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啊……”宋鶴雲如釋重負地撫撫胸口,“其實,我也覺得不是同一個人。”
顧以涵詫異地問:“您把這樣的想法告訴過孟伯父嗎?”
“沒有。現在是個非常時期,我不願在他氣頭上再火上澆油。”
宋鶴雲講完,意味深長地瞥過來一眼。
顧以涵不由得內心一冷,“您是說,這些原本就是無憑無據的猜測了?那……那爲什麼伯父以此爲藉口阻止我和巖昔哥哥在一起?!”
“錫堯屍骨未寒,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恰當時候。”
“我並沒有想過要對錫堯大哥不敬,巖昔哥哥更沒有!”顧以涵垂首,抹抹眼淚,“他如今失去親人,我在他身邊只是爲了能夠陪伴他溫暖他……”
宋鶴雲搖頭嘆息,“你終究是個孩子,考慮事情難免不周全。”
“我年輕,該學的東西很多,但至少我不會主動跟誰去作對——”顧以涵說,“宋阿姨,去年巖昔哥哥受傷期間,我與您相處了一段日子。我是怎樣的人,您是清楚的。”
“你很懂事。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老孟是不會支持你和巖昔執意結婚的決定的!”宋鶴雲幽幽說道:“假如你和巖昔不顧老孟的反對,執意急着結婚,不僅老孟斷然反對,還有一重阻力來自江淑儀。”
江淑儀?
這個名字很耳熟,顧以涵拼命在記憶中搜索,卻一時找不出答案。“宋阿姨,您所說的是哪一位?”
“錫堯和巖昔的姨媽江淑儀啊,你們不是在烏克蘭見過面嗎?”宋鶴雲問,“她那人向來雷厲風行個性鮮明,有着讓人過目不忘的本事,你不會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顧以涵想起瓦西莉亞葬禮上那位舉止優雅談吐大方的貴婦,不由得結巴起來。
“是她,巖昔哥哥的姨媽……爲、爲什麼她會、會反對我們?當時她送了一瓶很昂貴的保養品給我,我還以爲她對我印象不錯……”
“她那個人,外號叫火狐狸,心裏彎彎繞很多。”宋鶴雲說,“從不輕易表露所思所想,即使面對厭惡反感的人,也能笑靨如花。”
顧以涵倒吸一口涼氣,脊背上滲出了冷汗。
那些越是面上波瀾不驚的人,心中越有丘壑,自己到底還是涉世尚淺,人與事均看不透徹。
江淑儀和孟巖昔,身爲姨母外甥,必定是無話不談的。孟錫堯去世的消息傳開之後,想必由始至終兩者都保持着聯絡。怪就怪在這裏——假若江淑儀真的出面阻止她與孟巖昔的婚事,必定直接跟孟巖昔攤了牌。但是,他爲何從未提過?他守護着自己的信念,涇渭分明地與家人作戰,比她還要立場堅定。
他是她對於愛情最高理想的實質體現。
不可忽略的思念排山倒海,這一刻,她想他。
“不知道伯父現在情況怎麼樣了?”顧以涵抬起頭,把話題引到了孟永錚身上。
“別擔心,丹青發了短信給我,說老孟病情穩定。”
“那就好。”顧以涵淡淡地說。
宋鶴雲飲了杯熱水,重新打開了話匣子,“小涵姑娘,我把你當成自家孩子,實話和你說了吧——江淑儀十分肯定地告訴老孟,而且特地給我打來電話通了氣,務必要堅決反對你和巖昔的事情,如果能用一種不會兩全其美的方法讓你倆分手,最好不過。如果達不到預期,必須快刀斬亂麻。”
“她一定知道錫堯大哥當年的事情,所以懷疑我和這個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咳,真是說來話長。自從婉儀——錫堯和巖昔的母親過世後,他們哥倆跟老孟越來越疏遠,若有了心裏話只跟江淑儀唸叨。所以,儘管平時是我在照顧錫堯和巖昔的飲食起居,但江淑儀更爲了解他們內心的想法。”宋鶴雲的言談中隱含着怨氣,“有時候,我也很灰心,想着自己到底只是繼母,很多事情無能爲力。但他們哥倆對我非常尊重,慢慢的,我也想開了一些。”
顧以涵說:“在烏克蘭的時候我們經歷了很多事,每次想起來我都心驚膽顫。瓦西莉亞突然辭世,外表憨厚的魯索爾竟是人蛇集團的骨幹成員,最令我不理解的是,巖昔哥哥的姨媽看上去和藹可親,給我的感覺也是非常通情達理的一個人,爲什麼她會這麼討厭我?”
“凡事不能只看錶面。”
“難怪巖昔哥哥總說我是小傻瓜……”突如其來的傷感讓顧以涵鼻頭一酸,“我還不自知呢。”
宋鶴雲解釋道:“小涵姑娘,容我慢慢講給你聽。江家祖上是清朝中期御賜的紅頂商人,根基深厚,家大業大,數十代的傳承仍能在商界立於不敗之地。他們家的後代晚輩,無論男孩女孩均一視同仁,家教甚嚴。錫堯和巖昔的母親江婉儀就是一個典型的成功例子,我與她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比親姐妹還要親,正如你們口中的閨蜜一樣,彼此之間毫無祕密。”
“是嗎?”顧以涵忍不住插言:“原來是這樣的淵源……”
宋鶴雲抬手攏了攏鬢角的白髮,“幫婉儀照顧錫堯和巖昔,是我心甘情願做的事情,跟老孟無關。我把他倆當成親兒子,上心程度很多時候遠遠超過了對丹青和華章。”
“這……”顧以涵想起這幾天孟巖昔的造次,不禁赧然,“宋阿姨,巖昔哥哥可能無意中出言不遜,傷了您的心,千萬要原諒他啊……”
宋鶴雲微笑着拍拍顧以涵放於桌旁的手,“我瞭解巖昔,錫堯的犧牲讓他心痛地失去了理智,我不會怪他。”
“嗯,您大人大量,過後巖昔哥哥會跟您道歉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宋鶴雲擺擺手,說,“咱們繼續說說江家的事情吧——整個江家的女孩子裏邊,江淑儀算是個另類,她不如婉儀那樣溫婉可親,更不像她們的母親那樣賢良淑德,她的人跟她的名字完全不搭調。她們這一分支的同輩人裏沒有男孩子,所以自小她便被父母當作男孩子來養育。”
顧以涵好奇地問:“真的啊?”
“我中學時候常和婉儀一同上學放學,所以見過比真小子還像男孩的假小子江淑儀。她十六歲便留學法國,學習聲樂和鋼琴。”宋鶴雲說,“或許是受了西洋教育和新自由主義風氣的影響,她爲人行事的方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固執起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工作中,都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女王。”
“唔……”顧以涵蹙起眉頭,“巖昔哥哥一定很怕她!”
“不,巖昔這孩子最可貴的地方就是心中有數,他是最先跟江淑儀作對的人。”宋鶴雲寬慰道,“當然,還有老孟。小涵姑娘,我跟你透個底——你認爲老孟他不想把這盤根錯節的關係查個水落石出嗎?不是。他很喜歡你,從你第一次來家裏他就覺得你可親可人疼,他也曾和我提過讓你融入這個家,但目前顯然行不通了。”
“爲什麼?”
顧以涵問出這三個字,突然覺得言語在重重阻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按我的理解,江淑儀之所以不能接納你和巖昔談戀愛是因爲她心裏有成見吧。”宋鶴雲說。
“是不是年齡差距?”
“的確,你和巖昔相差十一歲,在我們這些思想守舊的老人看來,你們已經隔了一輩人,不適合成爲情侶。”宋鶴雲輕輕地轉動杯子,望着杯中水面蕩起的漣漪,說,“江淑儀雖沒有明說,但她心裏有她自己的偏執。她之所以反對你們,其實還是錫堯和巖昔的姨夫……不,曾經的姨夫,他們離婚的原因就是因爲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顧以涵抿緊嘴脣,雙手撐住桌角站了起來。
“可是,那插足的第三者畢竟是別人,跟我沒有一點關係啊!”
桌子被劇烈撼動,她們倆面前杯中的水都灑出來了不少。宋鶴雲連忙拿過面巾紙擦拭,“小涵姑娘,你別激動,也別生氣。無論什麼難題,總有解決的辦法……”
“宋阿姨,我怎麼能不氣?”顧以涵佇立不動,痛苦地閉上了雙眸,“本來,我和巖昔哥哥之間天大的誤會好不容易雲開霧散了,現在突然冒出另一個更蹊蹺的阻礙——錫堯大哥怎麼可能是我的親生父親?!我爸爸名叫顧天朗,他是全世界最優秀最有責任感的消防員,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媽媽陽雨晴,設計的作品多次得過國際和國內的大獎,她不僅能幹還非常顧家,她是好女人!我的爸爸媽媽由始至終都深深愛着對方,不可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宋鶴雲繞過半張桌臺,扶住顧以涵的胳臂想要使她安靜下來,卻被粗魯地甩脫了。
“這不公平,宋阿姨,你們可以懷疑我喜歡巖昔哥哥的動機,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允許你們懷疑我爸爸媽媽的爲人——”顧以涵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絕對不允許!!”
“小涵姑娘,你聽我講,江淑儀的偏激做法只能代表她自己,我和老孟也有苦衷……”
顧以涵目光掠過宋鶴雲的滿頭白髮,繃得極緊的心絃,不禁往柔軟適度的狀態復甦。她走到宋鶴雲身邊,“對不起,我不該衝您發火的……可是,明明這件事有個最簡捷最妥當的解決途徑,爲什麼大家非要僵持在這裏,不肯讓步呢?”
“不打緊。”宋鶴雲大度地接受了道歉。
“宋阿姨,其實……親子鑑定的檢驗樣本很簡單,只要提供頭髮就可以了。”
“老孟不會答應的。”
顧以涵試探地問,“您能不能幫我勸勸伯父?只要他老人家首肯,這個難題就能迎刃而解。”
宋鶴雲搖了搖頭,“不,我不會去當中間人的角色。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小涵姑娘,你也看到了,自從錫堯因公殉職,巖昔幾乎要和老孟反目成仇,可見他們兄弟的情分深厚,甚至超過父子之間情感的維繫。現在這個時候,沒有比維護家庭安定團結更關鍵的了,尤其是我們這種半路組合的家庭。”
“唉……”顧以涵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再等等吧,孩子,急在一時對誰都沒好處。你和巖昔既然有情,還愁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嗎?”宋鶴雲擺出一箇舊例,繼續遊說顧以涵,“家裏的老規矩,婉儀去世後,錫堯和巖昔爲她守孝整整三年。錫堯無子無女,巖昔是要爲長兄披麻戴孝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