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佞和佟安進了屋子, 這才發現屋內擠滿了人。薛皓宇和許念一的母親坐在牀邊, 身後還厚許念一的父親,薛皓宇的父親,還有林幼彬和佟安的助理。他們兩個在門口看了看, 佟安先走了進去,唐佞跟在他後面。屋內一片安靜, 兩個人的腳步聲到顯得特別的響亮。
唐佞走進去,在層疊的人當中, 看到那張蒼白的臉。她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佟安一眼,那深邃黝黑的眸子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幽深,只是沒有一絲光亮, 透着的暗淡讓他一點情緒都感染不到。
她看了他們一眼, 隨即就閉上了眼睛,動了動嘴脣, 他看到許念一的母親俯下身體, 所有的畫面都被遮擋住,只覺得心被捏緊了,又提起來,疼痛不已。
“念一說她累了,讓她休息一會吧。”許念一的母親直了直身體, 拍了拍許念一的手背,唐佞看着那小小小的手背上的針頭,不由的皺着眉頭。
她血管細, 從來就不愛打針掛水。如果可以喫藥的,堅決不打針掛水。他還記得,有一次她得了慢性腸炎,沒辦法去掛水,一瓶水掛了六個多小時,他陪着她,看着都心疼……
他還沉浸在那些回憶裏,心裏覺得多了幾分酸楚,而許念一的母親轉過頭看着了過來,那犀利的眼光好似一把利劍,將他有拉回了現實。
唐佞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就走了。薛平和林幼彬馬上跟在他身後出去了,“唐佞,不等等?”
他停了下來,臉上露出幾分苦澀,“她不想見我,你們陪着她吧,我先去問問醫生……”
“相比她心裏的傷,她身上的恐怕更重……”突然許念一母親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來,他們這才發現,身後還跟了佟安。
許念一的母親走向前看着他們幾個,“讓念一好好休息吧,少來打擾她。”她盯着唐佞,又看了看佟安,“你們兩個都當做個好心,放過她吧。”
佟安看着許念一的母親皺了皺眉頭,向前走了一步,顯然是打算要解釋。唐佞也輕輕皺了皺眉頭,什麼都沒有說,轉身就走了。薛平和林幼彬看着那個修長孤傲的背影,不由的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當大家都覺得許念一和唐佞一定會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完着曖昧卻保持着距離。當所有人都覺得許念一和他沒可能,兩個人卻偷偷在一起了。當全世界都替他們兩個覺得幸福,都替他們感到甜蜜,他們卻分手了。再後來,許念一要結婚,已經跌破了衆人的眼鏡,誰又能想到她會走上絕路。
薛平皺皺眉頭,卻還是轉過頭看着許念一的母親,“阿姨,醫生怎麼說?”
佟安站在她身邊,本來要說的話,又停了下來。許念一的母親看了一眼佟安,眼裏透着幾分冷漠,又看了一眼薛平,最後還是鬆了嘴巴,“三根肋骨和肩胛骨骨折,脾需要修復,血氣胸,”許念一的母親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直冷冷的盯着唐佞和佟安,“不算太慘,至少還活着……”
唐佞要緊牙關,捏緊拳頭聽完了那幾句話,最後選擇了轉身離開。
安靜的走廊裏,只有他的腳步聲,每走一步都讓他感覺到疼痛。那條長廊好似被延伸了,任他的步子邁的再大,都好像走不出那黑暗一樣。
薛平和林幼彬看着那個背影心裏也不是滋味。
“薛平,你進去看看念一……”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兩個轉過去,看着許念一的母親還有佟安,點點頭一起進了病房。
“佟安,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念一現在不想見你,你也回去吧。”
許念一的母親看着他,眼睛裏的冷漠,讓佟安有點心虛。他第一次有一種戰戰兢兢的感覺,當然也是因爲念一,可是,他覺得他還是需要進去見見她,“能讓我進去跟她說幾句話麼?”
“不是現在……,”她看着他,“你想逼死她,那麼就進去吧。”
佟安皺着眉頭,然後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頭低着,輕輕嘆了一口氣。
許念一的母親皺眉看着他,轉身進了屋子。
屋內,依然一片安靜。她走進病牀,許念一還閉着眼睛,她看着許念一,然後輕輕的說,“你們都回去吧,我留下來照顧她就行了。”
“阿姨,那晚上你們喫什麼?要不我去弄點喫的,晚上送過來?”薛皓宇上前,站在許念一母親的身邊,也定定的看着牀上的人。
許念一的母親轉過頭看了一眼薛皓宇的父親,然後把目光停留在薛皓宇身上,微微一笑,“皓宇,沒事,讓你爸爸去準備吧,你也忙了一天,回家好好休息吧。我們大人輪流照顧她就好,等明後天我會去找個專業看護,這樣就好了。”
薛皓宇點點頭,“我明天去找吧……”
許念一的母親看着牀上的人,點點頭。
衆人見狀,只能紛紛退出病牀,一個人的病房開始顯得有點大了。許念一的母親拉着椅子坐了下來,然後輕輕的問她,“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
牀上的人一動不動,好似睡着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知道你怨我。小的時候你怨我,愛慕虛榮,所以離開你爸爸。後來你怨我,爲了我自己的生活,放棄你,讓你在外婆家生活。再後來,你怨我,寧願照顧別人的兒子也不管你。再後來,你怨我管你的感情生活……”許念一的母親說的很慢,每一個字都好似用盡了力氣,可是牀上的人,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就連睫毛都沒有動,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你現在大了,就該知道有些東西是很無奈的。小的時候我和你爸爸分開,把你留在外婆家,我都覺得自己沒有錯。要說唯一錯的,就是爲了薛皓宇打了你那巴掌。可是,念一……”
她哽咽的看着牀上的人影,“就算我錯過,那我也是你的母親。唐佞太冷漠,他不會把你放在第一位。所以她不適合你。佟安心計太深,你在他身邊永遠不知道他想什麼,這樣太沒有安全感,媽媽是怕以後你的日子會過得很艱難。雖然薛皓宇並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至少在我看來,他比他們兩個都強。他是個簡單的人,一眼能看穿,愛你愛的至深,他會把你放在手心裏,然後無怨無悔的付出。作爲母親,我只是在幫你做最好的選擇。”
許念一最後還是睜開了眼睛,看這牀邊的人,輕輕的喊了一聲,“媽,愛情不是在比條件。再好的男人我不愛,那就是不幸。至於我們母女的關係,你不能怪我。這麼多年,從來你都沒有在乎過我。你只有在不損害到你利益的前提下,纔會變成母親,更多的時候,咱們只是有着血緣的陌生人。連朋友都不是,因爲你對我,連虛僞都省下了。你毫無掩飾你對我的態度,又怎麼能怪我放棄對母愛的期待……”
許念一想起小時候剛到外婆家的日子,敏感脆弱的女孩,那麼無辜那麼不安,那個時候,身爲母親的她在哪裏?
當然,她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個人,心頭一疼,眉頭又皺了起來。
許念一的母親看在眼裏,只是說,“媽媽對你在薄涼,始終都是你的母親。我不會故意害你的,你看看你現在……難道我說的不對麼?”
許念一臉上淡淡的笑着,只是那笑容在那白色的病牀上,加上那蒼白的臉色,透着一種荒涼,好似滄桑之後,看盡一切的盡然,“媽,你是我媽,我要求一種依靠,一種親近錯了麼?”
她的眼神盯着牀邊的婦女,那麼近的距離,又覺得那麼遠,“如果我們是朋友,那麼你對我做的已經足夠了,如果我們是母女,你覺得夠麼?”
她笑着,想起在她身上劃着兩道痕跡的男人,又笑了,然後閉上眼睛告訴她,“別拿愛做藉口,來傷害我,我累了……”
是的,累了。
身心俱疲,好似一下此蒼老了無數年。
許念一的母親看着她,輕輕嘆一口氣,“你知道這些年爲什麼那麼累?因爲你總是期待太多,不願意朝着現實低頭。這個世界就是那麼的無奈,你卻倔強的去堅持你心裏的期待。”
“媽,如果什麼都沒有,連期待都沒有,那麼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活着本來就沒有意思,所以更不該讓自己那麼累。如果妥協可以讓自己過得輕鬆點,那麼就該妥協。”
“媽,我倔強,所以我爲我的倔強付出代價,可是同時,我也變得堅強。這一次,是我糊塗了,我不會再這樣衝動了。”
許念一的母親聽完她說完那番話,眼睛忍不住紅了起來,咬着牙,看着牀上的女兒,那麼倔強跟自己真的很像。唯一不同的是,那股倔強放的地方不同,付出的代價也不一樣。
可是畢竟是身上的那塊肉,看到此時的她,傷痕累累,也是疼的,“念一,那兩個人,總要解決的,媽媽在替你擋幾天,你好好休息。以前我做的不好,現在我努力,好不好?”
許念一的母親看着她的眼角微微溼潤,終於還是忍不住掉了淚。這一哭,感覺這麼多年的委屈都湧現了出來,眼淚便開始變得抑制不住的往下流。
許念一聽着空氣裏的呼吸聲,輕聲喚她,“媽,我想睡會,別吵我。”
語氣裏多了幾分親暱,到不像之前那麼生疏了。
許念一的母親紅着眼睛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病房,佟安依然坐在那個位置,聽到病房的門打開,這又抬起頭,看着她,“阿姨,念一怎麼樣了?”
“她還在休息呢……你也回去吧,有什麼話都等她休息好了再說。”
“阿姨,我能和你談談麼?”佟安站起來看着她,從小環境影響,他已經習慣了分析形勢,在優劣之間做出正確的選擇。他手裏的籌碼已經很少了,不能再少了。
許念一的母親皺着眉頭,然後看着他,“出去走走吧……”
佟安跟在許念一的母親身後,腦子裏千絲萬緒,最後還是決定孤注一擲,“阿姨,念一跟我有一些誤會,你幫我勸勸她,好不好?”
許念一的母親轉過頭看着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倒是想看他是否說謊。
他看着她,“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我是真的喜歡念一的,只要她能跟我在一起,讓我付出任何我都願意……”
“任何?”她挑眉,看着他。
“嗯,任何。”他看着她,“相信我……”
“我憑什麼相信你?”她問。
“我可以將我名下的房產全部轉到她名下,如果我們順利結婚,公司的股份也可以給她……只要許念一可以跟我在一起,我願意付出一切……”
“佟先生真的以爲我在賣女兒是不是?”她看着他,“要是早點跟我談這筆交易,或許我會答應。現在……”她頓了頓,看着身後的那幢樓,咬着牙,告訴他,“念一踏出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戰戰兢兢的過着日子,討好這身邊的每個人,努力朝着自己的目標,我以爲我很幸福,只有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這一輩子,最幸運的,最成功的,就是有了這個女兒。所以……”她看着他,“我不會這麼賣她的。”
佟安皺眉,陰戾的看着她,已經一點都不願意掩飾心中的憤怒。
她不以爲然,“你求我,不如好好跟念一解釋一下。如果她能原諒你,比任何都重要。”說完,她轉過身,“差不都了,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讓念一休息幾天再說吧。”
有些東西,就是要是去了,才知道重要。
只是,不知道算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