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幹什麼用的?”
孟巖昔看看杯中灰不溜秋的混懸液,不由蹙緊眉頭。
“瑪琳娜的意思是讓小涵喝掉它。”程丹青悟出了術士的用意,壓低了聲音說,“她的俄語發音不是太標準,我大體聽懂那麼幾個詞,她說喝掉之後魔鬼就不會再來糾纏了。”
孟巖昔憂心忡忡,“小涵已經在發高燒了,如果再喝一杯細菌超標的所謂‘解藥’,必然會加重病情……”
程丹青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我已經盡力了,你自己看着辦。”
“你這是什麼態度?!”孟巖昔怒火中燒。
“請術士是你強烈要求的吧?現在術士給瞭解決的法子你又開始懷疑,到底想怎麼樣?巖昔,你心裏到底有沒有譜??我看啊,等雪一停,咱們立即回敖德薩住院去吧,省得讓我在這兒裏外不是人,喫力不討好!”
“我讓你找個鄉村醫生,你卻找來江湖騙子,倒反過來埋怨我——”
“孟巖昔你個王八蛋,不可理喻!家庭旅館的房東說了,他們這兒沒有城裏的那種醫生,不論是誰得病都是找瑪琳娜和古洛比婭給治的。”
“這是迷信,你白癡啊,明明上當了還幫他們說好話。”
“荒郊野嶺的,我先是花錢僱人又租拖拉機把你們倆從雪堆裏救回來,然後又費勁巴拉地請人給你的小女朋友看病。你可真不給面子,非但不領情,反而豬八戒倒打一耙……”
“程丹青,你這話什麼意思?早就看我不順眼了你就直說——咱們今天打一架看看誰更厲害也不是不行!”
“誰怕誰?有本事你別腿軟,咱們就操練一把——”
他們的爭吵愈演愈烈,兩位吉普賽女人因爲聽不懂而面面相覷。
顧以涵卻按捺不住了,急忙掀開被子下了地,“你們別吵了!我喝還不行嗎??”她奪過程丹青手中的酒杯,憋口氣一飲而盡。
“小涵,你還真喝啊?!”
顧以涵強忍着反胃的噁心,說:“沒事……我也沒嘗着味兒,就那麼直接嚥下去了……”
“傻瓜,真是個傻瓜——”孟巖昔趕忙輕拍她的背,“實在覺得難受就乾脆吐出來好了,不要勉強自己。”
“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覺得比剛纔好點了……”
顧以涵面色慘白,雙脣乾燥蛻皮、卻因高熱不退而顯得異常火紅。
這張典型的病容讓程丹青不由生出幾絲憐惜之情,“這樣拖也不是辦法,巖昔,要不咱們立刻趕回城區吧?”
孟巖昔憤憤然悶哼一聲:“馬後炮!”
一陣風突然把虛掩着的門吹開了,寒氣逼人。程丹青趕忙跑過去關好門,再無心思與孟巖昔吵架鬥嘴,“就聽我一句勸吧,咱們即刻啓程!耽誤下去要出大事了……”
“大雪封路,我不願再嘗一次被困荒野的滋味!”
孟巖昔的嚴詞拒絕,令程丹青更加摸不着頭腦,“可是,小涵她在這種缺醫少藥的地方,萬一又昏迷了怎麼辦?”
“我會想其他辦法,你別來煩我就是了!”孟巖昔哼道。
“你這個……”程丹青半句話卡在喉嚨裏,卻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兩位吉普賽女人雖然聽不懂中文對話,卻也能從他倆凜然的表情上察覺到深深的焦慮不安。
顧以涵依偎在孟巖昔臂彎裏,雖然胃裏翻江倒海,但身上漸漸回暖,半眯着眼打起了盹。
年輕些的古洛比婭拽拽程丹青的袖子,低聲問了一句話。程丹青連忙擺擺手,彷彿在解釋什麼。
而那位上了歲數頭髮花白的瑪琳娜自始至終不發一言。她慢慢踱回到爐邊,看一眼鍋裏已經沸騰翻滾的熱水,往裏加了幾片略泛着紫色的香草葉子,而後又撒入了一撮淡黃色的粉末。又煮了五分鐘,就將湯汁過濾後倒入剛纔的酒杯中,示意古洛比婭給病人端過去。
孟巖昔沒有立即接過杯子,轉頭朝向程丹青。
“你問問她們裏面煮的是什麼,我不想再讓小涵喝莫名其妙的怪東西了!”
程丹青卻不吭聲,從古洛比婭手中取走杯子,只在杯沿處深吸了兩口氣,就欣慰地笑了,“巖昔,時不我待——快讓小涵趁熱喝了吧——這也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祛風散寒的好方子,保準藥到病除。”
“真的?”孟巖昔滿腹疑問。
“我這警犬一樣的鼻子你還信不過?”說話間,程丹青已走到了顧以涵身旁,“喝下去一會兒就可以發汗,退了燒不就萬事大吉了麼?”
孟巖昔還是擋住了杯子,“到底是什麼玩意?”
程丹青橫眉立目,“沒勁,你也太較真了!我告訴你,這是紫蘇加姜粉,解表疏寒,我以前在那些醫療條件欠發達地區也喝過類似的藥湯,一劑下去,就舒坦不少。”
顧以涵徹底擺脫了迷迷糊糊的狀態,伸手向程丹青要來喝,“嗯,我小時候發高燒媽媽也給我煮過紫蘇生薑水……”
“真有那麼神?”
孟巖昔支吾了一句,替她端着燙手的杯子,半信半疑地喂她喝了下去。
“耐心等一會兒就知道效果了。”
“唔?”孟巖昔仍然持懷疑態度。
程丹青扭過臉問了問古洛比婭,即刻證實了自己的判斷,“她說此地冬天的時候很難買到新鮮生薑,所以才用姜粉代替的。療效可能會打一點點的折扣,但絕對管用。”
“但願吧。”
孟巖昔摟緊了虛弱無力的顧以涵,仍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周身的滾燙。
“我知道你由小到大沒少生病,喫藥輸液斷不了經常進醫院折騰。而咱們老爺子從戰爭年代槍林彈雨裏闖過來,是西醫的堅定擁躉者,中醫中藥見效較慢,必然入不了他的眼。沒想到你一個新世紀的好青年,也是一樣頑固。”安心之餘,程丹青不忘恢復調侃的語氣。
顧以涵卻詫異不已,“丹青哥,伯父他也有迷信的時候,你不知道嗎?”
“哦?”程丹青來了興趣,拉過一張凳子坐到牀邊,“什麼事?誰跟你泄密的……”
顧以涵轉頭看看一臉嚴肅的孟巖昔,微笑着說:“錫堯大哥告訴我的,說巖昔哥哥小時候總是生病,伯父束手無策之下,只得求助於得道高僧。幸運的是,改了名字以後,巖昔哥哥真得很少生病,身體也越來越好了。”
“咳,這個啊,好像聽我媽提起過,他們都是老戰友,巖昔小時候的事兒我媽也略知一二。”程丹青說,“可見求神拜佛也不完全是封建迷信,某些時候求對了是有好處的。”
“你們倆一塊兒擠兌我是不是?”孟巖昔臉色越發難看。
“當然不是。”程丹青狡黠地笑了,“巖昔,說不定你今天的驕人成績也是佛祖保佑才修來的福氣……”
孟巖昔目光如箭,狠狠瞪過去,“有完沒完?再不閉嘴,就讓你試試我金左腳的厲害?!”
“哈哈——”
顧以涵與程丹青相視而笑。
她的心情指數節節攀升升,再隨着周身微微發汗,果然整個人感覺輕鬆了許多。她的小手一直放在孟巖昔的掌心,額頭貼着他的面頰,所以當他發覺到她體溫緩慢降下來,第一時間欣喜若狂。
“起作用了!起作用了!”
孟巖昔像個終於得到父母讚許的孩童一樣,跳起來激動地大吼,驚動了方纔他瞧不上眼的吉普賽神醫。
瑪琳娜驀然抬起頭,壁爐的火光恰好映照着她的臉,皮膚鬆弛,有如風乾的核桃一般佈滿皺紋。唯有一雙眼睛碧綠晶亮,透出深邃的神採,不像人類,倒像是有靈性的暹羅貓。
古洛比婭也爲之一愣,遂向程丹青尋找答案。
程丹青指着孟巖昔和顧以涵,比劃了幾下,而後嘰裏咕嚕說出一大段俄語。而後他轉過臉來,笑着催促道:“她們倆都被你驚着了,巖昔,快賠禮道歉!”
“當然要謝!中國人不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麼?救了小涵,就相當於救了我們倆的命,功德無量——”
說着,孟巖昔便起身,向瑪琳娜和古洛比婭深深鞠了一躬。
程丹青琢磨過味兒來,正想美美地挖苦孟巖昔一通,卻被瑪琳娜拽住了袖子。他們低聲交談了幾分鐘,兩人一起走到了顧以涵的面前。
瑪琳娜一雙綠眼睛凝視着顧以涵和孟巖昔,從腰間圍裙的側兜裏掏出一副破舊的撲克牌,朝程丹青揮了兩下手。
“她的意思是給你們算命。”程丹青微笑着點點頭,說,“據房東介紹說,瑪琳娜是遠近聞名的活神仙,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們倆有福了。”
顧以涵不由得心生緊張,往孟巖昔身後躲了躲,藏起半邊臉。
瑪琳娜卻在此時將目光牢牢地鎖定了顧以涵,把撲克牌舉到了她的眼皮底下。程丹青說:“抽一張就行,碰碰運氣也好啊!”
“來吧,小涵,權當爲慶祝退燒而做個遊戲。”孟巖昔鼓勵道。
“好吧……”
顧以涵觀察一下打成扇面的撲克牌,信手抽了一張最右邊的,遞上前去。
瑪琳娜先看了看牌面圖案,不知爲何,臉上的淡淡笑容突然消失了。她乾癟的嘴脣翕動着,發出嘶啞低沉的聲音,彷彿像個朗誦詩歌的詩人那樣,表情豐富而動情。
程丹青迫不及待地做起了同聲翻譯:“你的靈魂已經在警告你,離你身邊的人遠一點,魔鬼就不會纏上你,還你永生的安寧。倘若繼續下去,你們定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雖然瑪琳娜的俄語發音不算標準,但孟巖昔也完全聽明白了這段話。
“什麼意思?”程丹青和孟巖昔異口同聲地問道。
可是,他們倆的驚訝反應都不及顧以涵的一分一毫。她半張着嘴,上下牙齒卻止不住地連續磕碰在一處,像是高燒時的症狀又回來的一樣,渾身也打起冷顫。
“讓我離誰遠一點?巖昔哥哥,你嗎?”顧以涵完全懵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