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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枯桑10-12訓責/斷腸/三世 by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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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訓責

隨着延帝年齡的增長,他每日裏要學的功課也漸漸多了起來。習武倒還罷了——延國非是馬上立國的國家,除了皇帝出獵的時候要能騎馬,祭祀的時候要能射箭之外,只要他身體強健便好。然而,這文字上的功夫,卻是萬萬不容疏忽的。

當然,皇帝讀書不爲科考,自是不會象普天下的讀書人一般,學什麼吟詩作對,八股文章,但相對的,諸子百家的經要,本國的山川地理,他國的名臣名將,以及歷朝的史事,卻皆是他必不可少的功課,樣樣樁樁都要熟記不說,還要有自己的見解。此外,鑑於皇帝未來政務中必不可少的御批,書法也被視做相當重要的功課。

但這些都還不是最根本的。

身爲帝王,無論文治武功,都只是治國之術,是拿來用的東西,只要能用得好,自身的造詣倒是很不必壓倒羣臣,治國有方,知人善用,比起這些來可是要要緊得多的——因有了這樣的判斷,容允於此事上早就留了十二分的意,從皇帝十歲時開始,每逢自己要批摺子時,必坐在皇帝身邊,算着他學習的程度,揀着相襯的叫他看了,再將自己如何回覆,又是爲何這般回覆一一爲他詳解,這樣一年下來,皇帝每日看的摺子日漸增多,到得十一歲時,已經能看得懂小半的奏摺,甚至可以偶然自主地能提出一些正確的看法了。

到了延帝十二歲的時候,容允便同他說好,早晨開始上朝坐殿了。當然,他還遠沒有處理朝政的能力,具體的事務上,在沒有親政之前,暫時仍是由容允替他操持,但他每天坐在那裏卻也不是白坐的:一日一日,看臣子們個個如何爲人,如何處事,再在朝會後由容允爲他細細講明,日子長了,每個臣子的忠奸善惡,所長所短,求的怕的,乃至於脾氣稟性,心中卻也漸漸有些印象了。

在燕凜看起來,史書上對這位延國皇帝“中人之資”四個字的評價,是十分恰當的,在那人這許多年的精心教導之下,都長到這個年歲,竟然還只到如此程度,叫他簡直要生氣,這皇帝太過辜負了這大好的條件了。

回想起自己的前生,燕凜不由得越發將這延國少帝看得低了——蒙學的時候雖是一樣,但年紀稍長,那人便開始疏遠自己,儘管暗地裏仍會替自己批改窗課,可那些夫子們的照本宣科,哪能如他面對面的講解般詳盡深切?縱然是會暗中讓自己接觸到奏章,可是能看的畢竟只是寥寥批語,其用意心機,用詞輕重,又怎是隻憑自己一個少年的思索就能想得透徹的?更不要說臨朝之時,那人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自顧着發號施令,所有臣子的心思稟性,皆要自己猜測揣摩,哪有眼前這延帝般幸運,能得那個人將所有的人與事一一爲他理清了輔在眼前?

不是不知道,那個人所做的一切也皆是爲了自己好,不是不知道,他那般刻意疏遠,其實只是想讓自己主動向學,好在看似艱難卻最最平安的環境中習得求才、識人、理政之道,可是,仍然忍不住會想,若是自己有機會受得那人這般對待的話……想必……不會愚鈍至此吧?如果他肯那樣殷殷教誨自己,也許,自己會比前生做得更出色吧……於是,就更加覺得,這位延國少帝,真是有負這般值得全天下人欣羨的教導者,僅說他是中人之姿,燕凜實在以爲,自己已是極爲客觀了。

這是單純的對於資質平庸者的輕視,還是看着那個普通的小皇帝,竟能得到自己一心嚮往而不可得的幸福之後,在怨唸的驅使下,做出的被感情遮蔽了視線的判斷呢?在複雜心情的間隙裏,燕凜也不是沒有這樣問過自己,結果卻發現。不管是其中的任何一個,都很難完全排除掉。也許,是兩種感情都有吧。最後,懷着不情願承認的心情,他這樣做出對自己的判斷。

明明已經得到最多,卻還象只愛喫別人家飯菜的小孩子般,嫉妒着那對自己而言本該微不足道的東西——自己居然有這樣的感情,在燕凜看來,着實是很該臉紅的事,他甚至想着,如果那個人知道自己有了這樣的想法,大概是會露出莫名甚或受不了的表情吧,而若是自己顯出對延帝的輕視,更恐怕是會要被教訓說過於自大了。只是,即使“可能被那人訓責”的一認知會叫燕凜心中不快,他仍然無法收回自己的這個判斷——比起吸收能力學習進境的不足,引發最終那事件的原因更爲關鍵,至少在燕凜看來,會做出如是行爲的延帝,實在比較適合歸爲昏君一列。

在燕凜的記憶中,引發延帝與容允正式衝突的“罪己詔”一事,發生在皇帝十六歲的那一年,然而,那不過是兩君臣最終悲劇結局的導火索罷了,早在那件事發生的一年以前,容允就對延帝大興土木興建宮室,徵採民女以充庭掖的行爲多有不以爲然之處,只是一直以來,他選擇的辦法是從側面進行引導,而不曾直面訓責,直到那一次——

“大人!”小個子的太監滿頭大汗,兩眼赤紅,幾乎是打着滾地衝進容允批閱摺子的屋子,撲通一聲猛地跪落在地,全然不管禮儀規矩,只大聲地喊着,“您去救救小黑子吧!”

容允停下手中的事情,將筆放在了一邊:“什麼事?”看着來人喘着氣說不出話的樣子,他微一皺眉,“不用急,慢慢說清楚了。”

“是……皇上,皇上……”

“皇上怎麼了?”容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臉上卻再沒顯出別的神色。他知道,要是自己再顯出惶急的樣子來,只怕這已經沒了章法的小太監更會說不清楚,況且,他也並不覺得延帝會發生什麼事——別說皇帝若出了事,宮中早就天塌地陷,絕輪不着這個一看就是做粗役的小太監來向他稟告,就算真的是急切間找不到旁人,那種情況下,也斷然沒有不說皇帝的事情,倒先喊着要自己救一個聽名字顯然也是個太監的什麼小黑子的道理。

事實證明,容允的猜測是正確的。皇帝非但一點事也沒出,此時,他還相當神——容允好不容易聽完了報信的小太監的講述,急匆匆往過走的時候,延帝正端坐在在龍案後面,冷眼看着面前那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太監被折騰得血肉橫飛,而當容允終於趕來,一切已成定局:他還沒進御書房的門,就看到侍衛們拖着已經斷了氣的小黑子,迎面走過來……

“皇上……”走進御書房,向延帝見了禮,容允難得地陰沉着一張臉,緊皺雙眉,肅然地看着皇帝,“臣聽說,剛纔皇上被下人衝撞了……只是,宮人伺侯的有不到之處,皇上着總管責罰便是,何以如此暴怒,輕易就要了人性命?”

延帝本就在氣頭上,突然被這般不客氣地責問,臉色立時就黑了,他也不管容允是輔政大臣,在自己還未親政前正是管得着他的身份,冷冷地打從鼻子裏哼出聲來:“一個小小的太監,死了又如何?朕乃是九五之尊,難道連這點權利沒有?容卿未免也管得太寬了!”

這樣不拿別人性命當回事的話,不要說小樓那個講求人人平等的年代,就是在皇權至上的這個世界裏,也絕不是被推崇的。雖說是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內宦更不過是皇家奴僕,生命確是極其卑賤,但這樣視人命於無物的行事,於爲君者來說卻絕非美名,況且,那小黑子之死十分冤枉不說,前因更是不堪之至——皇帝將一個宮女糟蹋致死,因這女子平日裏極是照顧這小黑子,他爲之收屍時忍不住心中難過,臉上不免就顯了些不平之色出來,被正覺玩得不夠盡興的延帝看見,惹來了殺身之禍……

荒淫無度於先,濫殺無辜於後,這般無恥的行爲,竟能滿不在乎地做了出來……雖然早就於史書上看過這段歷史,真的親眼所見卻畢竟不同。厭惡地看着屏幕中絲毫不以爲自己有錯的延國少帝,燕凜對他已經是鄙視已極,再看到站在一邊臉色越發陰沉,眼中卻隱隱透出痛楚自責的容允,更是眼神微凝,心下默然。

他知道那人在想什麼!毫無疑問,在反感着延國少帝行事的同時,那個人也一定會覺得,是自己不曾教導好了這個少年……這樣的念頭,燕凜雖然覺得未免太過自攬責任,卻也不得不承認,並非全然是錯誤的,只是……他心中驀然一痛,繼而便大恨不已——那個人萬萬想不到,眼前這皇帝,日後會對他做出多麼殘暴的行爲,猶自一心想着該要如何教導,甚至,爲他的不成材而心痛自責……

燕凜猜測的沒錯,此時的容允,的確是怒悔交加,若認真算起來,悔恨也確是還要多些,只是此時此地,顯然不是他自責的時候,延帝的態度強勢暴躁,容不得他說那些和軟的自省言語——只怕稍稍退一步,就再也壓不住他,更別說加以教導了。極快地定定心,容允看着漲紅了臉,越發怒氣沖天的皇帝,暗中嘆一口氣,臉上卻紋絲不露,反做出極嚴厲的表情來,冷硬着聲音開始教訓。從皇帝不樂習學朝政,到他整日裏胡爲亂行;從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再到他廣徵民女荒淫無度,毫不留情的,容允將這幾年來延帝種種的不當之事,一件件指出來責斥。

“……皇上既爲天子,就該體恤民情,怎麼能如此行事!”用最直接的評價做過小結,容允看着延帝已經隱隱顯出青筯的額角,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今天這件事,皇上更是錯了!宮女確是皇上的人,皇上喜歡她,寵幸她,也無甚不可,但是——豈能生生凌虐至死?那小宦平日裏頗爲這宮女照撫,垂淚非但是人之常情,更是其知情義處,皇上怎麼竟然就因此將他折磨死?宮中人雖說皆不過是些下人,但畢竟都是性命,皇上這樣做,就不知道羞愧嗎?”

容允講得雖是苦口婆心,效果卻是一絲也無。延帝的臉上,顯然看不出有一丁點“羞愧”,倒是滿面的憤憤之意任誰也看得出來。他卻也不和容允爭辯,只是鐵青着臉,死死地瞪着他,嘴脣閉得緊緊的,一個字也不肯往外吐。

皇帝這樣的神情,對容允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他已然打定了主意,這一次,一定不能再輕易放過這個少年天子的錯處,也許積重難返,無法一次就讓他明瞭悔悟,但有些事,卻是一定要現在就讓他做的……

容允打算要做什麼,在時空的另一邊觀看的燕凜相當清楚——起居注其實並不算得最重要的史書,但前生爲了能通曉各國曆史,借鑑古人的成敗得失,他卻是都仔細讀過的。雖說那種程度的閱讀,不可能讓他熟記每一件事情,但象是這樣以臣子之身,逼迫君主立下罪己詔,卻又並不發行天下,而只做爲其自身檢討之事,卻是因着聞所未聞,理所當然地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燕凜甚至還記得,當年幼小之時,他曾極感動於如此忠直臣子一心爲君,全不計較自己的利害得失,而在長大之後,卻也曾將心比心地想過,彼時那個被逼自省,卻又眼見臣子將詔書扣了不發的帝王,會是怎樣一番被玩弄被威壓的屈辱心情。

只是,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這一個他嘆過其忠直,也嘆過其蠻橫的臣子,與他自己,其實有着深不可解的關係,和纏繞兩世的糾隔,更沒有想到過,在那隻有結果的、方正得近乎冷漠的史實背後,曾經,有過些什麼樣的感情,被時光之水衝着淡去,終至留不下一筆墨痕……

然而,不管是他前生的體悟,還是今生的感嘆,於已經發生過的歷史,都不可能具備半點意義。無論懷着怎麼樣的複雜心境,燕凜所能做的,也只是坐在這裏,看着那個延國的少帝,繃着臉,僵着背,瞪着眼,不甘不願,卻仍是不得不坐下來,當着那個人的面,一筆一劃,將他自己幾年來糜費奢華,傷民損民的失德之事,一件件寫下,一件件入罪,一件件懺悔,然後,再將那樣的詔書,交到他的臣子手上,眼看着他從容接過,細細瀏覽,聽着他的句句訓戒,雖然滿臉怒色,卻仍只能點了頭聽着,直到他說完了,行了禮告退,終是再不曾說出一句反駁的話語。

前世的史書中,關於這件事的記載並不詳細。至少,燕凜不曾看到過有記錄寫着訓斥少帝並逼迫其下了罪已詔之後,容允的心情是怎麼樣的。不過,此時,透過高科技的產物,那個一夜未眠的人時而若有所思,時而又翻書查閱的樣子,卻足以讓燕凜看出他心中的自責與不安。而當他接到傳召自己到御書房見駕的旨意時,臉上瞬間顯出的意外表情,更是讓燕凜明白,對昨天這場教育能立時收到成果,他並沒有抱有太多期待。

然而,延帝的態度是遠遠超出容允預料的。

年少的皇帝坐在御座上,臉上顯出親近中帶着一絲羞愧的表情,他並不說什麼事情,只是一疊聲地催着內侍們賜座和上茶。然後,他揮手命所有的宮人全數退下,並眼看着他們將門關上,這才轉向容允,將頭低下了去:“容卿,朕知錯了。”他一字一頓,咬得極爲清晰。

容允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精彩得叫旁觀的燕凜幾乎想要笑出聲來。前生,那個人萬事從容淡定,彷彿無一事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因此,雖是被他一手帶大,後來又那般親密,燕凜並沒有太多的機會,能夠看見,有什麼時候,那人有過這等全然不曾想到的訝異表情……但燕凜終是沒有笑——雖然那人自己可能都不在意,他卻做不到不在意!只要一想到,那延帝假做親熱的背後,包藏着的是怎樣的毒辣心腸,鄙視和恨意就會交織着在他心頭燃燒成一片怒焰……然而,無論這怒焰有多麼熾熱或狂暴,都註定不可能穿越時空,給那個他最想要告訴的人以警示——平復了表情的容允,在延帝一番真心悔過的表演中,顯見已經信了八成。

到底是因爲才第二次入世,歷練不足,以致於太過輕信別人,還是因爲這樣行事的是那人他一手帶大的皇帝,所以從心底裏就不願意去懷疑呢?

猜測着的燕凜無法確定哪個答案纔是正確的,而在時空的另一端,容允那百分之二十的疑慮正在延帝最後的說明中消散……

“朕、朕不是……昨天……容卿教訓朕的這時候,其實,朕知道錯了……只是……只是……”延帝說得吞吞吐吐,臉上更是一片通紅,“只是,容卿一向待朕好,昨天,竟爲了那麼兩個下人這樣罵朕、朕、朕……”

無恥!

深知其後歷史的燕凜,看着延帝唱作俱佳的表演只覺得厭惡得想吐,而那個人驚訝之後,臉上欣慰的笑容,更是叫他又是心痛又是不平,心中不由得憤怒到了極點,一時只恨自己穿不過時空的壁壘,不能親自去叫這卑鄙的皇帝好看。

不過……應該也快了吧?

在這個皇帝愚蠢到做出最後一步之後,只要經過極短的、對小樓人的精神力來說並不太可怕的痛苦,那個人就可以自這一次辛苦又無聊的模擬中解脫出來了。他將回歸小樓,享受着至少長達百年的舒適生活。而那個皇帝……

想到歷史中眼前延帝的下場,燕凜冷冷一笑,將身子靠上皮椅的後背,懷着極惡意的心情,等待着,看到這個暴君爲自己挖下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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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斷腸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延帝的變化讓容允極爲滿意——已經動了工的清頤苑,雖以建到一半不好中止爲由繼續着,但原本計劃着要建的另一座宮殿,皇帝卻下令不修了,連預先準備好的一些用料都送到了這邊,好再爲清頤苑省下一些還要徵收的材料。徵採美女的計劃也一同被中止,延帝親口對他說,除非極特別的情況,從今後再要充實宮掖,就只在選秀的時候挑些人使用,再不行那擾民之事了,就連現在的宮中,也要挑一批年紀大些的宮女放出宮去,這旨意已在內宮發了,只等着各宮的名單定好後,便可正式放人。

延帝的舉動其實算不得很大的德政,容允也並不以爲做到這地步就可以了,只是自來由奢入簡難,有些壞毛病一旦養成,要改掉便極是困難,他一向覺得,古來多少決心立得極大,卻半途而廢的,雖然有毅力不夠的緣故,可目標太高遠,以至做到一半就沒了信心或堅持不下去的,實在也爲數不少。如今少帝既已有了這心願,並開始努力,就很好。自己該要做的,是幫助他鼓勵他,而不是好高騖遠,非叫他一下子變做賢德明君,若是把這積極性嚇了回去,反倒是不好了……

容允的這份欣喜和寬容,叫燕凜看得滿心酸澀。他承認容允的想法行事有其道理,卻仍以爲對這延帝是太過浪費了。前世他就是個強勢君主,稟性自來剛烈,再加上熟知往後之事,只覺這延帝實不可教,若爲國論,最好的辦法就是廢了他了事,便不能,也該嚴格教導,強行將他扭過來纔對。只是……看着容允對延帝的反省與改進不斷鼓勵誇獎,又小心算計時間,想着要用多久,少年皇帝才能習慣眼前這簡樸些的生活,又私下裏盤算着,要什麼時候,什麼機會,怎麼樣教他再進一步反省自己,修身養性,慢慢長成一代明主,燕凜只覺得心中痠痛,口中苦澀——他知道,那個人這一番辛苦謀劃,終究會付諸流水,延帝從一開始,就不曾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大人,皇上請您等會完了政務,去御花園一趟。”

“可知道是什麼事?”停了手中的筆,容允抬起頭,看向來傳旨的太監。

“奴婢也不大清楚,只是皇上下這旨意的時候,後宮遣出宮的宮女單子剛剛送來,想是皇上想請大人商量……頭兩日裏皇上催的時候便說過,這單子是要請大人來看的。”

後宮遣出宮女的單子,怎麼叫個外臣來審查?一瞬間,容允臉上顯出苦笑的神情,但他很快收了笑,答應一聲知道了,便重又低下頭,以更快的速度,繼續起手邊未完的工作來。

“皇上……這等事,皇上自己決定就好。後宮事務,臣怎麼好這樣插手……”放下手中被硬塞過來的名單,容允帶着點無奈的笑意,溫和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他大概也明白,這樣的做法,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顯示出皇帝悔改的誠意,只是,他要的從來只是皇帝好,並沒有打算着連皇宮具體放出了哪個宮女都要過問。

聽了這話,延帝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卿來幫朕看看……”他將單子放到桌子中間,一手伸出來挨個指點,這個身體不好,那個早年有宮妃許下過的,又一個家中剩下的兄弟剛剛不在了,爹孃只等她能回來方好養老……竟不單只是按例外放,而把各各方面都考慮周全了。

皇帝這樣誠心悔改,容允已很滿意,再看到這單子不唯思慮周詳,且能體諒世事人情,更是欣慰之極,他毫不吝嗇,將這些想法一一道出,對延帝大加讚賞,看着少帝紅了臉,卻顯然也是極高興的表情,含笑點點頭,又勸他莫要就此止步,當再修德行,日後好再進一步,將來便做一個世之名君。延帝笑着應下了。

因皇帝年幼,延宮中的宮人其實並不很多,能外放的更是沒多少。總共百十人的單子,雖然延帝一一解說,仍是沒多會就看完了,對着少帝點頭示意認可了這單子,容允便又再次說起外臣不宜插手內宮之事,叮囑下回再有這樣的事,皇帝自決就好,萬不必再找自己商量了。

看着皇帝邊笑邊點頭答應,燕凜滿臉冷笑,心頭卻被怒火燒得如懷烈日——這話果然應得!下一次……哪裏還會有下一次!瞪着眼,看着那皇帝一臉笑意地邀容允留在宮中陪他共進晚餐,不由得身體僵直,呼吸着力,連下巴都收縮了。他早知道那個人會答應,也早知道之後會到來的是什麼……然而,看着任何一本史書上都不曾記載的,那人臉上溫柔愉悅的笑意,燕凜胸口一木,一時間只覺心頭一片撫然……

各色菜餚一一送上來,雖沒什麼珍餚異燴,卻也極豐盛,待上得齊了,也不留宮人在桌邊,兩人只象小戶人家般自挾自食,甚至連食不言的規矩也暫時拋了開,不時停筷空中,說些閒情趣事——容允此時心情正好,延帝又有意叫他開心,這飯喫起來便分外香甜。

“朕竟是忘了!”見容允端起酒杯又要往口邊送,延帝忽地左手一拍,在桌上敲出輕聲悶響,對着容允投過來的疑問的眼神,他搖頭一笑,“前天御膳房新弄了一種酒,聽說是採了時令的花果釀的,極是清芬,朕想容卿必是喜歡這味道的,便命人備下了……剛纔竟是忘了……好在還來得及,這便叫他們呈上來給容卿嚐嚐。”說着也不等容允應聲,揮手招過一名不遠處伺候着的小宦,吩咐他“將早上說的那酒拿來”。

酒很快呈了上來。往杯中一倒,一股香氣便瀰漫開來。清芬盈鼻,又配着彷彿是淺碧玉髓化開來般的的顏色,直似春日裏微雨初霽之時,枝頭那一痕融融新綠一般。這樣的美酒,莫說喝,單是這顏色香氣,便似可使人醉在其中,久對不厭了。

容允果然看住了——他不說話,也不喝酒,只持杯眼前,在掌中輕輕轉動,凝眸看那瓊漿在杯邊微微掛住,再隨着自己的下一個動作緩緩滑回杯中……忽然微微閉目,再睜來開時,便淡然笑笑,目光往少帝臉上一轉:“皇上……就這麼恨微臣麼?”卻不等延帝回答,舉杯一仰而盡,跟着將杯子輕輕放在桌上。

仿如被施了神話中的定身法咒,又仿如被送進了絕對零度的冷藏倉,一瞬間,燕凜腦中一片空白,全身僵硬如鐵。他不能動、不能想、雙眼空茫,一顆心好象突然被扔到了失重的宇宙空間裏,飄蕩着全無着落。屏幕上,有什麼在晃動?極鮮豔的色彩驚心刺目,然而,雙眼空自睜得目眥如裂,他卻全然看不見屏幕中的畫面,更不要說去分辨那些搖曳變幻的場景到底意味着什麼……

千百種顏色,在現代科技的投影屏上重疊、融匯、變幻,終於,黯淡了去,合成了一片漆黑,虛空般,隔斷了遙遠時空的牽連……只是,這樣的變化,對坐在屏前的人似乎全無意義,他仍然呆呆地坐在那裏,如木雕,如泥塑,要不是口鼻間還有熱氣流動,胸膛還在微微起伏,分明就是一個製作完工,卻還未有腦電波進入的軀體,不會看,不會聽,不會想……沒有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僵直的視線終於極輕極緩地抖動了起來,然後,這抖動漸漸快了,眼前,或明或暗各色光線纏繞在一起,扭曲着,終於重新又重合出世界的模樣。然而,這世界很快又重歸爲一片黑暗。閉上眼,燕凜一動不動的坐着,只有脣邊浮出一個極苦澀的微笑——原來,那個人……很疼……

很疼!即使他不反抗也不逃避;

很疼!即使他神情自若微笑從容;

很疼!即使他的目光中仍然靜如水色淡若月光……

那個人,他仍然,很疼……他知道,不用言語不用表情不用有任何表示,他就是知道,那個人的心,在那一瞬間,很疼——他知道……

他本該早就知道!

在看到他爲了皇帝刻意的親近而微笑的時候;在看到他爲了皇帝的改變而欣慰的時候;在看到他爲了一場衝突夜不能寐的時候……或者,早在更久之前,在看到那些溫馨畫面,那些寵溺言行的時候,自己就該想到,當這天來臨的時候,那個人,是會傷心的……

可是,那個時候,自己在想什麼?

漫不經心地將那個人的付出當做演戲來欣賞,自謂高明地鄙視着延國皇帝,甚至還不知所以的爲那麼無聊的情緒而糾結……說什麼想要去瞭解他,想要象前生他待自己一般體貼他溫暖他……可是,結果呢?

“燕凜!”無聲中,他恨恨地喊自己的名字,一聲聲,扣問心靈——難道,你就是這樣去看,去聽,去瞭解和感受的嗎?這樣明顯的事實,爲什麼竟能視而不見?

是因爲,不想吧?

不想去看到那個人真心付出卻被辜負後的痛苦,不想去感受自己明知歷史卻不能稍加改變的無力。更加不想去體會,如此經歷,數世加疊,到得燕凜的時代,那個已經傷過很多次、痛過很多次的人,要用什麼樣的心情教導自己、疼愛自己、全心呵護自己,再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自己那般怨毒絕情的殘忍……

所以,就這樣逃了嗎?

這樣,怯懦的、可恥的、沒心沒肺又冷漠無情地逃了……不想心痛,就軟弱地別看雙眼不去看清事實;無力改變,就這樣連靜默的,在時空的彼端看着,陪着他承受的勇氣也一併葬送;因爲想要自我寬恕,就無視那個人的痛苦,想當然的以爲他不會在意,爲了自己的輕鬆,便那樣,將本該那樣清晰的一切,視如無物……

就這樣逃了……就這樣視而不見……那一次的教訓,難道還不夠麼?

彷彿胸口深處突然生出了黑洞,並不迅疾卻是極強的吸力,將一顆心生生吸了去,猶是空得難受。他拼命地吸氣,把自己憋得難受,卻怎麼也填不滿那空虛的感受。狠狠咬了咬下脣,燕凜忽地睜開眼,呼地一聲將腹中的氣全數吐了出去,跟着手指如飛,落在操作檯上,敲擊出嗒嗒的聲響。

黑暗漸去,時光迴旋,屏幕上,顯出鏡頭倒轉特有的喜劇感,只是,燕凜沒時間也沒心情去品味這種幽默,他估算着時間,不時按一下定格以確定倒退的進度……最終,畫面停止在延帝向杯中倒酒的那一刻。

燕凜沒有再用快進——反覆地進退反而會浪費時間,然而更重要的是,至少是這裏,至少是這一事件,他不想再錯過任何的細節,他要睜大眼睛看着,那人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個眼神,他都要仔細地看,認真地想,然後再將它們刻在心裏,永遠不許自己遺忘。

他看到那個人端起了酒杯……

那是極細微的動作,又轉瞬而逝,如果不是立刻按住暫停的按扭,只憑肉眼去看,大概是會錯過去的吧,然而時光被強制定格在了那一刻,於是,那個人瞬間僵硬的身體,脣邊苦澀的笑意,和那如陽光絕無法照進的深淵底處一般,光芒褪盡的幽黑雙眸,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印在燕凜的眼中、心底,象一張最牢固的網,將他緊緊縛住,動彈不得。

唯一活動的是他的手指。

以最小的擺幅,燕凜右手的食指微微抬起又重新按下,屏幕中被強行靜止了的時間,隨之重又流淌起來。

如果,那段真實的歷史也能象這錄影一般,隨着自己的動作而中止該多好?一瞬間,燕凜心頭突然浮現出近乎夢噫的渴望,然而下一秒鐘,理智以不容拒絕的重量壓下,這美麗的肥皁泡瞬時便破裂粉碎,在口中澀成一片細碎的泡沫……

屏幕中,時間繼續前行着。

官制的白瓷杯在那人修長的指上緩緩轉動,杯中的酒隨之晃着,碧色如玉,仿如那被埋藏了三年的血液,這樣的情景,若不是發生在如斯背景下,或是可以入得畫的吧?仿如天外飛來的念頭,突然出現在燕凜的腦海之中。然而,春之顏色繪出的是深秋的繪卷——畫中的人雙眼閉上又睜開,淡淡笑容中持杯一飲而盡:“皇上……就這麼恨微臣麼?”

一直按在暫停鍵上的食指猛地滑落下來,落在桌子上,發出嗒的輕響,但燕凜無瑕去在意這種小事,他的雙眼死死盯住屏幕,那段原以爲早就熟知,卻發現自己其實全不清楚的歷史,正主宰着他全部的意志。

“容卿……在說什麼?”瞬間白了臉色,延帝的聲音卻還平穩,臉上也仍是微笑着。

幾乎不可聽聞的嘆息自容允口中吐出,輕微短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錯覺,下一秒,他的聲音響起,仍是一徑的潤朗清晰:“斷腸,百年前代國宮中祕藥,色作碧玉,香如醇酒,服者一刻內吐血身死。”看着驚得幾乎要彈起身子,卻還是強自坐定的延國少帝,他又是淡淡一笑,“當年,代王曾賜此藥予代軍死間,欲藥……景國容修……此事正史所無,陛下不知也是常理,但那是我的……同宗同姓之人,偶然得知,也就記下了……”容允聲調平穩,除了中間偶有停頓,幾乎連起伏也聽不出來。

他這裏說的風清雲談,彷彿是在談論全不相乾的外人之事,屏幕後,燕凜卻是如聞驚雷,整個人完全呆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杯毒酒,背後竟與那人有着如是淵源。

前世容修統率景軍,幾年功夫將代軍打得在景境內幾無立足之境,大敗虧輸之下,代國上下想方設法只欲除之而後快,手段早是計較不得了——各色暗殺足有二十餘次,其中下毒佔了一半有餘。如今想起來,之間確有一次僞做佳釀的毒酒色呈新綠的……只是那次暗算並未得逞,燕凜便也將這事和其它未遂的暗殺一起拋在九宵之外了。若非此時聽那人親口道出,當年那壺不知名的毒酒,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

這名字,他今天終於知道了……只是,這樣的方式,叫他鼻翼發酸,胸口更是氣血翻湧——當年敵軍百般算計,被那人一眼看破,不曾被害到分毫,反是借題發揮,叫代人爲這事喫盡苦頭;如今仍是這斷腸毒酒,送上這酒的,卻是他護持寵溺了十餘年的君王,看透了悟後,仍是仰頭飲盡……當那酒喝入口中,流入肺腑……那個人,會是怎麼樣的心情……有什麼東西,叫囂着想從胸口衝出,又在喉嚨口被強行壓下去,燕凜伸手緊緊握住胸口,卻仍是覺得無法呼吸,斷腸,這兩個字彷彿化做了無數利刃,狠狠在他身體中絞動。

斷腸……好一個斷腸,果然是……斷盡人腸……

“你……你……朕……朕……”這等前塵往事,延帝自然不知,他見容允雖喝下毒酒,卻是神情自若,甚而娓娓將其來歷說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得打起鼓來——容允之能他一向深知,此時以爲其早有防範,暗叫大事不妙之餘,全身戒備,隨時準備跳起來奪路而逃。

雖然心痛已極,燕凜神智卻仍清晰細密,眼見延帝這般神情,略一想,便明白了箇中緣由,只是他心頭正痛,卻是連鄙薄其沒有帝王氣度的精力也沒有了。

不過,延帝的失態也到此爲止:一縷血沫從容允脣邊緩緩滑下,他再也坐不住身子,晃了晃,斜斜摔倒在地上。眼見容允脣邊殷紅越落漸多,連身下的青石地板上也已斑點成片,延帝臉上終於顯出了志得意滿的神情,極奇異地,這傲慢似乎反而讓他顯出了幾分帝王的威嚴。

然而,這稀有的帝王之姿迅速消失了——容允緩緩合上了雙眼,瞬時,所有的聲音與色彩便也隱去,燕凜的眼前,只餘下一片靜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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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三世

“小梓,你的精神不大好啊,是不是昨天又看到太晚了?”盯着燕凜臉上極爲明顯的黑眼圈,母親的目光中滿是關切,“你原來的作息那麼規律,現在突然這樣着魔似的,動不動就通宵,身體怎麼受得了?就算是隨時可以換個新的,總還是要難受一陣,這不是自己找罪受麼?你叔叔這次休的是長假,又是長久沒聚了,一時半會是走不的了——就算是走了,也不是聯繫不上。有問題要問也容易得很,以後就別這樣廢寢忘食的用功了。”

勉強笑了笑,算做對母親善意嘮叨的回應,燕凜將手中的咖啡杯放了下來:“沒事的。”看着母親不贊同的眼神,他又扯了扯嘴角,“就只是昨天偶然一次沒睡好罷了,哪有您說的那麼嚴重?不信您自己想想,前些天我也睡得晚,哪次您看出有什麼不對來了?”

“這孩子……”母親的聲音無奈中露着疼愛,“算了,你自己斟酌着來吧,只要注意休息就好。模擬畢竟是將來纔要學的功課,你記得別爲這個弄得自己太累了。”

“好好,我知道,您放心好了。”

目送着母親走出了模擬室,房門閉合的一剎,燕凜臉上的輕鬆立刻消失了。

太過用功而晚睡……對着沒有開啓而一片漆黑的顯示屏,他露出苦笑。如果真的只是這般輕鬆的理由該多好?然而,現實遠比母親的想象沉重千萬倍……

昨天晚上燕凜並沒有刻意地晚睡——在他前生的歲月中,曾有一個人在耳邊嘮嘮叨叨着,爲他養成了不輕易以折騰自己的身體爲代價工作的習慣,雖然在今生的世界裏,身體已經可以隨時更換了,但那個聲音早就刻入了靈魂深處,只要不是耽擱不得的事,燕凜並不想刻意違背血液中習慣的粒子。事實上,昨天晚上他上chuang的時候,時鐘顯示的時間纔剛剛十一點半。

只是,身體可以服從既定的程序,思想卻無法被大腦的指令控制,在牀上翻滾着,既知道小樓真相的那夜之後,燕凜又一次嚐到了失眠的滋味。

他睡不着!閉上眼簾,能遮住的只有眼前的臥室,卻遮不住那些遙遠星空也絲毫不能減弱的投影。那個人溫柔的表情期待的眼神欣慰的笑意停在一步之外,水光波影般搖曳不定,卻又在他失神的瞬間,倏而消失不見,再一凝眸,卻又是那人淡淡笑着,眼神蒼涼黯淡,轉着杯中酒,悠悠地一飲而盡……一忽兒,更連這也散了去,便只見那人仰躺在青石板上,脣邊血落滴得滿地殘紅,仍噙着極淡極淡的笑,眼神卻漸漸渙散,終於緩緩閉上……

夠不着揮不去,畫面就這樣定住在眼前,咫尺之遙天涯遠。

然而,有聲音在耳邊冷冷說,這還不是終結。

沒錯,這不是終結。

容允死後,延帝對外宣稱他是突發心疾暴斃身亡。雖然容允正當壯年,平日又習武有成,身體強健,倒也有幾個人心中疑惑,但一來沒有證據,二來皇帝素來便與容允親近,事後又悲痛已極,不但執意親爲守靈期間哭到昏倒,之後更是大病一場,一時間朝野內都贊君臣恩義深重,若非怕對死者不敬,幾乎要傳爲佳話,又有哪個敢來質疑容允的死是否與他有關。

延帝對容允的“恩義”,也不單隻在這些身後哀榮之上。

因着託孤之臣故去,還未成年的延帝提前接掌政務,雖然年幼生疏些,但畢竟都是他自小習學歷練過的,便也無甚大錯,又最難得雖是少年皇帝,卻絕不立些新政來彰顯才華,凡容允當年定下的行事辦法,樣樣蕭規曹隨,每每說到這些事,更是邊誇這些手段穩妥有效邊爲容允的逝去痛惜不已……惹得人人提起來都誇一聲少年老成並情深義重,將他當做一位難得的少年英主。相比之下,這二三年來一直對容允之死抱持疑義,並因之處處針對乃至打壓皇帝的容氏一族,反倒漸漸被衆人指責相疑過重、不體聖心,甚至是違禮大不敬起來。只是,凡參奏安國公一系對君無禮的摺子,延帝一概不準,且皆以親戚含悲情有可諒爲由親自駁斥,更是博得天下人讚譽不絕……

然而,這樣的仁德和情義,僅僅保持了三年。

即使是還不知道那個人轉世祕密的前生,燕凜也對這位延國少帝在掌政第三年所做的一系列暴行厭惡不已。這不光是因爲他爲着一份無聊的恨意,憑白敗壞了自己花了數年時間才建立起來的仁君形象,實在太過不智得叫自幼修習帝王之術的燕凜忍不住嗤之以鼻,更重要的是,這位延帝陛下的行徑,已經超越了世間道德所認可的範圍,即使不以君主的標準來衡量,其暴虐程度也叫人無法容忍。

九月,延帝下詔,責故宰輔容允恃強欺君之罪,令掘其棺木,鞭屍示衆,羣臣大驚上諫無效,容允的屍體終於還是被挖了出來,“鞭三百……骨碎支離……帝猶未足,不準復葬,令棄之荒野……”

史書中這些記載,燕凜當年讀來,便曾頗爲容允嘆惋不平,雖說其中難免夾了些比較自身境遇後的嫉恨私意,卻也着實是出自真心。如今,那段歷史連聲音帶畫面地展現在面前,衝擊早就已經遠勝史書中乾巴巴的記述文字,何況還事關那人,又是前生後世諸般因果都已明晰在目,自然更是雜陳五味,一顆心直如暮秋時節被浸透在深井裏似的,溼冷沉重得叫人連氣也喘不上來——旁觀尚且如此,燕凜幾乎不敢想象,當那個切身投入過的人知道這一切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會受傷嗎?會難過嗎?會心痛嗎?這些個問題,根本是不必問的吧?然而,可以分析那個人心情的成份,就真的能明白那種疼痛嗎?一句痛苦說得何其輕易,可真正心頭滴血的滋味,不要說去形容,就連體會也做不到吧。

這樣的自己,真的能象曾經以爲的那樣,可以憑着這些記錄,來了解那個人,並因這瞭解而體悟他,甚至是從此溫暖他嗎?第一次,燕凜對自己的這個決心動搖起來。只是,這動搖僅止一瞬——他前生因自小爲那人刻意打壓,養成的便是一副迎難而上的極倔強的性子,現下事關他兩世中最重要之人,執念之深更不是這點小小打擊所能輕易破去的。幾乎是以一種毅然的姿態,燕凜極快地在模擬機上敲下命令,不一會,深沉的黑色褪了去,那個人第三世的人生,也就此展現在他眼前。

看到電腦顯示出國藉名姓的一刻,燕凜心頭百感交集——是他,果然是他!

意料之中的答案,卻無法讓他欣喜於自己的先見之明,不光是因爲容慎,這個才國曆史上的知名人物結局悲慘,更重要的是,對着那人入世的年代,選擇的家庭,以及他這一生風格行事,燕凜可以明白地看見,前一世的經歷,於那個人心中留下的痕跡。

若以小樓臨至世間爲元年來記數,容慎降生到才國是小樓歷四百年有餘,與前生去世的年代間隔了足足二百年以上,與兩次入世之間,可停留在小樓內的上限三百年,相差僅有數十載,而上一次,那人以容允的身份重返世間的時候,與再前一世的容修相隔卻只將將滿了一百年——不過是小樓兩次入世間隔的下限。

先前燕凜之所以認爲那人並不曾全心投入,對容允一世經歷欣然觀賞視同戲劇,以至於到最後時刻發現真象後痛悔自責不已,細細追究起來,其實有很大的原因,是容允的重新入世實在過於迅速所致。而現在,眼見那個論及個性必是願意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學業的人,竟然這樣額外拖延百餘載才重又回到人世,心知其上一世受傷之深之重,實在是不問可知。

“就算是不在乎……如果真能不在乎就好了”——想起自己看到容允降生時那曾有過的短暫的、小小的,卻也是確實存在過的不滿,燕凜不禁滿嘴苦澀。而當親耳聽到,那個裹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被按着心字一輩,起名爲慎的時候,這苦澀便分成兩分,一份沉入胸膛,壓得心口生疼,另一份,卻是順着口腔流出,溢到脣邊,化做一絲苦笑。

一代輔政名臣,執掌才國大權近二十載,將原本混亂不堪的才國漸漸帶出一片生機——容慎的大名,前生,早在兒時,燕凜便耳熟能詳了。史書上說容慎性情忠耿,評其爲孤臣,當時他也深以爲然,然而隨着自身掌政日久,他卻也漸漸覺得,此人雖是忠心,不慮己身禍福一心爲國,但平日裏行事爲人未免太過,其一生若形容得不客氣些,簡直可以用“找死”二字來形容了。

時至今日,燕凜仍然沒有改變自己的看法,然而這兩個字的評價,在如今想起來,卻只覺得心痛難耐——他不能想象,到底容允那一生給了那人多大的打擊,纔會讓他對才國幼主避忌如此之深,以至於只願爲他輔成道路,再不肯與之有半點牽連。他更加不敢思忖,前一世,那個人是在怎麼樣的心情下,呵護寵溺着幼小的自己,卻仍又是斷然甩手,更爲明確地,立下那般決心,乾脆就打算着以一死爲代價,來換取自己的成長……

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思下去,燕凜極爲堅定地將注意力重又集中到屏幕上——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逃避,但這決不等同於放縱軟弱的痛苦或自我厭惡。必須要做的,是堅持看下去,並且這一次不能放過每一點細節,更不能想當然地做出判斷,唯其如此,在那些無可改變的歷史之上,他纔有找出新的幸福的可能……

也許是因爲已經看過了那個人的兩次入世模擬,早就習慣了其孩提時代的容顏舉止,又或者,是因爲知道了那個人入世的艱辛苦痛,更清楚他這一世的遭遇,對着兒時的容慎,燕凜心中絲毫沒有前兩次的溫柔和軟,看着那張露出笑容的肥圓小臉,聽着那牙牙學語的稚細聲音,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悲涼與心酸。而當小小的容慎被大人牽着手,第一次帶到家塾中開始習學詩書的時候,這種悲涼與心酸,更是達到了極致。

這一世,那個人選擇了出生在書香世家,算得上是很有利的身世——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前生的那個世界,讀書人的地位是最超然的,個人也就罷了,若是論及羣體,有時連君王也要讓卻三分……只是,這樣看似合理的決定,憑着對那個人的瞭解,和前生習熟用慣了的帝王心術,燕凜卻可以看出其中更深一層的含義。

兩百多年前,延國皇帝詔命將容允掘棺鞭屍的同時,也下令查抄安國公府,除安國公以“年老”特賜全屍自盡外,三族內盡斬無赦,其餘親族,男子十歲以上發配邊疆,婦嬬責令官賣……這行徑當然是因着其性情暴虐,並對容允仇恨有加的緣故,但不能否認的是,在容允去世後的三年中,安國公一系的作爲,着實不是任何一位皇帝所能容忍的——懷疑容允之死併爲之不滿雖是人之常情,但仗着自家的地位權勢,在朝堂之上屢屢與延帝爲難,平日裏四處聯絡權貴宗室,無論政務民情,事事不肯叫皇帝指使如意,就真是對皇權的極大觸犯了,更何況容家甚至在軍隊裏也暗中安插了人手,雖然還不至於指使哪支部隊公然作亂,卻也是調唆派系,致使政令難通……燕凜捫心自問,這樣不守臣規的權門,換做是自己,最多最多,也只能是因其畢竟未成反跡,並看在那人面上,懲處得不會這樣重罷了,要說容忍不治,卻實在是萬萬不能的。

這個道理,自己懂,那個前生一手教導自己治國之道的人,自然更是沒有道理不清楚。況且,若是不相乾的瑣事也還罷了,這般與他入世息息相關,幾乎可稱得上是附加結果的事情,即使發生在其身死迴歸小樓之後,以燕凜對那個人的瞭解,也很難想象,他會在兩百多年間全不在意,在重入世之前對此一無所知……

燕凜想起自己的前生——當年,那個人選擇的,是無父無母無親族的身世,又不娶妻,不納妾,甚至在估算到自己將要動手之前,連家中下人都一一打發了去,如今想起來,大抵便是從容慎這一世吸取的教訓了。畢竟,若是連刻意逃開了可能仗勢欺君的世家,選擇這樣忠義傳家的書香門第都無法保全家人,也就只有孤身一人,纔可能不牽連任何無辜吧。推測着那個人可能會有的想法,沉浸於心酸之中的燕凜沒有注意,不知不覺中,他已認定了自己的前生,是那個人的第四次入世。事實上,歷史也確是如此。

有着小樓人的強悍精神力和成人的邏輯,又早是前兩世都讀得熟爛透了的東西,容慎的課業自然在一堆小孩子中名列前茅,雖然無甚靈性捷才,卻是熟讀諸子百家,十餘歲上便以六經通達而名動天下,漸漸的,更是連皇帝都知曉了。這般上達天聽的人物,科考時自然也大佔便宜——其時才國政爭正烈,如此輕輕一筆便能湊趣討好,得着皇帝歡心的機會,誰都知道是萬萬不能錯過,況且容慎的文章本也練達,考官自是樂得自居伯樂,大筆一揮,高高便將容慎定在了二甲之列。這一年,容慎年僅十五歲。

因着年紀太小,容慎並沒有被授予實缺,而是如同第一世一樣進了翰林院。只是,他雖長於經史,甚至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也都極是熟稔,皇帝要的卻畢竟不是個人型書櫃,不出半年,容慎便因應制之詩每每做得無甚別緻出彩之處而被人看得低了。好在他年紀輕,容貌也出衆,才帝要留在身邊做個裝點的美飾,時常倒也還召他伴駕。

如此的日子過了半年,便又發生了變化——一次偶然的機會,容慎撞破了史部侍郎蕭宣的隱事。因怕事情敗露,蕭宣搶先下手,尋了個機會意欲陷容慎入罪,誰知容慎早有防備,暗中設計反制,一路順藤牽扯下來,竟是一下子將蕭宣扳倒入獄,其謀劃佈局之妙,搜尋證據之全,下手時機之準,哪裏象是十六歲的少年,直要比一般官場熟手還更老道三分。一時間,官場上人人談論不說,連才帝也頗爲訝異,便覺得這少年原來是個幹實事的人才,倒是之前被屈置在不當之處了。有心爲容慎換個官位,又慮着他雖少年聰穎,畢竟經驗不足,況且心志爲人,察情處世,皆非單靠才華就可學得,便將之拔到了御史臺,打算着先實地歷練他一番。

才國的這位皇帝德才平庸,燕凜當年讀史的時候,一向便不大看重,但單到這一件事上,其做法他卻一直覺得很是恰當。就是現在,知道了那人來自小樓,兩世打磨下來經驗閱歷早就都有了,也仍然覺得有理——自身有才幹固然重要,但一個毛頭小子,若是不經考驗便驟然上位,勢必會引得衆人不服,到時候光是疏導人事便忙不過來,哪還有時間去做正事。況且,即使是才帝有心磨練,容慎的升遷速度仍是極快了——在御史臺不過兩年有餘,便被調到刑部任職,同年又升到戶部爲侍郎,次一年,又平職調往吏部,再過了年餘,因着尚書告老,更以二十出頭的年紀,就任爲才國曆史上最年輕的吏部尚書……

等到這位容大人三十多歲的時候,大概會成爲宰相吧?到時就又是才國最年輕的宰相了——對容慎的迅速堀起,時人這樣推測着。然而,事態進展的速度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料,就在容慎成爲吏部尚書半年之後,延帝突然的病倒,將他升爲首輔的時間又大大提前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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