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賢?
蘇回側耳認真聽着, 這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她果然來過372心理研究院。
從影像上可以判斷,這大概是陳雪賢十幾歲的時候,明顯還沒有成年。
當初陸俊遲和蘇回在陳雪賢姑媽家獲取的照片上, 陳雪賢的年齡看起來還很小。
第四十九次, 這說明,她已經在這個心理研究院來訪了數年。
如果四十九是代表次數,那麼132可能是陳雪賢的編號, 這裏曾經有很多人來過。
蘇回眯着眼睛,側着頭, 努力聽清視頻裏的談話。
其他的人也是安靜着,一言不發地看着錄像的內容。
對面的女孩猶豫了片刻,用顫巍巍的童音說:“你好……”
“讓我看一下……”女人翻動着記錄冊, “你最初來這裏,是因爲你在遊戲時, 幫助一個男孩把另外一個孩子推下了一座枯井……後來, 你偷了班上一個同學的書,放在了另外一個同學的書桌裏,引誘他們動手。”
陳雪賢嗯了一聲,然後小聲說:“我只是這樣很好玩。”
“沒關係, 我不是醫生,即便我知道了這些,也不會責怪你,更不會覺得你是奇怪的,你是故意的, 希望他們打架對嗎?”
陳雪賢點了一下頭:“我看到過動物世界,有兩隻狼在爭奪狼王的位置,其中有一隻, 撕開了另外一隻的肚皮……”
“你希望看到同樣的事情?”女人問。
陳雪賢又是點了一下頭。
女人問:“最近,你身邊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陳雪賢低頭說:“有……”
女醫生問:“是什麼事?”
陳雪賢沒有說話,或許是因爲收音不太好,讓人聽不清。
女醫生拿來了一個洋娃娃,然後說:“你可以把他做的事情,在娃娃身上做一下嗎?”
陳雪賢點了一下頭,從畫面的角度看,她解開了娃娃的衣服,其他的動作看不清了。
女醫生頓了一下說:“你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其他的大人?”
陳雪賢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和我媽媽說了,媽媽不讓我說出去。我經常會做噩夢,醒來以後,心跳很快。”
蘇回看着視頻,輕輕皺眉,他忽然尋找到了答案。在陳雪賢的案件裏,他一直覺得在心理變化上還缺乏了一個契機。
現在他知道了,是過早的侵犯。
女醫生拿出了一套畫筆和紙張:“你可以把那些事情畫出來。”
陳雪賢乖乖聽話,她畫着,忽然抬起頭問:“姐姐,他說喜歡我,可是我很害怕。這就是大人們所說的愛嗎?”
女醫生搖搖頭:“這並不是愛,只是一種需求。”
女醫生很快拿到了陳雪賢所畫的畫,然後詢問了她家庭的近況,最後她拿出了一張精神評定表讓陳雪賢填寫,又讓她看了一些圖片,讀了一段書。
大約是半個小時左右的談話時間,陳雪賢出去,畫面轉黑。
隨後過了片刻,畫面又轉亮,一個帶着口罩帽子的人影走進來,坐在了女醫生的對面。
從體型判斷,這可能是一位中年男人,他開口和對面的女醫生交流,“陳雪賢的心理狀況怎樣?”
“第四十九次心理狀況採集完成,目前心理評定在a級,比較穩定,是潛在的危險人員。但是……”
女醫生欲言又止,她從桌子裏拿出了一份檔案,以及幾張腦部的ct掃描圖,最後拿出了女孩的畫,“她似乎是受到了侵犯,這件事需要報警或者是和她的家長溝通一下嗎?”
男人一一看過,思考了片刻道:“不必了,我們既不是警方,又不是她的治療師,我們的任務和目的,就是記載她作爲一個普通人的心理變化。而且我認爲伴隨着青春期的到來,可以對她進行進一步的誘導……”
聽到這裏,屋子裏的所有人都有些憤然,陸俊遲也握緊了右拳。
這些人,用着研究的口號,知道了這些事情卻不報警,在他們的眼中,那些人們就像是試驗品。
他們就是這樣,眼睜睜看着一條生命滑向深淵。
女醫生沉默了片刻道:“對比起來,我更爲擔心第107號來訪者。”她說着話翻出了一疊資料,“我認爲他的危險程度在s……”
喬澤按了一下暫停,隨後把圖放大,上面有一個模糊的姓名,他用軟件進行了圖像修補,能夠看到名字是三個字,第一個字有點複雜。
旁邊還有一張畫,上面畫的內容容易辨認,是一個女人的頭顱。
陸俊遲道:“看資料像是傅雲初的……”
一切終於串聯起來,傅雲初和陳雪賢果然都曾經是372的來訪者,可能他們之前遇到的兇手之中,有一些也曾經到過這裏。
女醫生還想說些什麼,那名男人又說道:“你不用太過擔心,我們會有安排。”
隨後他們又聊了幾句工作,女醫生似是結束了工作,她有些疲憊地摘下了口罩,走過來到錄相機前,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她的臉上。
整段錄像一共四十分鐘左右,看完了以後,所有人都在沉默着。
蘇回低頭,他穿着一件有點厚的白色襯衣,然後是一件休閒的薄款西裝,最外面一件外套,既便如此,在這開了空調的房間裏,他的手臂上還是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那不是什麼驚恐的畫面,卻讓他背後發涼。
辦公室裏的人們一時默不作聲,最後還是姚飛先反應了過來,拍了幾下手掌道:“恭喜你們,查到現在終於掌握了重要物證。”
這份當年從火場之中帶出來的資料意義是非同尋常的。
沒有這份證據的話,他們所有的就只是當事人的口供整理,而這一份可以說是直接的證據。
他們無法知道這段視頻記錄的具體時間,但是根據畫面判斷,已經是十餘年前。
而且正好,這錄像和他們認識的當事人有關係。
蘇回想起了他當初寫的那篇文章,而這段視頻錄像遠比他的文章要早好幾年。
這個神祕的心理研究院,又爲何因爲大火消失?他們是藉着那場火逃走了嗎?
蘇回眯起眼睛看着畫面上的女人,努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我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
摘下口罩以後,他可以看清女人的臉,那個女人長長的頭髮,眉目很細,看起來非常溫和。
陸俊遲問:“你見過她?”
蘇回低頭想了想,搜尋着自己的記憶,隨後他搖了搖頭:“應該沒有。”
影像已經是十餘年前的了,這個女人如果活着,年齡應該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他的印象裏沒有這樣的女人。
但是他無法解釋,爲什麼這個女人看起來有些眼熟。
喬澤分析道:“那個男人雖然只有一個背影,但是感覺更像是幕後的人。”
陸俊遲嗯了一聲:“你們分析一下這盤影像資料,從身份信息等,看看還能獲取到什麼信息。”
蘇回思考了片刻,補充道:“我懷疑,錄像裏面的人可能是改換了身份,你們也可以排查類似的年齡,性別,在華都或者附近,從事心理方面研究的人。”
隨後陸俊遲又叮囑道:“喬澤,你迅速把這一段資料轉碼後,保存電子版,再上繳物證室。”
他低頭用僅有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音叮囑喬澤:“你把光盤多刻幾份。上繳一份,存檔一份,你和老曲分別備份一份,剩下的一份給我。”
這張光盤的獲得有一定的偶然性,對方如果知道了,一定是想要毀掉的。
電子的存檔容易刪除不可靠,最好的方法,就是多藏。
他們尚不能確認,除了王副局以外,總局裏還有沒有對方的人,這麼重要的物證一定不能出問題。
喬澤應了一聲:“好。”
隨後陸俊遲去找了譚局,給譚局也看了這段影像。
譚局看了影像以後也是極爲震驚。
兩個人還商討了一下接下來的調查方向以及人員的分配問題。
譚局準備讓四位側寫師和一些警員進行372的專向調查,重案組則視情況抽調一些人員出來,負責最近其他的重案。
喫過了午飯,陸俊遲分配好了工作,下午讓喬澤和鄭柏開了一輛車,他載着蘇回來到了雨晴診所。
雨晴診所離着總局不算遠,不多時,兩輛車就停在了樓下的停車場。
陸俊遲剎了車道:“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一路上查下來的事,都和心理以及人們的犯罪側寫有關係……你今天去診所的話,最好也有些防備。”
可能是剛看了那一段視頻,陸俊遲對這些心理學的東西有些警覺,那個畫面之中的女醫生也讓他想起了楊雨晴。
蘇回回想了一下:“我已經來這裏很多次了,每次都是楊雨晴給我看診,她對我的幫助挺大的。你們就在附近調查事情,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上次安鬱辭涉案,警方已經把診所醫生的資料全部彙總檢查過,確認沒有涉案人員,這裏應該是安全的。
“我總覺得,這些搞心理的人,也像是你們搞犯罪心理側寫人一樣,有個自己的圈子,而且還會互相影響。”陸俊遲堅持道,“你最好設置個手機緊急聯繫人。”
“我設過,開關按五下。”蘇回把開關按了五下,身旁陸俊遲的電話就想了響了起來。
等陸俊遲掛了電話,蘇回又道,“不過我覺得你說得對,還是要防備一下。等下我進去和你開個手機通話吧。”
楊雨晴是個瘦弱的女人,而且還是他的心理醫生,蘇回反思自己不應該因此就放鬆了警惕。陸俊遲的做法是正確的,現在是非常時期,他必須要保護好自己。
陸俊遲嗯了一聲,這才放心下來。
話題說到這裏,陸俊遲想開車門,卻又想起了什麼,問蘇回道:“對了,你知道,爲什麼雨晴診所是華都市局的合作診所嗎?”
蘇回搖了搖頭:“因爲什麼?有什麼篩選標準嗎?”
自從他進入華都總局的時候,好像警方的合作診所就一直是這裏,所有警員的心理測評,後期治療,都是在這裏。新進入的警員們都是習慣成自然,沒有過問過原因。
陸俊遲道:“我也是在過去聽老曲說過一嘴,好像楊雨晴的父親曾經是市局裏面的老警察,後來在一次任務中以身殉職了,楊雨晴學習了心理學,開辦了雨晴診所,老領導們爲了照顧她,就把警員的心理評估放在了那裏。”
“那回頭過去的時候我問問她。”蘇回說着取出手機按了通話,把手機藏好,陸俊遲帶了個無線耳機,兩個人這才下車走了進去。
心理診所裏一如往常,還是小護士金秋接待了他們。
她很快做完了登記,指了一下道:“蘇老師,你先進去吧,楊醫生在準備了,馬上就過去。”
蘇回跟着其他的護士進入了,依然是在以前的那間診室,他已經去過太多次,楊雨晴不在,蘇回就照着往常一樣,把手杖放在一旁,然後躺在了診療椅上。
屋子裏響着舒緩的音樂,熟悉的環境讓蘇回不自由主地平靜了下來。
忽然他聞到了一股很濃的香氣,像是濃郁的水果香味,那味道還有點好聞,就是有點刺鼻。
蘇回一時感覺是楊雨晴給患者的枕頭換了香薰。
可是這味道有點濃郁了,濃到有點刺痛眼睛,他眨動了一下眼睛,閉上了。
屋子裏的音樂繼續響着。
蘇回安靜呼吸,那味道讓人印象深刻,就像是水果,又像是糖,聞起來初時是甜的,後來就變得有點膩。
蘇回聞得多了有點噁心,側了頭,身體依然平躺着,他想着楊雨晴怎麼還不來。
這麼保持了幾分鐘,蘇回實在被那個味道燻得受不了,感覺再聞下去快要吐出來了,他想從診療椅上坐起來。
可是他的身體平時太過虛弱,大腦有些暈,意識是清明的,身體卻好像失去了控制。
蘇回頓時心裏反應了過來,枕頭上似乎是有什麼藥劑噴在了上面,這味道不像是乙醚,但是同樣可以讓人昏迷,很有可能是氯仿或者是正丁醇……
在此之前,蘇回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這裏一次,這是他經常來的地方,自然就規劃爲了安全區域。
他自以爲已經進行了防範,可是還是疏忽了。
他沒有想到,楊雨晴的診所會和372有着直接的聯繫。
更沒有想到,在警方的追逐下,那些人竟然會趁着這個機會用這種方式下手。
這次問診,他直接落入了對方的陷阱之中。
蘇回想要動一下,哪怕只是發出聲音,提醒不遠處的陸俊遲和其他的警員,可是他完全做不到。身體失去了控制,無法發聲,也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蘇回躺在診療牀上,感覺自己像是躺在海面上,身體不斷下沉着,沉向深海。
可是在那種頭暈和噁心之中,他居然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意識好像無比的清晰,然後蘇回忽然想起來,他曾經在哪裏見到過那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