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芳和朗幹還在五月花咖啡屋裏面對面地坐着。
他們還在說着話。
蘭芳驚訝朗乾的口才,他說了那麼久,聲情並茂,一點也不覺得累,他也不知道喝了幾扎啤酒了。他說從來沒有這麼痛快地說過話,也沒有這麼痛快地喝過酒。多年以來,他一下班就回家,難得有什麼應酬,就是局長他們讓他去陪個人也就是喫個飯就匆匆回家。蘭芳對這個男人抱着同情的態度,按他說的話,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本來夏敏的事早就說完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蘭芳就陪着他,看他喝酒說話。
蘭芳和朗幹邊說着話邊等着張洪的到來,她要和張洪去辦一件事情。
在他們說話的期間,朗乾的妻子來過一次電話。朗幹把手機拿到咖啡屋外面去接了,蘭芳沒有聽到他說話的內容,他一回來,眼中閃爍着火花,他說:我忍她好久了,忍她好久了,我窩囊呀!朗幹擺了擺手說,甭提了,甭提了,家有惡妻寢食難安呀,我算明白了,爲什麼那麼多的人在外面找寄託,主要是現在的女人太厲害了,母老虎當道呀!對不起,我是指我老婆,我要是外面幫別人當家教,再晚回家她也不會說我,可只要我離開一會兒或晚一會兒回家,她的電話就追來了。
蘭芳沒說什麼,她心裏震動了一下,看來以後要對張洪寬容一些,溫柔一些,否則落得張洪在外面說她的壞話的時候,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她以爲我怕她,哼,我只不過不願意和她計較,俗話說,好男不和女鬥,我是在讓着她,以後我不讓她了,看她能翻了天,我也不做好男了,做個惡男看看。我心裏窩囊呀,只不過是在外企多拿幾個臭錢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憐的夏敏呀,她的命苦,我們要在一起生活有多好。
朗幹還在低聲地說着。
像一個怨婦樣低聲地說着。
蘭芳想,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張洪還不來,派出所長找他有什事情呀,他又不用負責案子,不過是一個戶籍警嘛,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呢。她心裏記掛着親妹妹般的安蓉,她怎麼樣也要去試一下,她不想看到安蓉再見到綠螞蚱,或者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
朗幹講到的一件事給蘭芳啓發很大。
朗幹說,夏敏死後的幾年裏,他還是經常噩夢纏身。
他夢見夏敏抓住自己的頭髮拼命地扯着,他的頭髮在夢中紛紛飄落,他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雞在一片灰濛濛的曠野裏奔跑,夏敏穿着那身白色的連衣裙,飄忽地追着他,他會很奇怪地看到灰濛濛的前方出現一面牆,牆上寫着幾行字:
我喫了一隻雞
拉出了根雞毛
雞毛被水沖走
從此一隻雞消失
朗幹對這幾句話百思不得其解,他轉過身,夏敏不見了,灰濛濛的曠野上寂靜極了。朗幹大聲地喊着:夏敏,你在哪裏?空曠裏沒有迴音,他的聲音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似的……每次做完噩夢朗幹就會在第二天的深夜,買上一些紙錢,在夏敏出事的地方,含着淚燒了,噩夢就遠離了他。
蘭芳想,就在今夜,她也要去買些紙錢到夏敏出事的地點去焚燒,讓夏敏放過她的好妹妹安蓉,如果有效的話,她可以經常去燒紙錢給夏敏,只要安蓉平安無事,蘭芳什麼事都願意去做。
張洪的姍姍來遲讓蘭芳十分光火,她對張洪說:你到底去哪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張洪傻笑着:哎,別提了,所長找我有事。
蘭芳質問道:什麼事?
張洪說:你知道的,我們有紀律,有些事情是需要保密的.
蘭芳說:屁大的事也保密,不會是陪你們所長去娛樂城找三陪了吧。
張洪急了:哪能呢,你可別冤枉人。
蘭方突然發現了朗幹朝自己投來的不安的眼神,她聯想到了朗幹說他老婆的話,馬上就笑容滿面:朗副主任,我們習慣了這樣說話,沒什麼的。
張洪也笑了笑:她就這脾氣,刀子嘴豆腐心。
朗幹說:這樣好,不要豆腐嘴刀子心就好。
他們決定馬上出發。朗幹說:我也去吧,許久沒給她燒點東西了,挺對不住她的,況且,我還知道她出事的準確地點。
蘭芳說:那就和我們一起去吧。
問題是,現在是深夜了,到哪裏去買紙錢呢?
還是朗幹有了主意:我們先到殯儀館,那邊有幾個很大的花圈壽衣店,裏面一定有賣紙錢的。
他們趕到殯儀館門口,那裏所有的店面都關門了。看着那些店面黑色的招牌,蘭芳想,這個現代的大都市裏,只有這個地方還完好地保留了民族的傳統氣息,有些東西是外來文化無法替代的。
看着那些緊閉的門,蘭芳給張洪下了命令:張洪,敲門。
張洪面有難色:這不擾民嗎?
蘭芳說:你又沒穿警服,況且我們是買東西,又不是讓你查戶口,擾什麼民呀。
張洪嘟囔了一聲:搞什麼鬼名堂呀。
朗幹說:讓我去試試吧。
蘭芳盯了張洪一眼。
朗幹敲開了一家花圈店的門。
店主是個臉色煞白的中年婦女,她把鋁合金的捲簾門拉了個半人高,睡眼惺忪地說:鑽進來吧,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來買東西。
蘭芳說: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你了。
中年婦女說:沒什麼對不起的,做死人的生意,本來就不分晝夜,要什麼東西你們自己進來挑吧。
他們就挨個挨個鑽了進去。
店鋪裏只要和死人有關的東西,應有盡有,堆滿了店鋪的貨架,店鋪裏散發出糨糊和紙張的氣味。蘭芳買了些紙錢,朗幹買了一件白色的紙衣,蘭芳想了想,也買了一件紙衣。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他們買東西時,張洪一直沒有說話,他搞不懂蘭芳在搞些什麼。
中年婦女在他們離開後,嘩地拉下了捲簾門,她說了聲:現在鬼也該睡覺了。
當他們三個趕到夏敏出事的地點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時間總是在人們不經意的時候悄悄地飛快地流逝。蘭芳沒想到出事的地點離鋼琴酒吧那麼近,也就是隻有三百多米遠。這時的街道上車輛已經十分稀少了,鋼琴酒吧也該打烊了。朗幹說,夏敏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事的。
蘭芳說:我們趕快行動吧。
於是,蘭芳就在夏敏出事的地方燒起了紙錢。
朗幹也燒起了紙衣。
紅色的火苗往上躥着。
燃燒是無聲的,就像逝去的生命。
蘭芳邊燒着紙錢,邊說着什麼。
朗幹也在說着什麼,火光中,他的眼中噙着淚水。
張洪站在那裏,他雙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們,他不相信這是出現在現代都市的情景,儘管這事在百姓中間並不鮮見,老百姓有自己解決問題的方式或者說有自己的心靈寄託。
他不明白的是這是兩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在做着這樣的事情。
他們燒完東西,正要離開,一輛出租車飛馳而過,把那些紙的灰燼捲起來,紛紛揚揚,像是滿天的雪花。
蘭芳不知道,他們趕到這裏時,安蓉剛離開不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