,你們學校老師的請柬,發出去了嗎?”
蘇晉搖了搖頭:“沒發。”
“怎麼回事?”方玉斌問道,“請柬上週不就給你了嗎?”
蘇晉的臉色愈發陰沉,說道:“幸好還沒發出去。”
從一進門,方玉斌就覺察出蘇晉的神色有些異樣。他走到蘇晉身旁,伸手拍着對方手臂,笑呵呵地說:“今天怎麼了?什麼事惹你不開心?”
蘇晉一把將方玉斌的手擋開,說:“請柬我不會發了,咱們的婚也別結了。”
方玉斌一頭霧水:“這好好的,你幹嗎呢?”
蘇晉起身離開:“今天我來,只是告訴你,咱們分手吧。是我當初瞎了眼,也怨不得別人。不過,現在結束還來得及。”
方玉斌趕緊去拉,不料蘇晉伸出手,朝着方玉斌的臉就是一耳光。方玉斌呆在那裏,等他回過神,蘇晉已走出辦公室。方玉斌想追趕出去,但這裏畢竟是公司,當着那麼多下屬的面還得顧慮影響,只得止住腳步。
方玉斌坐回沙發,一個勁地給蘇晉打電話。一連撥了好多次,蘇晉終於接了電話:“你還有什麼事?”
方玉斌吼起來:“你瘋了,幹嗎無緣無故打我?”
剛纔在辦公室一直隱忍的蘇晉,此時也大吼道:“方玉斌,你就是一個王八蛋!”
“到底怎麼了?”方玉斌問。
從手機話筒裏,就能聽見蘇晉哭得很傷心:“你自己做的齷齪事,還有臉來問我!方玉斌,真沒見過你這麼無恥下流的男人。”
方玉斌依舊不明就裏:“什麼齷齪事,你能不能說清楚?”
“你乾的那些事,我都說不出口!一會兒給你發幾張照片,自己看吧!”蘇晉說完這句,不由分說掛斷電話。
淚水掛在臉頰,蘇晉孤單地走在上海街頭。曾經有過多少次心動,如今就有多少心痛。匆匆那年,相遇,匆匆那年,相識,匆匆那年,一切都回不去了。蘇晉在心頭埋怨,你爲何這般命苦,總是遇人不淑?竟爲了方玉斌這種男人,搭上自己大好時光。
今天上海的氣溫並不高,蘇晉走在路上,卻披起外套。怕冷的女人,心一定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