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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籬之 問情5-8+番外 by 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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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馮音通風,勁節爲竹,我見了你的詩,問了你的名,要是再猜不到,那可真是天下第一傻子。”潞王伸出手,略略在盧東籬眼前一掠,便皺了皺眉。

“僅僅憑几首豔詞,就跑來尋我……仲翔,這麼多年,你的性子半點都沒改變。”

“……你沒死,我早就知道了。”

錦緞黃衣的男子凝望着盧東籬,終究只短短說了這句。

“那麼趙國當今暗地派人追緝我,你也知道的。”

盧東籬語聲淡然,手捧着白瓷茶碗,微微啜飲了一口,茶水蒸出的霧氣便遮蓋了他的面容神色,不可分辨。

“非但如此,我還知道你爲何逗留梅江呢!”

潞王苦笑了一聲,“只是沒想你居然……”

他han住了後半句,徑自一手蓋上盧東籬的眼,那書生沒防備,手一抖,年輕的王爺一手抄住了跌下來的茶碗,淋漓的茶水流了滿地。

“你的眼,身上的傷,是陸澤微的刺客做的?”

盧東籬沒料到他有此一問,怔了怔,才淡淡笑起來,一手拉住對方的手,“不是……這是我自己……”

他抬眼,眼前仍舊是血色的人影,模糊不清。想起自己十六歲得中進士,御筆親提,入翰林院侍奉,彼時和這位與己同年的小王爺結識,詩書答對,引爲知交。潞王和自己同年,那時候也是整天跑馬飛鷹射兔,極爲闊達恣肆的性子……料來這些年他的樣貌必然也和幼時不同,只是自己卻全然無法看見了。

心裏想着這些,卻只平添一絲的感慨惆悵,想來這時候身體殘疾,對他而言早已並不當作辛苦了。

潞王看着他,心裏也是一陣波瀾,雖說這麼多年各自惦念,他心裏的盧東籬還總是當年那個辭賦清華文採冠世的翰林,就算定遠關一場驚天冤情,他也總盼這人不要遭了太大磨難,豈知此時一見,早已今是昨非。

這樣想着,耳邊又聽得那人輕聲笑道:“我知道你記得我,因此這樣子也不大願讓你見着。陸澤微這事,你既然已經知道我不想躲,又何必涉險來此?”

潞王久久不答,慢慢站起身來,揹着雙手踱至窗邊。

“……倘若風將軍並未身死,你也還執意尋短麼?”

盧東籬在他身後,默然良久,開口語聲飄忽。

“梅江兩岸風物……果然爲一方最盛。鶯飛燕啼,槳聲咿呀,微風吹雨,令人心曠神怡。”

潞王側頭看他,滿目極爲複雜的神思。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但願新君登基天下太平,不復再有風波,保得住這幾十年的安定。”

他後退了半步,穿窗夜風吹起他滿頭烏髮,絲絲縷縷拂在脣上鼻上兩頰眉心。

古來唯有國家不靖,疆場多患,纔出得忠臣良將,揚名萬古千秋。

若是太平天下,那人大抵便會縱情山水相伴醇酒美人,埋名隱姓,做一輩子逍遙浪子。何須刑場之上……碧血濺那三尺白綾?而他是否也會永居京華,筆墨相伴詩書交友,閒時夜讀西窗?

待到和他幾步之遙的青年察覺不對,盧東籬微微一笑,手腕一翻,衣底寒光一閃,向自己頸間劃去。

這一下變起倉促,潞王大喫一驚,連一聲“不可”也不及喊,直一步搶上,去奪那書生手裏的刀。他神思目光,全在盧東籬握刀的右手上,一把抓住那人手腕,便沒提防對方左手一揮,一指點中他胸口羶中。

其實潞王只需稍有片刻思考之機,便會想到那人絕不會在此時自殺,只是事出突然,而盧東籬揮刀自盡又實在並沒半分作假,生死之刻,就算明知是當也不能不上,此時只來得及喊了半聲“你”,便緩緩昏暈地上。

面前的青衫書生緩緩收刀,他適才出盡全力,雖然給潞王攔得一攔,仍是在項下劃了淺淺一道血痕。

盧東籬微笑道:“仲翔,真是對不起。陸澤微是個聰明穩重之人,今日之事,該當不致連累到你。”

他說罷,頓了頓,終於還是伸手扶起那青年,將他放在窗下椅上。窗外風細細,送來一陣一陣桂子清香。

這一手計策,本來是當初他絞盡腦汁,拿來設計風勁節的。

當年定遠關一道聖旨,盧東籬雖命人快馬報訊,也料到那人必定不肯乖乖聽話。彼時他想倘若風勁節回到定遠關,自己也只好以命相脅,求他遠走。於是反覆思慮下,想了這條霸王硬上弓的笨計出來,想來也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可惜,自己總是輸給那人……那一天西風正烈,雲淡天高,銀甲白袍的風勁節就那麼一路朗笑,直上得廳堂中來,跪地領旨。

想到此處,心裏驟然一陣絞痛,盧東籬單薄雙肩微微顫抖,一手扶了桌角,低低地喘息。

思憶如昨。

月光仍亮,窗外依舊風細花香,而他卻彷彿身置大漠邊關,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將軍脣角帶笑,眉眼之間一份灑脫傲然,霽月光風。

……他只說,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微臣復有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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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江的夜晚,溫柔而美麗。

淡灰色的雲絲卷着月亮,映着高低錯雜、建造精細的民居。如牛毛般的雨零落飄下,點染出灰瓦白牆上一星一點的流光浮漾。月下急掠的雪白身影,如鷹穿雲。

風勁節一路行來,心中早謀劃了七八種脫身之法,或走或藏。誰知人未到染春堂,忽聽當街一陣喧譁,一隊黑衣帶甲的士兵縱馬飛馳而來,將染春堂圍了個水泄不通。

因這意外變故,他心中微微喫了一驚,不要說陸澤微所佈置的人手行動絕沒這麼快,而且追捕盧東籬是瑞王極隱祕的吩咐,如是那人行動,應當也不至如此唐突。可是這樣一來,不要說攜盧東籬同行未必容易,就是眼前這鐵筒一般的陣勢,想要走出梅江也極爲困難。

他心思素來極爲冷靜,當此時也並不慌亂,只是提氣一掠,飄飄如雲翻上樓檐,身子向窗口一貼,靜以觀變。

他剛剛屏息立定,身邊的花格小窗忽地吱呀一聲,緩緩打了開來。風勁節一手滑上腰間輕按刀柄,微微側頭。

夜漸深,雨漸急,直入窗中,片刻內中纔有人悠悠一嘆,細微低徊。

這聲音並不大,卻令他陡然全身一顫。

他人在窗外,只聽得那極之熟悉的淡雅聲音,在房內低聲道:

“勁節……”

人生如夢,百年倏忽,盧東籬手扶窗沿,心中尚迴盪着潞王那句刺心之語。

——若風將軍並未身死,你也還執意尋短麼?

“若你不死,我自然不會如此。然而你盼我留得有用之身,以待他日……”

兩眼一閉,眼前戲臺上咿呀的皮黃和定遠關風沙光影交錯。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月明相攜同遊看大漠孤煙,城頭互盟生死,一番晤對,畢竟成空。

他輕笑了一聲,回身,翩然推門而出。

留得那屋檐上臨窗而立的男子,夜風催雨,打溼了墨髮白衣。

這時染春堂下一片寂靜,老鴇並一幹樂伎俱嚇得目瞪口呆,大門兩下一分又閉。進來二十多名鐵甲軍士,不由分說,將人一概趕至一間內室中去。

隨後步入的是一名身穿錦緞黑衣的高大男子。

這時候那穿青的書生也正手扶圍欄,自樓梯上緩步而下。

男子緊緊盯着盧東籬,微微拱手,沉聲說道:“在下穆雲平,職任御前帶刀侍衛副統領,盧元帥,久仰了。”

他膚色微深,聲音渾厚,即使這麼平平開口,也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嚴,顯是武功造詣非同等閒。

而盧東籬點了點頭,他已不是元帥,現下布衣見官,卻也絲毫沒於這身份稱呼上留半分心思。他眼睛不便,只是聽了穆雲平的名字,露出一絲釋然微笑,“潞王殿下喝醉了,現在樓上。”

一聽這話,穆雲平兩道濃黑劍眉登時一皺,身形微動,終於還是穩住了並未立刻奔上樓去,只招手要手下兵士去將那位無法無天的王爺扶下來。

論身份,穆雲平此回是隨陸澤微前來辦差,他這時興師動衆大張旗鼓圍了染春堂,又是未奉命令私自調兵,論罪該罰,可是他知道趙仲翔也在這事裏橫插一手,便怎麼也不能旁觀了。

他是潞王奶母之子,自幼和那人一起長大,情分更勝兄弟,想到這小子竟敢揹着乃兄私尋盧東籬,而這位盧大元帥又是當今趙王的眼中釘肉中刺,心中第一憎厭之人,怕他觸怒皇帝兄弟反目,不免心如火燎。幸而那時有件巧事撞在他手裏,當下以此做藉口帶兵趕來。

他從前並沒見過盧東籬,只知道這人是翰林出身,又是定遠關的三軍統帥,這時見他穿着一件半舊的淡青布袍,未着冠冕,滿頭烏髮垂肩,頗有斯文弱質之態,然而從容赴死,神色如常,淡淡一句說話,正中自己心中關切之事,倒令人生出一股欽佩讚賞的心思來。

他在這裏前後折騰了約半柱香時分,門外讓他延遲片刻通知的陸澤微也已匹馬馳來。

陸澤微聽說潞王牽扯進這件事中,又得穆雲平使者傳信,說因有急報,不得已私自調兵,對彼此的心思也自明白,他不願插手皇傢俬事,更有意賣那人一個人情,放他自己解決潞王,當下也不着急,拖了又拖,才姍姍來遲。

他人一進門,穆雲平正發愁如何處置盧東籬,見陸澤微前來,兩人稍作商議,他點點頭,對那書生道:“冒犯了。”

言罷,手下兩名士兵拎了條繩索上前,盧東籬向後輕輕背了手,由着旁人將他反剪着捆縛起來。

風勁節此刻已隱身在大廳橫樑之上,悄無聲息地藏身正中大塊燙金匾額之後。他料到昔年瑞王對他二人記恨極深,由此不惜力逼盧東籬在定遠關將他親自斬首,這時對那人得之而後快,也不致令人半途加害,因此並未現身。

只是在暗中見到那人束手就縛,眉眼之間一絲波動也無,握着短刀的手掌,不由得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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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微隨着穆雲平回到下榻處,方纔問道:“出什麼事了?”

穆雲平劍眉微挑,一招手,手下士兵立時帶過一個人來。

陸澤微看着那一臉驚懼狼狽的中年男子,腦海之中隱約記得似是梅江府的官員。穆雲平交抱雙臂,看了他一眼,便向着那人一挑下巴,讓他把當晚所見,照舊給陸澤微說一遍。

那男子撲地而跪,卻連自己的姓名都忘了報上,結結巴巴說道:“下官、下官今日見着了風勁節!”

(六)

穆雲平回房的時候見着東廂燈火一閃,便住了腳步,低頭微微笑了笑,轉身向那邊走去。一手推開了房門,身材高大的青年侍衛扶着門框,“你酒醒了?”

對着好朋友好兄弟劈頭就來的冷嘲,趙仲翔倒是沒一點不自在,只是大大方方地指了指屋裏的桌凳。

穆雲平拉開椅子坐下,自己斟了茶,才斜着眼看看那位王爺,“仲翔,下次玩火,拜託先給我個招呼行不行?”

“然後讓你琢磨着怎麼把我立地收監以免禍害是不是?”

穿黃的男子將手上毛巾一扔,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你放心,我早知道他不是我勸得的,因此,也沒抱太大指望。”

“……心口不一。”

望着穆雲平那張黑臉,趙仲翔嘆了口氣,轉着手裏的杯子,輕輕說道:“行了,你饒了我吧。”

說了這話,兩人便有一會兒沒說話,只是對着一口一口喝茶。良久趙仲翔忽道:“雲平,倘若是你,朋友死了,該怎麼辦?”

穆雲平想了一想,坦然說道:“自然是好好照顧他的父母妻兒,他有什麼心願,我爲他完成,他若死得有冤屈,我便該盡力給他洗雪。”

“倘若死得是我,你又怎麼辦?”

黑衣的侍衛笑着說:“你?”

黃袍的王爺點點頭,以示自己並沒半分玩笑的意思,因而穆雲平也微微皺了眉想着,臉色漸漸嚴峻起來。

趙仲翔嘆了口氣,“我知道,如果我是好死,那父母妻兒自然不必你照拂;如果我不得好死,那你就更加照顧不到。”

穆雲平斥道:“你別胡說!”

他這時有些動怒,一雙深邃的眼睛目光如劍,停在對方身上。而那男子只是聳了聳肩,他那份凜冽氣勢便如烈日入雲海,使不上一毫力氣。

兩人一時又僵持着,突然趙仲翔哈哈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多麼大不了的事情,也值得你氣成這樣。”

穆雲平閉了眼,喝了兩口茶,開口緩緩說道:“算了,和你一般見識,遲早要氣死。”

他口中這麼說,心裏卻波瀾動盪。論兩人交情,倘若是趙仲翔身陷險境,穆雲平捨命相救也不會稍有猶豫,然而此時朋友問道“假如我死了”,他頭腦一時竟空白一片,不知如何作答。

身邊的青年此時以手託腮,又敲了敲他,“來,換個話題說說,雲平,你有沒有見過那位鎮守定遠的風將軍?”

穆雲平苦笑,“我是大內侍衛,他是邊關將領,我哪有機會見他?也只有戲臺上見過罷了。”

趙仲翔把頭搖得撥浪鼓一樣,“其實他曾奉召上京受賞,只是因出身的緣故,並沒入殿面君……現在想來,你我也就此和這位絕世人物失之交臂,未免可惜。”他一邊說,手指一邊輕輕叩擊桌面,“想來二哥那時候,對他是下過功夫的了?”

穆雲平聽出他弦外有音,便靜靜等他往下說,誰知那位王爺微微一笑,用手肘捅了捅他道:“風勁節其人,必定是個貌如子高的美男子,戰陣上陳國的兵卒見了他,刀劍都不忍往他身上砍的。”

噗的一聲,是穆雲平噴出了口裏的茶水,他剛想開口罵人,身邊的黃袍青年又悠悠笑道:“若非如此,身率區區三百騎而敵五千陳軍,豈人力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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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陸澤微一行便啓程離了梅江,溯水路往京城而去。他辦盧東籬這事,並不願惹人注目,因此竟連官船也沒乘,只是兩條樓船隨着數只小船,順流而下。這樣外人看來,和梅江上日日來往的船隊也沒什麼差別。

兩條大船上,分別是潞王趙仲翔和這次他們奉旨追捕的盧東籬。因穆雲平要與犯人同船守備,便由陸澤微陪着潞王一起。

盧東籬在世人心中早是死人,就連蘇盧兩家知情人也畏懼招禍,不敢過問他的生死,因此陸澤微本來也沒有擔心有人來找他們的麻煩,可惜穆雲平領來一個人,說出那條消息,卻令他不得不防。

穆雲平自己對此事倒沒有太放在心上,風勁節早在定遠關身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他無論如何不信死人復活之說。而陸澤微卻不同,因早年瑞王對風勁節的重視,事後早已把這人的身家背景一一查清,那天詢問之下,才知道聲稱“見了風勁節”的男子竟然是當年在濟縣和仍是富商的風有過一段糾結的劉銘。

劉銘心性偏狹,宦海沉浮數年,對於當年使出百般手段都奈何不了那疏狂男子的羞辱往事仍然深銘心底,本來他倒也不是真得認出了那人,只是不該有那一眼之災,岫雲淡煙月朗風清,一身霜白佔盡天光水色。

那時風勁節自然沒注意他,只是劉銘這一眼依稀看見的仍是濟縣時傲笑風liu的白衣男子,便給驚得魄散魂飛。

陸澤微自己也不信亡魂復生之事,然而他生性謹慎,也就這事問過染春堂一乾女子,雖無定論,仍是令下屬兵士早晚戒備,以防萬一。

舟出梅江,行了兩日有餘,兩岸風光絕勝,南岸千山競秀,北岸楓林如染,薄薄水霧於日照之下宛如紫煙升騰。其時秋水正滿,江水高漲,流速甚快,艄公水手衣襟當風,倍覺暢快。

船行江中,陸澤微正陪着潞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忽聽得極爲輕微的“咔嚓”一響,艙外登時一陣大譁。

陸澤微微微皺眉,外面已有侍衛慌張前來稟報,話才說了一半,船身已是劇烈抖動,向左邊一歪,他身無武功,一時站立不穩,潞王伸手挽住他手臂。

這時船身進水嚴重,已漸漸支撐不住了,陸澤微沉聲說道:“殿下,請先下小船!”

穆雲平所乘的大船在他之前,這時他躍出船艙,正見着趙仲翔那艘船漸漸傾倒下沉,當下下令掉頭救援,無奈操舵的水手連搬數下,船身卻一毫不能調動。兩船的距離漸漸的遠了。

江上衆人皆忙於救險,一時亂作一團,穆雲平料到此後必有是非,當下命令船隻拉帆減速,又讓侍衛列於甲板兩邊,緊急戒備。

就在這時,江上一葉扁舟,自上遊順風水直飄下來。

陸澤微與潞王此時已給接到了別船之上,二人並站立甲板上的穆雲平,都看見了那輕如柳葉的小船如箭般疾行而來,船上孤零零立着一名青年男子。

白衣勝雪,墨髮凌風。

陸澤微一怔,而那邊穆雲平微微一驚之下,立刻厲聲發號施令。

“放箭!”

滿船的侍衛紛紛張弓,一時間箭如飛蝗。不過發自這一幹兵士口裏的驚呼,也幾乎與漫天流矢一同響起。

因爲那人竟然視這如雨的箭矢如無物,自小舟上一躍而來,姿勢瀟灑如流雲,飄飄落在衆人之間。

風勁節順手拋了自身上扯下來擋箭的白色短氅,那衣物落在江中,登時隨水流走。

而這時滿船的衛士,大都還呆呆怔怔,連他人在半空即甩手拋出短刀割斷了帆索,都絲毫沒有察覺。

船無舵又無帆,遇着一股橫流,登時向江心水流最湍處飄去,大江北岸一側依山,水流急且暗礁遍佈,滿船水手見此情狀,紛紛高聲大呼,跳水逃生而去。

穆雲平似乎已聽得陸澤微在那邊一聲大喝,他心思仍清明,一手將鞘裏的佩劍拉出半截。

兩人都知道,留得盧東籬後患無窮,然而那一刻,他卻無論如何,下不去這手。

風勁節的人,自然沒韓子高那麼傾國傾城,不過那一刻,滿船兵士的刀劍,竟然也沒向他身上招呼。

穆雲平咬了咬牙,下令道:“棄船!”

江心一個浪頭打來,打得船身一歪,他躍前一步,雙眼定定盯着那怡然微笑的白衣男子,又吼了一聲:“棄船!”

這時滿船士兵才反應過來,紛紛卸下衣甲跳下船去,一時間撲通撲通的落水聲中,只聽得見風勁節朗朗的長笑。

那邊最先反應過來的趙仲翔,劈手奪了船伕的櫓,下令一船兵士將船向江心搖去,落水的人登時紛紛攀上,就這麼緩得一緩,那邊載着穆雲平的船就又給衝得遠了。

潞王放聲而呼,聲音焦灼。

然而穆雲平只是望着風勁節,眼對着眼,全身戒備。

軒軒韶舉,朗朗玉山,那白衣如霜雪的男子,姿容極瀟灑,聲音極好聽,一雙帶着慵懶笑意的烏黑眸子向他看過來,坦蕩恣肆。

穆雲平在心裏一聲嘆息。

眼前這個男子,不論是不是死而復生的風勁節,實在是,令人生不出絲毫想要與他爲敵的念頭。

這時候船身又是劇烈一震,已是撞上了一處暗礁,因藉着水勢船速極快,這下子竟給撞得橫了過來,在水面打了兩三個旋轉,不過甲板上兩人身形都穩如山嶽,絲毫不亂。江風催動黑白衣袍,一凝重一飄逸,一雄渾一灑脫,遠遠的看去,竟也美不勝收。

只是那一下船底也給撞破了一個大洞,江水急速湧入。

那白衣青年指了指水面,笑着說道:“怕是到不了半盞茶時候這船就撐不得了,你爲什麼不跳?”

穆雲平微微一哂,“閣下以爲,如此輕易便可帶走朝廷欽犯麼?”

“哦,盧東籬何時成了朝廷欽犯,我竟不知。”

他二人在甲板上對峙,船艙中盧東籬心中卻極爲懵懂。

這幾日雖然陸澤微未曾給他上什麼刑具,不過因知道他身有武功,在船上便制住了他的穴道,令他不能活動自如。而盧東籬的眼睛又不大方便,因此對外面的變故完全不知所以。

這時江中浪大,水聲風聲交雜,船上兩人說話均貫上了真氣,一字一句,清晰傳入他耳中。船隻在江上顛簸,他身子動彈不得,撞在艙壁上,從艙口濺上來的碎浪立刻溼了滿頭滿臉。而他仍是沉聲向外喊道:“不可自誤!”

一語既出,甲板上兩人皆沉默了片刻,才聽得有個聲音冷笑一聲。

“三日之前,是誰在染春堂前說道,只得我不死,他就不尋短見的。”

船行迅疾,冷風挾浪一波波湧過,而這時的盧東籬,眼裏心裏,陡然一片空白。

(七)

自登舟之刻起,風勁節便在盤算如何解決穆雲平。

他原身入世,並沒有之前做將軍元帥的幾輩子那千錘百煉來的修爲,雖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但是武功打了折扣,也是真的。

而眼前這黑袍紫裳身材挺拔的青年侍衛,目光深邃精悍,顯而易見不僅身手不凡,且一身功夫,都是極穩健沉厚的路子,對此刻只求一個快字的他來說,無疑極爲棘手。

穆雲平顯然是喫定了他這點,不驕不躁,單手按了劍柄,任舟身隨浪顛簸,只是屹立如山。

答了盧東籬那話,風勁節便揚眉一笑。

這一笑極爲燦爛,映得他容顏顯出熾烈的味道來,令人目眩。

於是遠處舟中的一幹人等,便見着那一黑一白,轉眼纏鬥在一處,衣袂凌舞,身手俊健似鷹隼長空相搏。

說是爭鬥,其實也不過是走了三回合。風勁節先攻,一掌切穆雲平的左肩,黑衣的侍衛上手叼他腕子,空着的左手一抖便將佩劍抽了出來。

旁人是右手劍,穆雲平卻是雙手皆可,船上地方狹窄,他也絲毫不拘,倒持長劍,便向風勁節腰間一抹。

白衣青年左手下格,一起右腳,飛踢穆雲飛鼻樑,撩得袍擺風裏獵獵飄飛。也虧他這樣在晃晃蕩蕩的船上近身相搏,還使得出這樣招式,穆雲平哼了一聲,後躍半步,長劍迴圈。

那一剎那風勁節縱身急躍,便似要送在對方劍上一般,忽而左手手掌一翻,八寸長的短刀握在手中,硬生生架住了穆雲平的佩劍,接着身子一滑,便向他懷裏撞來。

穆雲平身子微側,右手一掌便向對方擊去。

他意在逼退風勁節,誰知那一刻變故陡生,那白衣男子與他形影相隨,竟是硬生生捱了他一掌,順勢拋了短刀,雙手一上一下,已然按在他胸腹之間。

穆雲平一驚,心道此番休矣,顧不得身後便是滔滔江水,腳尖點地急退。

就在那一剎那,風勁節笑笑,雙手猛得發力。

兩下力量相合,穆雲平整個人便如紙鳶般給擊飛了出去,只聽嘭的一聲巨響,恰恰好跌落在追着他下來的小舟之上。

趙仲翔一把推開船頭軍士,俯身抱起穆雲平,急道:“雲平!雲平!”

穆雲平閉着眼,緊緊抿了嘴脣,半晌才睜開眼,向他澀然笑笑,低聲道:“哼……這一回,可是遂了你的心意了。”

趙仲翔伸手去摸他的脈,脈息甚急,然而穩健如常,竟是毫髮不傷。

他怔了怔,生生把笑咽回肚子,招手要軍士回航。

穆雲平任憑他抱着,只一語不發,潞王暗暗伸手在他腰裏一擰,疼得這剛勁嚴肅的男子也不由得猛一皺眉,只聽得自己幼時相交誓同生死的兄弟在他耳邊說道:

“反正你傷得……這麼重,陸澤微也不好再告你的刁狀,二哥也不好再罰你,是不是?”

風勁節向着那遙遙而去的小舟笑了笑,隨意地抬袖擦去了嘴角掛下的硃紅,悶聲咳嗽兩下,口裏一鹹,雪白的袖子上登時又開一朵梅花。

他對自己的傷勢倒不怎麼在意,只是來到艙邊,抱起那青衫溼透的書生,半笑半謔。

“東籬……願意和我死在一起麼?”

這時船身已有大半入水,兩人渾身都給碎浪打着,盧東籬面色極爲蒼白,嘴脣微微顫抖,不發一言。

那穿白的男子嘆了口氣,抱着他站起身來。

回身正看見陸澤微將一排小船聚攏來在上遊,船上軍士弓上箭簇反射日光,一片雪亮。

“……你竟然不願意?可惜啊……”

風勁節揚眉,笑容朗朗,“我願意。”

於是他在那危舟之上,箭雨之中,喊了一聲“東籬小心喝水”,便抱着那人,湧身往大江中一跳。

風勁節跳江當然不是爲了自殺。

他躍下船之時,已經一手牢牢圈着盧東籬的腰,讓他閉氣,另一手將船上鐵錨提了起來像江裏一拋,跟着一手發力,生生將固定錨鏈的鐵環自船身上拔了起來,兩人便跟着鐵錨,溜進了江中。

他倆身子隨鐵錨急沉,入水既深,箭矢便難傷到。那錨分量不輕,兩人一時也不致給水底暗流衝出太遠。

風勁節在水下睜着雙眼,目光如梭向前方一掃。

江水北岸,礁石嶙峋,潛游過去,逃生當不致太難。

他人在江中,心思絲毫不亂,單手抱着身邊的盧東籬,拋了鐵錨,雙足一登,於水中旋身,白衣翩躚,姿勢依舊美妙。

他知道自己雖可在水下屏息良久,盧東籬一來武學不精,人又久病羸弱,未必便支撐得了一時三刻,這時見他雙目緊閉,當下伸臂將他身子抱在懷裏,一手扶了他頸項,頭一低,含了他雙脣。

對方身子在他臂間一掙,風勁節手上使勁,牢牢箍住他手臂,舌尖一吐,叩開盧東籬牙關,一口氣渡過去。

那青衫的書生神智半醒半昏,因着本能也抓握着他的衣裳,四脣一時膠着一處,兩人在水底隨着暗流向下遊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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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岸石灘水清苔綠,七八隻灰翼沙鷗悠閒戲水。

猛然間波的一聲水響,浪花飛濺,水中倏得如魚躍般露出一人,白衣裹體,滿頭墨黑的長髮,溼淋淋披在肩背之上。

風勁節連聲咳嗽,一手攀住礁石,回身將盧東籬拉了上來,身靠着崖壁避風的凹處,才解開了那人的衣襟,雙手揉撫他前胸後背。

秋江水寒,兩人浸的久了,一個帶傷,一個體弱,一時都疲憊不堪。

盧東籬嘔了幾口清水,人才漸漸清醒過來,視線模糊的眼睛微微閃動着,似還有些茫然。

風勁節握着他的手,低聲說:“東籬?”

那人單薄的嘴脣又抖了抖,“……勁節。”

終於開口,脣間吐出這二字宛若千斤,卻已不再是詢問。

從來天下只有一人,爲他水火來去,生死淡然。

日頭漸漸地高升,白光熾烈。

風勁節笑了笑,“死了又活,這事呆一會兒再給你解釋。今天我本來在岸邊備了馬匹,可惜在船上和那位副統領糾纏久了,給水衝下來太遠,這會兒還得往上遊走幾里路。這邊山崖不高,我揹你上去。”

他轉過身,一手拍打着江岸的粗糙巖石,盧東籬也摸索着站了起來,兩人劫後相逢,在他看來宛如隔世。他性子本來清淡,當日定遠關迫於無奈,親手刺死風勁節,更是心如冷灰無可復燃,乃至束手就縛,以圖一了這段恩怨之時,情緒上都沒什麼太大波動,然而這時模模糊糊地看着那人的背影長髮,一時竟是忍不住想要哽咽出聲。

風勁節怕他眼睛不便看不清楚,在他面前略略彎下身,拉住了他的手,要他伏在自己背上。他怔怔了片刻,終是慢慢伸出手臂,勾住了對方的頸子,兩人身軀相貼,一時間竟然覺得十分溫暖。

盧東籬只聽那一身白的男子笑着說“那天也是掉在江堤底下,可是做夢也想不到竟然給你撿了去,省了我好大功夫”,不由得嘴角慢慢泛起一絲苦笑。

其實他還清晰地記得,他一刀扎進那人的心臟,手抖得幾乎把不住八寸長的匕首,卻還是得咬着牙,拔出來,再刺進去,反反覆覆。

那人安安靜靜地伏在他肩頭,紋絲不動,眉眼帶笑,任憑一地硃紅橫流成河。

盧東籬還記得他和風勁節剛剛有些深交,他總是飄忽來去,華服香車美酒佳人,淡看天下風雲瀟灑,彷彿一肩就挑盡千古的風liu。兩人初識在桃源小縣,死別在大漠邊關,那人上無父母下無妻兒,一直到死,那顆在風在雲的心裏,都長長久久記掛着他。

他一向自認是極笨拙的,又想着讀詩書經世致用,又拋不下士人清高和光同塵,他把一應同僚下屬或禮贈或賄賂的財物好好地封存,只供日常上下走動應酬,一毫也不挪爲己用,然而卻總不免羨慕那人橫行天下的坦蕩明白肆無忌憚。論知交本來不該講你我虧欠,然而風勁節給他的,他實在承受不得。

靜夜時分,他有時也捫心自問,到底有多麼涼薄的心思,才讓他能任那人束手受刑,痛極長呼,而不發一言。

淚滴在溼透的白衣上,透衣的冰涼江水中乍然一縷熱燙,緩緩滲下。

風勁節正在嶙峋山石間一路攀援,這時也不由得怔了一怔,笑了一笑。他手足並用地爬上崖頂,背上的人便立刻鬆了手,從他身上滑下來。

人在高處,風光一覽,近處松風玉浪,遠望還可見陣陣炊煙,天如圓蓋,地如棋盤,江風吹着溼衣,令風勁節頗覺暢快,然而他只是一手挽了盧東籬,輕聲說:“走吧,這地方風大,別受了寒。”

給他拉了手臂的人卻一時不動,隔了片刻,才靜靜地說道:“你我越崖上岸,陸澤微一時半會兒便追不來了,你先顧着身上傷勢,不要勉強。”

風勁節聞言微微一驚,終於還是忍住了未曾問他何以得知自己受了傷,心思轉了幾轉,舌尖嚐到口裏腥鹹,忽地醒悟過來,不由得嗤得笑了出來。

盧東籬性子是極認真的,聽他發笑,不由得咬了咬嘴脣,有些赧然,猛然手上一緊,已是給那人笑吟吟握了,拉着便走。

風勁節一邊走,一邊說,“也好,這裏風景不錯,暫且找個避風的地方歇歇。等我醫好了你的眼睛,就是我們再來梅江玩個十天半月,也不礙事。”

秋風陣陣,林浪起伏,遠處仍傳來江水聲聲拍打岸礁的聲響,天地清音洗人心肺。盧東籬跟在風勁節身後,心中的悲苦愁思一時也淡下了許多,只覺那男子手掌修長,甚爲溫暖有力,這樣走了半刻,兩人才靠着一株老樹,坐了下來。

盧東籬朦朧望着遠處的江水如練,淡然脫口唸了兩句“雲枕千峯近,開窗放大江”,風勁節立刻在他身邊誇道“好氣魄好文採”,盧東籬聽了,偏了頭看他,忍不住說道:“這是你寫的。”他身邊的人聽了先是一愣,繼而揚眉放聲大笑,聲音亦清如江水激石,遠遠傳出。

他心裏本來愁着如何給盧東籬解釋自己死而復生之事,這時倒一毫不掛懷,只是倚着對方的肩,緩緩開口。

“我跟你說我是天上仙人,你信不信?”

盧東籬和他肩並肩坐着,靜靜答道:“我信。”

“哦?”

“……風勁節是怎樣的人,自在我眼裏心裏。你到底是天上神仙,還是世外奇人,我並不介懷。人生苦短,你我有一世之緣,已是足夠幸運,我亦不敢多有所求。”

風勁節聽他說出“一世之緣”四字,心裏忽然一疼,好似給人驟然揭開了眼前繁華美景背後的無邊寂寞,一時竟答不上話。他身邊的人又再開口,沉靜言道:

“勁節,別太委屈了自己。”

那白衣的男子聽了這話,長長嘆了口氣,放開眼界,望大江東去,天際水闊雲底。

就這麼呆了片刻,風勁節伸臂攬了盧東籬的肩,低聲說道:

“是,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所謂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他說着,便慢慢地伸出手,給那人梳理一肩碎髮。

(完)

問情番外溫柔如舊(耽美慎入)

皇宮是一片明晃晃的琉璃瓦,雕樑畫棟漢玉重階,朱雀丹墀紅漆大柱。

坐在九五之尊的龍椅上,新君俯瞰文官武將,一片紅黑衣袍紫綬金璋,嘩啦啦在他腳底跪了一片,齊齊口稱萬歲。

昔年的瑞王爺抬眼,向大殿的高天直望出去,那時天邊正有飛鳥,翼尖擦着雲,悠然掠過。

雲白如他長久不能忘懷的男子那一身素色翩然。

他還是瑞王的時候便感嘆過,縱然天下在手,身爲傾國至尊,也必不如那人的逍遙快活。而等他第一眼見了風勁節,第一個念頭竟是何不就此拋卻江山,去學他獨倚高樓,放曠一生。

那人在高處對他垂目而笑,白衣如雪。沙場血腥、京洛風塵就像江水滔滔自他腳底流過,縱然紛繁喧囂,卻再撈不着他的半片衣角。

瑞王飽讀史書,在趙國皇子之中一向以學識自倚,然而就那一日他才真正明白,君慕臣臣慕君的高風雅意。

“若我得風勁節爲將,何嘗不願與他攜手同醉,出徵便給他牽馬扶鞍,凱旋便給他親解戰袍。”

瑞王這樣想着,深邃的眼睛裏,便顯出高處不勝的寂寞蕭索來。

而那時候風勁節已給皇帝一道聖旨,以貪墨之罪處死在定遠關。而他還記得那人手舉酒杯,對他一笑。

他明明白白,他絕無猶豫。他不像瑞王所瞭解的那些受人欽仰的名臣,既不清高亦不衿傲,他只是把他一片赤誠的君臣魚水之心看個通透,然後淡淡說,我與盧帥共進退。

他聽傳旨的何太監說起,風勁節如何校場失態斥責盧東籬,如何爲那人怒形於色。盧東籬盧東籬又是盧東籬,那時候瑞王的心裏便浮着一個淡青的影子,無比清癯無比秀逸,無比可恨。

其實他並沒見過盧東籬,只是對着自己心裏的人形,下意識地生出一股陰狠的恨意。後來連女樂給他撫琴,他聽着琴聲一縷清微淡遠古意盎然,也想到盧東籬恨到盧東籬,恨不得抓起御座前筆墨硯臺文書奏摺,一股腦向他腦海裏的書生劈頭蓋臉扔過去,打得他青紫破爛。

他是九五之尊,他俯瞰天下四海所仰,他要做千古第一流的君王成就第一流的功業,只可惜,在他人生第一次的動心,便輸給了一個一身孑然的書生,輸的痛心忍恨,一輩子不能忘懷。

既然風勁節肯爲盧東籬死,他便也想看看,盧東籬的血能不能在風勁節雪白的衣襟上,留下哪怕一點點的痕跡。

而結果,他並不知道是否合了他的心意。

========

那是塵囂之外,蒼穹之下千裏錦繡江川的小小一角。

一池綠波催生春草,池邊幾樹垂柳桃花,招惹得蜂蝶紛紛。

桃花樹下一張竹榻,橫臥一個青年男子,白單襦紫結纓,赤着腳,趴在孩兒枕上,懶洋洋一手拿了柳條,去撩撥岸邊紅紅白白的游魚。

張敏欣在通訊裏聲音極其不忿。

“你再不起來,你就不是風勁節,是豬和阿漢。”

女生如此蓋棺定論,對同學如此每天在太陽底下曬屁股的行徑相當不滿。更加不滿的是豬和阿漢還要遭到世俗的否定和批判,而這個人,就算披頭散髮袒胸露乳,那另一方的當事人也會施施然而來,誇獎他好一番魏晉竹林風骨。

每當想到此處,張敏欣都恨不能把風勁節剮了出氣。

果然她話音剛落,後院門已經嘎吱一聲,輕袍大袖風中飄然,盧東籬踏着一地細草,微笑着朝風勁節走過來。

人到近前,便看見紛紛落英隨風,飄了那人滿身,襯着他衣服雪白的底色,甚是好看。

盧東籬微微一嘆,將手裏夾袍給他蓋在身上,風勁節在榻上伸伸腳,萬分適意。

那人柔柔地一笑,低下頭來,“勁節,好點了沒?”

他點點頭,盤腿坐起來,拍拍自己的胃,“沒事了。”

“臉色還不大好,還是再喫兩服藥的好。”

“……眼睛恢復得倒是不錯。”風勁節滿不在乎地握住那人一臂,輕輕捏捏,“上次見你,又盲又啞,人都瘦成幹了。”

盧東籬給他帶着輕嘲的語氣勾起了幾分回憶,烏沉沉的眸子在那人臉上轉轉,嘆了口氣。

幾天之前,兩人剛剛搬來這裏住下,因爲他眼睛還不大看得清東西,便如當年在定遠一樣和風勁節同榻,半夜那人裹在被子裏抖成一團,他給驚醒了,那時風勁節疼得蜷成一隻蝦米,又硬攔着不許他出門找大夫,一定要自病自醫,兩人直僵持到天亮。

這人再怎麼是妙手神醫,做病人可一定差勁,非說自己給自己當大夫,連望聞問切都可省下,藥也不肯好好喝,反而饞酒——其實盧東籬就覺得,他那病多半是飲酒無度勾起來的,只是當事人死不承認罷了。

“你還說……”書生的話出口一半,給那人拿眼睛直直瞪着,有些哭笑不得。

盧東籬長久以來,就自覺在風勁節面前很欠氣魄,明明自己佔着道理,給他一壓,立時心裏虛了,他統轄三軍、臨陣決斷毫無猶豫,這時候卻掙扎半晌,才把後半句勉強說了出來。

“……上次你病得兇,胡話都說出來了,今後酒也少喝點罷。”

是爲了他的病,勸他少喝酒,倒像自己得罪了他一般。

張敏欣在風勁節的腦海裏格格笑,“勁節……你看,他說你說胡話呢。”

風勁節在心裏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頭髮,其實他也怕盧東籬,招惹得那人惱了,一股倔強的勁頭上來,那他到時撒潑耍賴也都沒用的。

於是他爽快地挪挪身子,照着盧東籬肩膀上一掛,“我說什麼胡話了?”

那書生顯然有些微訕,風勁節看着他,一臉清白微笑。

他們相識已久,初時風勁節浪跡天涯四海尋歡,盧東籬則公務纏身不得閒暇,因而只有隔三差五的書信往來;待到定遠關相聚,平日在一起講習戰法、操演三軍,戰時相攜衝鋒陷陣,真正結下一段生死不易的知交之情。

然而,卻從未如今日這般,拋卻身外之事,一起閒散度日。

小窗看月,潑茶賭書,琴酒相娛,隔溪聽鶯,春山跑馬一騎雙乘。盧東籬本不是個看得開放得下,能這麼南山隱逸過逍遙日子的人,然而心裏知道這樣生活也並不會太長久,反而恣意開懷。

春guang一日一老,薰風裏柳絲紛飛如雪。兩人在桃樹底下絮絮地說話,一身青衣的書生漸漸地倦了,就身子一歪,躺在白袍男子懷裏,過了短短片刻,便一夢酣然。

夢裏總是有穿白的風勁節,眉眼帶笑,顧盼神飛。

——其實這人也一貫是笑着的,滿臉的逍遙無憂,透着背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漠。他愛修飾,就要錦衣華服白衣晃晃;他愛享樂,就要醇酒美人高朋滿座。然而人在軍中,布衣蔬食,風餐露宿,戰場廝殺,人不堪其憂,他卻不改其樂,每天悠閒來去,一毫不變。

他曾誇那人心胸豁達,有高古風範,然而風勁節只是笑着搖頭,那雙黑亮的眼睛向他看過來,目光燙得他心裏一疼。

他記得他彈琴,那人也自背後湊來,一手在弦上一捻,好似男子輕撫情人如絲的肌膚,錚錚琮琮的清音和着他的笑,隨着春風裏的剪水燕子掠過柳梢。

勁節的琴也是不錯的,技法上自然不能與國手相較,然而總有幾首曲子在他指下揮出人所不及的神韻與味道。

東去不返流何長?紅顏白髮催何忙?怡情風月總無常,生死修短豈可強?

他不是聽不懂,不是看不出,他只是不能問。不能問那天不能管地不能拘,世事皆如雲煙過眼未曾掛懷的風勁節,是否也有一腔愁緒,滿懷離索?

敏欣笑着,在小樓的主電腦前調侃風勁節:

“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你就要好好利用了?你說,你是不是報復盧東籬在你上輩子傷得快嚥氣的時候都不管你?”

風勁節仰頭撇了一眼天,敏欣登時在屏幕上見着一雙極亮的眼,朝她瞪着。

日頭過午,穿單衣就漸漸的有些冷,風勁節慢慢地把那件衫子給盧東籬蓋上,手掌滑過那人的髖骨,頓了頓,自覺掌下頗有些嶙峋的突兀。

他衝着天笑了笑,神采飛揚的眼睛也就像是天上星辰的冷輝一樣好看,“我一向都很柳下惠,你要不要留着自己的鬼點子,到輕塵家裏去看熱鬧?”

=

待到盧東籬一夢方醒,小小院落中已是暮色侵人,而風勁節還在他身邊坐着,和他睡下的時候保持着幾乎相同的灑脫姿態,一手攬着他身子,抬頭看天看雲看水看夕陽。

看日色早過了晚飯的時候,他有些歉意地衝那人笑笑,翻身慢慢坐了起來。

在從前,盧東籬地地道道是“君子遠庖廚”,兩人剛住下時還仗着風勁節做伙伕學了兩下做飯的本事,拿來應付。這陣子那人病得只能喝米粥,他架只鍋子慢慢地煮,後來切了雞丁魚肉和青菜丟進去燉,弄出來的東西倒也有滋有味,這樣風勁節還取笑他“十指不沾陽春水今來爲我做羹湯”。

“風大了,你快回房吧。我去抱柴生火。”

暮色裏柳絮給風捲着直上高天,盧東籬看着風勁節一身極單薄的打扮,身上純白的細絹流水般擾動,給風吹着頸子和大半裸露的胸膛,不由得有些心疼起來。而那人笑笑,一把拉住了他左手,讓他坐在身邊。

他的掌心依舊溫暖,手掌依舊修長有力,好像血管裏流着寒風冷卻不了的一腔熱血。

“急什麼。”

風勁節這樣說着,拉了盧東籬在身邊看落日。晚霞燒紅了向西的半片雲天,日頭滑下,一片金光燦然。

平林脈脈,寒山一帶,暝色漸深。

盧東籬看着身邊的人,那一身白的男子向着天際最後一點赤霞,目光杳然,不知所之。

他只是淡然地相陪。

許久之前,風勁節曾經對他說,我就喜歡你自己雖然是聖人,卻不要求別人跟着你做聖人。他們如水知交,互不幹涉,那人的性子天塌不驚,心底的波瀾旁人也就不易知曉。

……盧東籬記得,那人曾在定遠關城牆上,大漠一輪白月之下,笑着問他,我死了,你會怎麼樣?然而直到刑場上劊子手那一刀落下,鮮血飛濺天地,他才真正刻骨銘心——那個爲他遮擋如晦風雨暗箭明槍,始終屹立不搖的風勁節,也會疼痛會軟弱,也有一副血肉之軀,會受傷,會死亡。

然而他卻沒能爲他做什麼,至多陪在他身邊,扶他醉似玉山將傾的修長身軀,第二天,勸他少喝點酒。或是風波淡盡,和他並肩在池邊柳下看黃昏晚景。

雖然……背影,美如連璧。

風勁節在兩人的大袖底下,一直握着他的手,漸漸地身邊的書生面容上仍在微笑,手指尖卻漸漸微顫冰涼。

他望着遠天,開口向盧東籬說道:“記得咱倆在定遠領兵,朝不保夕的時候,你講過莊子談生死的幾句話。”

說完這句,他回頭笑望那人清盈如水的面容……一縷微思,如煙籠眉尖。

“生死修短,豈能強求?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柔和的聲音自盧東籬脣間流出,美如有音律在其間。

一個人壽命長短,是勉強不來的。我哪裏知道,貪生並不是迷誤?我哪裏知道,人之怕死,並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而不知迴歸故鄉呢?我哪裏知道,死了的人不會懊悔他從前求生呢?

風勁節微微一笑,手指着遠處夕陽下的西風古道,“我活着,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漂泊。”

盧東籬微微一驚,手上用力抓握了他的手,有些惶惶然地看他的眼睛。

“勁節……”

“死,就如同風雪夜歸。”

那白衣男子並沒躲閃他的目光,而是定定看他,盧東籬知道風勁節有雙極動人的眼,桃花帶笑春水含情,如織的睫,瞳子黑似鴉翼。

一命如泊,終生不息,恰似飛蓬柳絮,隨風飛揚,縱死不止,何處是止泊之所?

小樓一夢,他選了千年之下士人的驕傲和痛苦,他看着盧東籬,青袍廣袖,人淡如菊,恰如累朝累代的書生風liu。

風勁節拉着盧東籬的手,慢慢向着自己胸膛上滑,於是那個書生顫抖的指尖底下,多了一顆平穩地躍動着的心臟。

“東籬……我問你,你於我,是何人?”

那人整個身子都如同柳枝着風,無可抑制地一陣輕顫。

“是知交,是……摯友。”

白衣的青年仍是懶洋洋地笑着,他愛煞這人,縱然是爲難是茫然,認真誠摯永遠不改。

他點了點頭,附上他耳際,低言。

“你疼我也會疼,你苦我也會苦,你如不快活,我也不高興,如果你死了……”

盧東籬一手按在他左胸,風勁節的心跳,絲毫不亂。

他有一瞬間想着逃走,縮進最遠的角落裏,不聞不問那個千鈞之重的答案。

可是風勁節只是一笑,灑然。

“要是你死了,我也就再沒法子在這裏,說這生生死死的風涼話了。”

那名男子,就那麼大大方方地,自拉他改抱他,語聲愈輕,沾在他脣上,吐在他口裏。

他就那麼給對方摟在懷裏輾轉親吻,沾染了滿口女兒紅的酒香,他清晰地感到對方的手掌溫柔地揉撫着自己的肩背,摩挲,甚爲溫暖。

如此私密的親暱,他連動一動都不能了,只得由着那人溫軟的舌尖擦着上顎自他口裏滑出,在脣瓣上濡溼流連,意猶未盡。

風勁節反過手,在他腰上蹭蹭,嘆息道:“東籬,你真瘦啊。”

這時,本該聽他說話的那人已給他吻得頭暈腳軟,趴在他肩上,喉頭不住地輕顫,頭腦一片空白。

如此摟抱依偎脣舌含吮接膚交頸不合禮法,爲什麼……勁節,依舊滿臉的自然從容。

他的褒衣博帶逶迤一榻,連內襦也給褪到肩頭。風勁節微微揚頭,伸手抽了頭上玉弁,滿頭墨髮披瀉而下,與榻上人一肩烏絲糾纏。那時盧東籬才察覺,自己竟連發也散了,於是只是緊緊閉了雙眼,任憑那人玩笑似的輕輕撼動。

那人的手指將他內外袍服,上衣下裳,一層層的衣帶結纓抽解開來。盧東籬活了多少年就讀了多少年的聖賢書,然而此刻頭腦裏經史子集成篇禮儀教誨都成空白……三千世界,盡成一人。

他窺見風勁節拉着自己白色薄衫的襟口,輕輕一扯,堪堪近腰的黑髮灑上修長俊健的身軀,瀟灑端美。

那人笑着說,東籬你太瘦了,然後溫熱指尖滑過他雙肩胸膛腰胯,停留在他幾乎痙攣的瘦削大腿上,微微摩挲。連他滿喉的哽咽低呻,含進自己豐潤的嘴脣。

他情慾上的需索向來淡薄,和妻子同房的日子本就不多,每次也都是循規蹈矩,安安分分,全無那人半分的風liu淡然。

風勁節極溫順地貼附着他弓起的身子,揉着他聳動的肩,臉腮相偎肢體糾纏。盧東籬自覺胸膛每一下抽噎似的起伏,正正抵着那人一腔溫暖。就連他受不住,四下抓撓的手指也給輕輕抄住,微微吮吻。

極溫潤的聲音跟他說,傻子你做什麼不說不要不說你滾開。

他死死閉着眼閉着口,任憑自己的長髮纏了風勁節滿頸,沾了滿肩。

暮色裏桃花飄下來,落在他因qing動而顫抖潮紅的軀體上,被灼燙的脣舌覆了,化作深入肌理的緋色。

他顫抖着叫那人的名字,勁節勁節,鼻音裏雜着細碎的哼吟,幾不成聲,緊緊攀附着對方飽滿肩背的手臂,指尖在那人光滑的脊上留下深淺的抓痕。

承受不得的傾情,承受不得的放縱,東籬猶能感覺自己軟顫的腰身與緊繃的雙腿,和着對方的動作被搖撼着,他把臉貼在那人滾燙的肩窩裏,由着對方在他耳際留下一串水溼的親吻。

他答應着他,東籬,我在這兒呢,聲氣有些斷續,喘息醇厚低沉。

殺了他好了。

書生如此昏沉,喘息呻吟和着竹榻搖盪的清響,糅雜一處。勁節自然不會殺他,只是在傾情一刻,欺身壓了他,在他驟然尖銳的細微哀聲中,讓他感覺那一片失速的心跳。

於是他如藤蔓般附着他,至死不分。

=====

彷彿醉酒。

盧東籬整個人一時如給人抽了骨頭,軟成一團,不住喘氣,汗珠從額際滑下,掛上細密的眼睫。

那人肩上隨便地披着他的青色袍子,自外頭抱他回來,仍是雙臂輕輕攬着,碎碎吻他額角肩頭。

他不敢抬眼看風勁節,潮紅未褪的面頰上,幾乎沾染了一絲慘白的色彩。低頭眼前就是那人上臂流暢有力的線條,肌理細緻。

曾經那一日,他在城頭親自督戰,那人在榻上生死掙扎,他只聽人說風將軍重傷昏迷裏給人救回來,一身血,盡染白色戰袍。

不由得抬起手,尚未撫上那人肩臂,已聽見他低聲嘆息。

風勁節指尖摸索着他眉角,語聲頗見寂寞。

他說,這是什麼時候傷的,我竟不知道。

他驚覺,低頭看自己滿身的新傷舊痕,漲紅了臉,曲起身子,彷彿只要不看不想,便逃得了那一刻的無地自容。

對方只是從從容容,手託起他下頜,笑着對他面容細細端詳。

然後他又再次說,東籬,你好瘦啊……

語尾拖出長聲,悠悠如嘆。

那一天,柳絮飄飄,春桃流華;那一刻,夕陽已墜,天地渾然。風勁節只是懷裏摟緊了盧東籬瘦削的肩膀,自顧自閉眼微笑。

不去想,人生倏忽,百年之後,何處止泊,何處寄託,誰人共我生死,誰人許我溫柔。

(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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