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繚亂,顧以涵閉上雙眼,側過頭輕輕抵住車窗。
大巴車緩緩開動了,駛出長途客運站便上了高速公路。車速逐步加快,車廂內越來越安靜。她斜倚靠背小憩了半小時,醒來後正巧趕上整點新聞的時間。車載電視的信號還不錯,她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又有了睏意。打呵欠的時候,哈氣恰好鋪滿了身旁的車窗玻璃,她抬手在上面畫了兩顆心心相印的桃心,不自覺地微笑了。
巖昔哥哥,不知道你見到我是驚喜還是驚嚇?
天氣再冷,把我的心從裏到外凍成了一個冰疙瘩。
不過我不怕,只要你一對我微笑,那種比春天陽光還要暖上千百倍的溫度,它就褪掉了表面的冰殼融化了。
呵呵……
按照車票上印刷的站名,大巴車第一站將抵達高原古城,第二站是雪山腳下的棧道景點,而第三站即是顧以涵的目的地——足球協會訓練基地。隨着這些年旅遊資源的大力開發,基地原本只有一些不起眼的綠茵場和訓練場館,如今也大興土木,建起了足球博物館和酒店飯館醫院等配套設施,成了遊客嚮往的去處。
下了高速公路,司機開始兢兢業業地報站名,車上的乘客來來回回換了兩撥,她的心越來越歡喜雀躍、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想見的人近在咫尺,顧以涵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坐立不安。
身旁這位乘客,是個氣質端莊的四十多歲女人,見顧以涵如坐鍼氈的模樣,不由關切地問了一句:“小姑娘,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說着便遞過來一瓶未啓封的礦泉水,“該不會是有點高原反應吧?我這裏有應急的藥,給你兩粒?”
顧以涵擺擺手,“謝謝您。我還好。”
女人仍是不放心,“可是你臉色不大好——你在哪一站下車?要不我陪你上醫院看看吧?”
“阿姨,您人真好!”顧以涵微笑致謝,“我只是太緊張了……馬上就能見到我一直想見的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合適,手和腳都不知道放到哪裏好……”
“原來如此。我看你臉色蒼白還以爲你缺氧了。”女人又問,“哎,這麼說,你也在足協訓練基地下車?”
顧以涵忙不迭地點頭,“是的,是的。”
“很巧,我也是。”
“哦?”
這時,司機在揚聲器裏提醒道:“足球協會訓練基地馬上就要到了,請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檢查好自己的隨身物品,不要遺落了東西。”
女人從單肩包的外層掏出一張名牌,挽起掛繩掛在了脖子上。
顧以涵好奇地問:“阿姨,這是什麼?”
“出入基地的證件啊!今年年初春訓時候辦的出入證,一年的有效期。我是來看我老公的,他是教練員。”女人偏過頭,看看一件行李都沒帶的顧以涵,詫異極了,“你不知道這個規定嗎?”
“您的意思是說,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到基地裏面?”顧以涵頓覺冷汗直冒。
“現在是冬訓,場館和球場都封閉了不對遊人開放。周圍的足球博物館倒是可以買票參觀。”女人說完,卻見顧以涵臉色越發白得像紙一樣,“小姑娘,你真的不要緊吧?我看待會兒到了站,我陪你去趟醫院好了……”
“不……謝謝您……”
女人嘆口氣,“好吧,高原這裏不比內地,你自己多加小心,身體不舒服不要勉強。”說完,她站起身,將行李架上的大號手拎包取下來,顧以涵幫她接住,“阿姨,您的包真重!”
“是啊,特別重。你瞧瞧我,大老遠來一趟,換洗衣服沒帶幾件,光想着帶我老公愛喫的海貨了。”女人拉開旅行包的拉鍊,拿出一包魷魚絲,“咱們有緣,送你嚐嚐,D市特產,絕對是美味!”
D市?
顧以涵清晰地看見包裝袋上標註的廠址和廠名——D市每日發水產品經銷公司——這麼說,眼前這個女人很可能是烈焰隊某位教練員的家屬了?想都來不及細想,她抓住了女人的衣袖,“阿姨,您能帶我一塊兒去烈焰隊找個人嗎?”
女人一怔,“什麼?你要找的人是我老公手下的球員?”
“是!”顧以涵重重地點頭,“我要找孟巖昔。”
“哈哈,我說你怎麼那麼緊張呢?”女人笑了,“巖昔那小子的確是個冷麪郎君,又是少女殺手,你是怕他不肯給你簽名還是怎麼?別怕,包在我身上,我家老王一聲令下,他不敢不乖乖聽話……”
顧以涵掩口驚呼:“阿姨,您是……真沒想到,您是王指導的愛人??太好了——”
“唔?我是陳穎繡,王志遠的妻子。”女人握住顧以涵冰涼的手,“聽你這口氣,像是連老王也認識的。”
“陳阿姨,我叫顧以涵。跟王指導第一次見面是在去年夏天。”
陳穎繡想了想,眉頭舒展開來,“這個名字我好像聽誰說過。哦,想起來了——俱樂部年終聚會上,陸霖那臭小子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之後扯着孟巖昔衣領子罵他不懂愛情不懂珍惜,嘴裏口口聲聲唸叨的……不正是你的名字嗎?”
顧以涵微窘,“哦……”
“這麼說是我想錯了?”陳穎繡眼神中充滿了詢問和疑惑,問道,“你遠遠地跑來,不僅僅是爲了索取明星簽名這麼簡單……你們之前就認識的,對嗎?”
“是的,孟巖昔和陸霖,我都認識。”
陳穎繡還想說句話,但大巴車的司機又一次催促道:“前方到站是足球協會訓練基地,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請再次檢查自己的行李物品,下車後請您看好紅綠燈走人行橫道,注意交通安全。”
“陳阿姨,我們馬上到了,走吧。”
“好。”
顧以涵站起身,接過陳穎繡手中沉重的行李包,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車頭位置。大巴車停靠在站牌附近,車門剛打開,顧以涵就急不可待地跳了下去。然而,眼前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荒涼之地,怎麼也不能和大名鼎鼎的訓練基地聯繫起來。
“陳阿姨,真的是這裏嗎?”
陳穎繡瞅瞅顧以涵,不禁笑了,“對啊,朝東邊走兩百米就是基地的大門。跟想象中不太一樣吧?旅遊頻道和體育頻道合拍的那部宣傳片很好看,吸引了不少遊客,他們多半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其實,這地方原本就不適合作爲景點所有沒來過的人都會有你這樣的感覺。”
“我承認我看到的和想象的大相徑庭。”顧以涵說,“但幸好我關注的是身在其中的人而不是景色。”
“來,我帶你去找你想找的那個人。”
“嗯。”
……
熟悉的場景,與似曾相識的夢境重疊了。
綠茵場,奔跑中激烈拼搶的年輕球員,場外大聲指揮作戰的教練員,夏日炙熱的陽光換成了冬日難得的溫暖陽光,而且這一次顧以涵沒有揹着大書包和單反相機。
但,一切的一切,都完全與腦海中初相遇的時刻如出一轍。
“那不是李渝偉嗎?”顧以涵指着那個抬腳射門的紅背心說。
“我先去老王住處把行李放下。你在這裏稍等。”陳穎繡拍拍她的肩,“孟巖昔應該就在那羣分成紅藍兩個小組正在比賽的人堆裏。一般來講,訓練二十分鐘就會休息。等他們停下來,你就趕緊過去啊——”
“謝謝您,陳阿姨。”
“不客氣,小姑娘,加油!”
當真駐足在烈焰隊訓練場邊了,望着視線裏跑動正酣的球員,顧以涵卻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她迎風站了幾分鐘,摸出褲兜裏的手機,於撥號欄輸入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撥號音響了十幾遍,一直無法接通,不久後系統自行給切斷了。
巖昔哥哥向來謹慎,說不定看到我這個新號碼以爲是騷擾電話呢,他不接自然有不接的道理……
這樣想着,顧以涵心中稍稍踏實了些,她迅速地打了腹稿,預備先發個短信過去。孰知剛剛點開發件箱的頁面,烈焰隊隊歌的鈴聲猝不及防地響徹耳邊。魏忱忱?這個鐘點學姐應該在KTV引吭高歌纔對,爲什麼會打來電話?
“喂?學……”顧以涵連“姐”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只聽得魏忱忱尖着嗓子吼道,“小涵小涵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啊————”
“我在高原足協訓練基地。”顧以涵吸口氣,“不是你鼓勵我來的嘛,倒反過來問我?”
“你是不是坐的宇宙飛船啊,神速抵達……晚點出發多好,只差一步……”
“親愛的寶貝忱忱學姐,你到底想說什麼??”顧以涵一頭霧水。
魏忱忱像是受到威脅被扼住喉嚨似的,繼續用不正常的嗓音大喊:“你們、咳咳、傻孩子,你們錯過了!”
信號不好,電話雜音又大,顧以涵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你等等啊——”聽筒裏滋滋啦啦一陣子,魏忱忱再次開口,聲音確實比方纔清晰不少,“小涵,我告訴你,孟巖昔他跑到學校來了!我表姐本來是要去找他敘敘舊的,可他們兩人通過電話之後,孟巖昔得知你在K市,二話不說直接開了一輛車風馳電掣地跑了來!我表姐趕緊讓她的助理把我從K歌房召喚出來,專門來做東道主。現在我們三個正在學校大門斜對面飯點用餐吶!!”
嗡——
顧以涵忽然耳鳴了。
魏忱忱擔心一長串話說得還不夠明白,“小涵?小涵?你能聽清嗎?要不要我重複一遍?!”
“我……”顧以涵揉了揉眼睛,眺望球場上那二十二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她相信自己沒有產生錯覺,烈焰隊陣容依舊,陸霖也上了場,忠於職守地把守着南側的球門——主力隊員應該都在場,除了孟巖昔。
“哎呀,你急死我了!”魏忱忱咬牙切齒地說,“真搞不懂你們倆是有緣分還是沒緣分……接下來怎麼辦?我已經跟他講了你現在已經到了他們訓練場,讓他回去找你嗎?”
“不……忱忱,不用了,我這就回學校!”
“OK!”魏忱忱壓低了聲音,“那你一定儘快啊,我幫你拖住他不跟我表姐去喝咖啡——大巴車如果太慢你就包個出租車吧!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把你拖回來——說句真心話,你的意中人比電視上要帥多了,一定要牢牢把握機會!!這麼出類拔萃的人,始終會被花癡們圍繞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