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2018年,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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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昀一夜無夢,清早醒來,小狸貓在天井裏喵喵叫, 她邊穿內衣邊湊到窗口, 見陳樾坐在天井旁的臺階上烤餌塊。她下了樓,開門便問:“是上次李桐烤的那個嗎?”
“嗯。”陳樾把烤好的餌塊鋪進盤子,放上海帶絲火腿腸和油條,刷上醬裹起來遞給她。
孟昀坐在臺階上喫,陳樾收拾烤架, 扔一小塊火腿腸給雲朵。雲朵趴在孟昀旁邊跟她一起喫早餐。
陳樾進了屋, 半刻後出來在她身旁放了盒插了吸管的牛奶, 孟昀滿嘴的餌塊卷,咕噥:“謝謝。”
她望一望青瓦之上的藍天,心情爽朗。雲朵仍在她腳邊專心啃火腿腸。孟昀決定擼她一下, 她正要抓抓小狸貓的後脖頸,貓兒一下炸了毛,叼着小半截火腿腸溜去石榴樹下。
孟昀說:“切, 你就是團雷電雲。”
雲朵:“喵嗷!!!”
陳樾的聲音淡淡從屋內傳來:“你確定一大早要跟只貓吵架?”
“誰跟她吵了, 我才懶得搭理她。”孟昀喫完最後一口餌塊, 起身走到門邊,見他在收拾桌子, 問, “你什麼時候走?”
“七點半。”
“搭個順風車。”
“好。”
兩人出門時,柏樹屋子的門開了,李桐走了出來。她碰見他倆, 笑着打招呼。
孟昀出了角門, 熟練地爬上三輪車坐好, 表情嚴肅。
陳樾問:“怎麼了?”他當時站在車邊,孟昀俯了身湊近他,小聲:“爲什麼昨天晚上我什麼都沒聽到?”
“……”陳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臉,低問,“你想聽到什麼?”
孟昀坐直了身子,微笑:“聽聽他們聊了什麼人生哲學,看能不能給我啓發。”
陳樾沒忍住彎了下脣,說:“你這個人——”
孟昀說:“我這個人怎麼了?這是我的臺詞,你學我說話呢。”
他講不贏她,騎着三輪車沿山路往下。五月的陽光分外燦爛。孟昀在他身後說:“今天週五誒,你週末去城裏嗎?”
陳樾問:“怎麼了?”
孟昀說:“我想去城裏玩,逛街喝奶茶,看電影買衣服。每個週末都待在這兒,要憋瘋了。你要是剛好要回家,就帶我一塊上去。要是加班就算了。”
陳樾說:“帶你去。”
“真的?”孟昀探出腦袋,路旁的樺樹葉子打在她額頭上,她縮了回去。
“嗯。你想什麼時候走?”
“下午下課,去城裏喫晚飯怎麼樣?聽說若陽燒烤特別好喫是不是?”
他笑一下:“還有夜市。”
“那太好了!你幾點下班?”
“我可以五點過來。”
“那就約五點了?”
“嗯。”
孟昀是音樂老師,通常早上前兩節不會有音樂課。上課鈴響,梅蘭竹菊都去上課了,丁婉婉也下了村。她一個人在辦公室待着無聊,準備去音樂教室彈鋼琴。雅玲打來電話,說聽了她的新練習曲,覺得很好聽,問能不能抽時間給女團fanta-six寫首歌,說找了好幾個詞曲人,都不太滿意。孟昀說:“我都不認識她們,不知道她們的特點。”雅玲一分鐘內就發來了她們在錄音室錄的歌。
孟昀塞了耳機聽完,六個女孩裏有兩個嗓子不錯,有兩個也就她這水平,另外兩個純屬打醬油,或許是什麼舞蹈擔當。
她拉開抽屜,想拿本子記一下,看見了一張稿紙。那是聚餐那夜陳樾坐在李桐桌子上寫過的稿紙,孟昀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思,將那張紙偷偷收了起來。此刻看見,彷彿仍能看到那夜陳樾坐在她旁邊寫東西的樣子。
稿紙上的鋼筆字瀟灑有力,寫着:“高三(2)班教學任務”之類的,純屬沒事幹抄寫李桐的教案。寫了一半,到下頭是毫無意義的劃線,一條條的。
她淡笑,正要將稿紙翻去一旁,卻注意到之前沒注意的一個點——那些毫無規則的劃線下邊,有個繞了無數圈的墨團。
孟昀趕緊拿起了仔細看,分辨出那字的上半截是個“子”,下半截一豎一橫,接着是胡亂劃去的痕跡。一個沒寫完的“孟”字。
她心裏撲通兩下,霎時有了歡喜。
上午第二節課李桐纔來,辦公室只有孟昀。
李桐美滋滋地告訴她說:“我跟柏樹在一起了。”
孟昀笑:“那恭喜了。”
她上午第三堂課要上課,課間操卻沒聽見廣播,可今天並沒下雨。
李桐說今天有個企業家給學校捐款,要搞個小型的捐款儀式。孟昀走到窗邊,見高中部教學樓外牆上掛了條紅色橫幅:“廣東省深圳市xx公司對口清林鎮中學捐助儀式”
牆邊放了兩個簡單的花籃,幾個西裝革履的生意人跟教師們交談着什麼。很快有人拿來一個書寫着十萬的支票紙牌,由正裝的中年男人和刀校長共同拿着,衝鏡頭微笑。
拍照完,那人跟刀校長再次握了手,由校長領着進教學樓去參觀了。
孟昀問李桐:“學校收到的捐助多嗎?”
“不算多。”李桐說,“有些企業家有社會責任心,想回饋社會,但僧多粥少噶。再說了,大部分會回報自己家鄉,我們本省的大企業大公司本來就不多。”
孟昀見有學生在操場上嬉鬧,忽問:“學生是什麼感受啊?”
李桐沒明白:“啊?”
“學生們知道自己是被捐助的,會怎麼想?”
李桐說:“像今天這種捐給學校,再由學校以助學金髮放下去呢,就覺得感謝吧。要是一對一捐助,都是私人捐呢,心裏就更感激些。”
孟昀說:“除了感謝,會不會覺得命運不公什麼的?”
李桐搖頭:“還是娃娃,年紀太小啦,心思單純的。我碰上呢受助的娃娃都會感恩呢,想努力學習報答社會。不過,有些也有心理壓力,有些一對一呢捐助是有成績要求的。我去年就遇上一個貧困生,生怕落後了就沒有捐助了。”她說,“你想知道哪樣感受,陳樾就是被資助的學生。”
孟昀張了張口,說:“這怎麼好問的?”
“是囉。”李桐翻開教案,補上一句,“他就一對一資助了七八個學生呢,有四個下月要高考了。”
孟昀詫異:“我們學校的?”
“嗯。好多年了,從研究生時候就開始了。具體是哪些娃娃,就不曉得了。校長沒講過,我也是前些天聽柏樹說的。”
孟昀小聲問:“做了好事不能講啊?”
李桐說:“分人嘛。有的捐助人想讓娃娃曉得他是誰,有的麼不想。陳樾就是這樣噶。”
孟昀沒說話了。
上課鈴響,她收拾了教案去上課。
如今她教學已是得心應手,學生們學得開心,她也教得快樂。連續兩節課時間過得飛快。中午喫過午飯,龍小山來音樂教室學鋼琴。小山話仍不多,但學得非常認真。等他去上正課,孟昀又把這段時間記錄的學生們的聲音特點分析了一遍,爲之後的合唱做準備。
她一整天過得很充實,不知不覺看手機已經是下午四點三刻。她趕緊喝水、上廁所,還飛速補了個妝。
五點鐘孟昀出校門,陳樾已等在路對面。她跑過去說:“我要去家裏拿換洗衣服。”
孟昀回家迅速收拾好揹包,陳樾往貓盆裏換水,小狸貓伸着脖子張望,扒拉一下他的褲腳。
孟昀問:“留她在家沒事吧?”
“沒事。”陳樾彎腰,摸了摸貓腦袋。
孟昀在一旁看着,不自覺想起白紙上那個沒寫完的“孟”字。爲什麼不寫完啊你,她心想。
出了門,陳樾走到電三輪前,說:“不好意思,柏樹要下村,車被他開走了。我想順便買點工具過來,也不好騎摩託。”
孟昀沒反應過來,問:“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陳樾看她一眼,說:“沒什麼。上來吧。”
孟昀爬上三輪後座,坐在木板條上。車行駛過清林鎮中心街道,碰上正放學的學生。她突然就明白了,在鄉下坐三輪車還正常,等過會兒進了城——孟昀笑了一下,這要是放在一個多月前,是要丟死人的。
三輪車穿過一路的晚霞,天快黑的時候到了若陽縣城,車道開闊起來,綠化帶整潔美觀,一棟棟高樓住宅映在天邊。
陳樾說:“直接去夜市?”
孟昀肚子餓了:“好啊,我也這麼想。”
進了城,車流密集。三輪車夾雜在自行車、電動車、小轎車中滾滾向前。孟昀坐在車上,看着行駛而過的轎車,心情些許微妙。
在她過往的生活裏,三輪車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曾經她開車上路瞥見三輪,理所當然地認爲騎車坐車的男女是和她是不同世界的。她從未有半點思考或想象過他們的人生,就隨意打上一個“農民工”“底層”的傲慢標籤。
如今她也坐在三輪車上,周遭的小轎車裏也有司機看向她。她的衣着妝容與三輪車格格不入。她不自覺看一眼陳樾,因爲要右轉彎了,他正看着側右方。
他的人他的臉也是跟三輪車格格不入的,卻又不那麼違和,他出現在任何環境做任何事情,神情都自如而自然。他總是能做到如此平靜。
靠近夜市街,車流愈發密集,堵了車。三輪發揮了它先天的優勢,一路暢通無阻,夜市所在的街道邊擠滿了摩托車自行車,三輪車找了個空鑽進去。孟昀跳下車剛要拿揹包,陳樾給她提過去了。
夜市裏人頭攢動,攤位密集,果汁奶茶、甜品果撈、燒烤米線應有盡有。孟昀看得眼花繚亂,什麼都想喫。陳樾帶她將整個夜市轉一圈,買了奶茶水果撈雞蛋仔,煮了米線又烤了燒烤。孟昀剛坐下,見不遠處有個豆腐攤,攤主坐在桌邊烤豆腐,矮桌四周圍了食客,蘸着各種各樣的蘸料專門喫豆腐。
孟昀沒見過,好奇:“他們只喫豆腐啊?”
陳樾說:“這裏的豆腐很出名,你想喫嗎?”
孟昀看一眼桌上滿滿的食物,搖頭:“明天喫吧。別浪費了。”
陳樾說:“那明天帶你去喫更正宗的一家店,好不好?”
“好。”孟昀應着,兀自一笑。
陳樾見了,問:“笑什麼?”
“好不好是你的口頭禪嗎?”孟昀笑盈盈的,“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跟我說好不好的時候……”她含着笑,停住了。
陳樾垂了下眼又抬起:“怎麼?”
“特別傻。”
陳樾一笑:“好吧。”他說,“燒烤我說了不加辣,但這邊燒烤還是會帶一點辣味。你注意點。”
“沒事,一般的辣我受得了。上次那個小米辣太變態了。我一直以爲只有湖南川渝能喫辣,沒想到雲南也這麼狠。”
陳樾淡笑着抽了筷子正要喫米線,見孟昀偷看了他的碗,問:“你想喫?”
孟昀搖頭:“算了,好大一碗,喫不完。”
陳樾放下筷子起身走了。沒過一會兒,拿來一個小碗和湯勺,分了一小碗米線出來,澆了湯,又放了幾片牛肉在上頭。
“謝謝。”孟昀喝一口湯,“嗯!好喝。”
這邊餐桌都很矮,小凳子更矮,坐在桌前跟蹲在地上差不多。長條的桌子也不寬,兩人面對着面,一低頭便離得很近。孟昀喫得臉發熱,坐起身子伸了下腳,一不小心踩在他小腿上。
陳樾:“……”
桌上對視一眼,眼神跟腳板同時慢慢收回去。
孟昀喫着烤雞腳,問:“你好像也不經常回家哦,一直都待鄉下。”
“懶得來回跑,也忙。”
孟昀故作隨意:“你會一直待在這邊嗎?”
陳樾說:“到明年夏天吧,之後會去其他地方。”
“哪些地方?”
“可能還是雲南,也可能是貴州寧夏,甘肅新疆,大概這些地方。”
“你們總部是不是在上海?”
“嗯。”
“但你沒在上海上幾天班吧。”
陳樾極淡一笑:“搞工程的,基本不坐辦公室,要麼出差要麼外派。”
孟昀若有所思:“做這行還挺累的。”
“拖家帶口的比較累。”陳樾說,“我還好。”
他語氣平淡,孟昀卻莫名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愁緒,問:“難道你以後一直不會拖家帶口呀?”
陳樾抬眸看她;孟昀迎着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但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人經過,手落在陳樾肩頭,笑:“你哪時回來的?”
陳樾回神,抬頭見了對方,衝他一笑:“剛纔。”
那人牽着個女孩,女孩也認識陳樾,笑得很開心:“好久不得見了,明天聚一個嘛。”
陳樾遲疑,看了下孟昀。
那男的也看向了孟昀,陳樾解釋:“鎮中學的志願者。”
對方邀請:“都是朋友,一起玩嘛。”
孟昀大方一笑:“好啊。”
兩人約了明天喫晚飯,又說叫上誰誰一起。
等人走了,陳樾沒來由地說了一句:“他們兩個是我高中同學,沒有你上次遇到的那幾個。”
孟昀說:“知道。我看得出來,他們是你朋友吧。”
陳樾說:“嗯。不多,就這幾個。”
孟昀喫完米線,想起正經事,問:“你家有地方給我住嗎?”
陳樾並沒太意外,說:“有的。”
孟昀放了心,說:“那這幾天我請你喫飯吧。”
陳樾說:“不用。”
孟昀說:“要的。”
陳樾說:“你不用跟我這麼客氣。”
她看他半晌,說:“那我不客氣了。明天我喝奶茶,喫豆腐,看電影,你都給我買囉?”
他笑一下:“可以啊。”
孟昀就問:“爲什麼可以啊?”
陳樾被問住,隔了會兒,說:“你來我這兒玩,不就該我請麼。”
孟昀挑了下眉:“也是哦,你說話好有道理。”
陳樾:“……”
出了夜市是夜裏九點多。若陽綠化好,樹高而茂盛,路燈隱匿於枝葉中,照得道路黑一塊黃一塊的。
三輪車行至老城區,車輪碾在青石磚路上,兩旁是翻新過的舊民居,奶茶店炸雞店仍在營業。三輪車轉了個彎繞進小巷,民居次第鋪開。車到盡頭,停了。
開門進去是兩木房一圍牆一照壁,在夜裏有種古樸的味道。陳樾摸開走廊的燈,天井裏種了株葡萄。正值季節,葡萄爬滿藤,吊着一串串小花兒。
孟昀小心翼翼的,低聲說:“我第一次看見葡萄樹。”
陳樾好笑:“你不用小聲,家裏沒人。”
孟昀一愣,雖聽說他是一個人,但總以爲還有親屬。她想,也難怪他不回家了。
陳樾家是垂直分佈的兩房,堂屋和堂屋之間是聯通的,閣樓和閣樓之間也有走廊連接。因是一個人住,家中擺設十分簡單,傢俱極具年代感,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地板、牆壁、櫃子看得出常有修補的痕跡。
陳樾的臥室在北閣樓,東邊閣樓空置着,是孟昀落腳的住處。房間裏一個三開門的木衣櫃,一個五斗櫃,外加一張傳統老式的木棱牀。有種回到九十年代的錯覺。
孟昀洗漱完,清理着明天要穿的衣服,陳樾敲門進來了。他給她倒來一杯水,順便點蚊香。
“來遲了。”孟昀朝他伸手,告狀似的說,“我已經被蚊子咬了。你看。”
她手腕處一個小小的蚊子包,粉粉的。
“……”陳樾看着,不知怎麼就笑了一下,說,“看來你挺招蚊子。”
“你還笑?在你家咬的。你賠。”她仍伸着手。
陳樾剛好站在五斗櫃旁,見櫃子上一瓶花露水,擰開了倒一點在食指上,而後在她的蚊子包上摸了兩下。涼絲絲的。
他說:“吶,賠了。”
“……”孟昀不吭聲,偷笑着收了手。
他轉過頭去,似乎心情也不錯,在地板上撒了些花露水,而後點了蚊香。蚊香味道有些重,孟昀輕咳了兩聲,說:“臭蚊香。”
陳樾出了門,過會兒又來給她鋪牀。
藕粉色的牀單上印着牡丹狀的花紋,他伸手展開,用力一抖,牀單鋪上牀面。孟昀笑起來:“這個牀單我小時候也用過,是不是全國統一的那個?”
“網上很多人曬過這種牀單,說都是小時候用的。”陳樾脫了鞋,爬上牀,將牀單撫平,邊角掖進被褥裏。他低垂的眉眼異常認真,彷彿在鋪一件藝術品。
孟昀盯着他看,他做事時一貫是這種神情。還看着,他鋪完了,一回眸對上她的眼神。閣樓的白熾燈昏黃,照得彼此的臉色都有些柔白。
孟昀立刻說:“一起裝被套吧,一個人弄好麻煩的。”
兩人站在牀邊,各自捏住薄被一角鑽進被套,兩個角套好了,陳越遞給她,說:“你捏着就行。”
孟昀捏着被子的兩隻角,陳樾將剩下的被子裝進被套,捏住另外兩隻角,抖了一下被子。
孟昀沒握住,嘩地鬆掉了一隻角。
“不好意思。”她笑了起來。
陳樾也笑,說:“晚上沒喫飽?”
孟昀瞪他一下,等重新握住了,突然用力一抖,被子扇起的大風撲了陳樾一臉。他閉緊眼睛又睜開,見她站在被子那頭笑得直不起腰。
陳樾也用力抖一下被子,扇得孟昀眯眼皺眉,頭髮亂飛。她啊啊叫着,眯着眼兩隻手揪着被子狂扇。兩人鬧成一團,陳樾忽然用力一拉,一股力道扯着孟昀往前一撲,她撞進薄被裏,隔着淡淡洗衣粉的香味,那邊是他的胸膛。她一愣,緊接着被子繞住她,將她裹着纏着,整個人輕輕摔倒在牀上。
薄被如繭將她罩住,燈光透過來,朦朧一片如隔着白紙的陽光。
他的身影在那片光線裏晃了一下,靠近,放大,降臨在她面前。她心裏一突,聽見他拍了拍她的“繭”,輕聲說:“早點休息。”
影子離開了。腳步聲,關門聲。
孟昀在香香的薄被裏躺了好一會兒,才扒拉着鑽出來,呆了一呆,臉頰上一片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