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致電給陳兵的時候,陳兵正在租屋附近的一間小診所裏包紮傷口,後頸窩子塗了一層黃油油的碘酒,黃碘酒帶着一抹腥紅透出白sè的紗布,很是刺眼,雙手也都包上了紗布,估計是昨晚痛揍那位唐爺,意外捶到地上造成的,現在他滿身都是濃重的藥味,配合熬夜造成的兩個烏黑黑的眼圈,整個人彷彿剛從戒毒所裏放出來的犯人一般,萎靡而且極具負面殺傷力。當聽到黃明說道:“過來拿錢。”陳兵便催促醫生速戰速決趕快包紮妥當,包紮好之後,馬上心急火燎地竄出門診趕往公司。
走出電梯,迎面正是黃明,看到陳兵的樣子,他驚訝得嘴巴張得老大,指着陳兵後腦的傷處,訝道:“陳兵,你,你,這幾天幹什麼去了?被人砍了?”
“沒什麼,昨天跟個賤人打了一架,都是皮外傷,沒大礙。”陳兵漠然道,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討論下去。
“快點吧,別磨蹭了,大家都在會議室呢,就差你一個了。”說完,黃明拉着陳兵就趕往會議室,生怕去晚了拿不到錢似的。
陳兵剛出現在門口,會議室裏一片譁然,肥頭大耳的陳總和幾個上層管理人員坐在門口的主席臺上,陳總看到他的樣子,心頭一慓,暗忖:今天的事,看來沒那麼容易解決,得小心說話纔行。
待陳兵入座,會議正式開始。首先是財務主管發言,通報了公司的經營情況,以及現在公司正面臨資金困難的處境當中,希望各位員工能體諒公司的難處,配合公司渡過這個最後的難關。三十多個年輕小夥子默不作聲地坐在臺下,不耐煩地聽着,公司都準備破產了,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樹倒猢猻散,難道說這些廢話就能挽救大廈將傾?財務主管發言持續了五分鐘左右,便草草收場,他還是第一次在如此尷尬的處境下發言,舌頭都有點不利索,很多地方卡卡磕磕的,讓會場本來就不那麼平靜的氣氛,愈發煩躁起來。
陳總當機立斷地接過話筒,沉然說道:“各位員工,公司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們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我們是一個通信工程企業,雖然利潤很高,但行業風險也很大,大量的工程款被設備廠家以及部分運營商拖欠,資金不能快速回籠,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對此,我做爲公司的創始人,比你們在座的每一位都痛心,公司就像我的樣子一樣,尚在成長中就夭折了,我做爲這個孩子的父母,我很難受,這種心情你們是不能體會的。今天把各位招集在一塊開個會,是想把善後工作做好,大家同事一場,好聚好散,希望大家能相互體諒,不要在最後的時候撕破臉皮,大家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相信也不用我多說太多,好了,我就說這麼多,現在大家有什麼問題,儘可以提。”陳總閉眼用手摁了摁兩張眼皮,擺出一副很難過的樣子。
陳兵可不喫這一套,打溫情牌對他無效,現在他就像個火yao桶,一點就爆,雖然周圍沒有火種,但是他還是要拼命創造一點火星出來,陳總的話剛落音,他就咄咄逼人地說道:“陳總,我們的離職手續應該怎麼辦理?另外,公司欠我們的工程提成款項什麼時候可以拿到手?我諮詢過相關的勞動管理部門,我們在座的員工大都工作兩年以上,而且籤的是五年的勞動合同,如果公司單方面解除勞動合同的話,我們的賠償應該是S市一年的平均工資,我想這一點陳總做爲一個企業創辦人應該明白。”
這些問題都是大家關心的,陳兵說完,大傢伙馬上附和起來,頓時會議室一陣鬧騰喧譁。
陳總心道:當初怎麼沒看出來,這小子是個白眼狼。陳兵提的幾個問題都是他現在不願意正面回答的,如果勞動仲裁部門介入進來的話,雖然時間可能會長一點,但幾方面的款項公司都要照價補給,最難過的是,由於還有許多款項在外收不回來,公司申請破產的話這些款項就竹籃打水,一分錢也拿不到了,所以現在他很頭痛。今天開這個會的目的是想私了,仔細斟酌以後,他決定打打太極拳,避重就輕地答道:“呃,關於你們關心的這些問題,請相信公司,公司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的,那個......”
臺下當時就有人暴怒:“陳總,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具體解決辦法,並不是你這樣打官腔,如果你沒有談判的誠意,爲什麼把大家一塊招集到這來?這不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嗎?我還要忙着找工作呢,沒時間跟你們在這兒耗,實在不行就申請勞動仲裁,管他仲裁成什麼樣子,我照樣接受。”
“對啊?如果公司沒誠意談下去的話,何必浪費大家的時間?散會算了。”黃明也懶得看主席臺幾位高層的臉sè了,這一年多他也受夠了,扯了一把陳兵,站起身來邁步要往外走,後面的人看有人帶頭,也挪開椅子,跟着準備往外走出去,主席臺幾位臉上又紅又白,但又不敢發作出來,急忙勸大家萬事好商量,坐下來慢慢解決,看在錢的面子上,總算是把一羣人再次安頓下來。
陳總看實在是躲不過去了,硬着頭皮把公司的解決方案擺到檯面上來談:“那好吧,既然大家都這麼關心這個問題,那麼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把話說明了,至於大家聽完之後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咱們再酌情修改。”說到這兒,陳總端起桌上那杯濃茶喝了一口,清清嗓子繼續說道:“離職手續的辦理我們希望各位員工能寫一份辭職報告,畢竟對於員工的培訓方面公司已經投入了許多錢,至於培訓取得的資格認證證書我們會交到你們手裏,這樣免去了那一年平均工資的賠款,從兩方面來考慮,大家都不喫虧。這個月欠大家的工資也會在離職手續辦理清楚之後發到個人,工程提成是大頭,還需要進行仔細的覈算,也需要你們本人的覈對,所以會晚一些發給大家。”
聽完陳總的發言,大家面面相窺,這個方案不是明擺着想用一個月的工資就把大家給打發了嗎?cāo,人可以不要臉,但不能如此不要臉吧?顧不得有辱斯文,幾個人破口大罵起來,陳兵沉穩地退到後面的座位上,打起了勞動仲裁所的電話,讓仲裁所的人過來。
“陳總,算了,我看這樣也談不出什麼實際內容,我們還是等勞動仲裁所的人過來再談,省得大家浪費表情。”黃明聽到陳兵打電話以後,出聲說道。
“嗯,對,叫勞動仲裁所的過來,談個毛啊談,越談越窩火,法制社會法律解決。”
“當我們都是傻B呢,借條都不打一個,公司跑了我們到哪找人去啊?”
還有人更果斷,只說了“賤人!”兩字,便安坐在會議室裏仰頭看天,不說話了。
一幹人等在會議室裏僵持住了,半個小時之後,兩位穿制服的勞動仲裁所工作人員過來了,大家推舉陳兵爲民意代表,將事情主要的情況做了一個大概介紹,然後陪同兩名工作人員與公司高層交涉,他們自己實在是提不起興趣跟那幾位無道德說話了,有那jīng力還不如到附近樓盤的工地上多搬兩塊磚頭,既鍛鍊身體,還能增加收入,何樂而不爲?
也不知道是陳兵滿身紗布的功勞,還是兩名工作人員調解到位,很快便有了結果,工程提成馬上可以到位,當天下午可以兌現,公司賠償三個月工資,補發本月工資,培訓所取得的資格證書歸員工所有(上面寫了名字,公司拿了也沒用),勞動保險本交由員工本人保管,雙方在勞動仲裁書上籤了名,人手一份。事情到這兒,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雖然沒有一年的工資賠償,但是這個結果大家都比較滿意,至於公司滿意與否自然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下午,大家領到了各自的工程提成款,陳兵拿到了稅後的三萬四千塊,連同工資以及補償在內一共是四萬三千多塊,一下子從貧農升級成爲地主,讓他這兩天一直yīn暗沉鬱的心情好轉了些,所以黃明提議兩人今晚到紫羅蘭酒吧放縱一番,他想都沒想就滿口答應了下來,令黃明驚訝不已,這傢伙什麼時候轉xìng了?以往足不出戶,每逢週末便窩在租屋不出來的居家好男人,今天怎麼會一百八十度轉彎變了個人似的,居然肯陪他到以一夜情聞名的紫羅蘭酒吧消遣?
“陳兵,你不是昨天求職受什麼刺激了吧?”黃明擔心地問道。
“你才受刺激呢!沒事,晚上喝酒的時候再聊,最近比較鬱悶而已。”
“難道是每個月的那幾天?”黃明的樣子誓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你狗醉裏吐不出象牙,可以積點口德嗎?”陳兵搖頭苦笑道,他拿黃明這個朋友真是沒辦法。
“算了算了,擺張苦瓜臉出來給誰看啊,晚上灌你幾杯馬尿下去,不怕你不倒苦水。”黃明跟陳兵約好時間,後打了部的士揚長而去,有錢了就是不一樣,公車都懶得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