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門口撐了兩個竹竿,橫幅已經拉起來掛了兩天了,紅彤彤的,每一個過來的人都能看到。
村裏人陸陸續續也全部都集中在作坊門口,大家都喜氣洋洋,可以白喫白喝三天,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好的事,大家嘴裏的吉祥...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鋪在曾家小院的青磚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箔,映得薔薇花影微微晃動。葉成洋坐在院中石凳上,膝頭攤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可目光卻總往院門口飄——不是在等誰,而是在等一種節奏的確認:他剛住進來不到二十四小時,卻已下意識把這裏當成了某種“錨點”。門軸吱呀一響,是曾爲民提着半袋剛買的冰鎮橘子汽水回來了,玻璃瓶上沁着細密水珠,他額角還沾着汗,一進門就朝葉成洋揚了揚手:“哥!給你留了一瓶!剛從副食店跑腿買回來的,冰得透心涼!”
葉成洋合上書,接過瓶子,指尖觸到那層涼意時忍不住笑:“你這‘跑腿’跑得挺勤啊。”
“那必須的!”曾爲民一屁股坐到他旁邊,擰開自己那瓶,咕咚灌了大半口,氣都沒喘勻就壓低聲音,“我奶奶今早偷偷把我拉廚房問,說你愛喫啥、忌口不?我立馬報了三樣:紅燒帶魚、蒜泥黃瓜、炸春捲。她說記下了,明兒就讓張姨做。”他眨眨眼,“我跟你說,張姨做的春捲,酥得能掉渣,餡兒是鮮肉混薺菜,咬一口湯汁直冒——你信不信?明兒你就知道了。”
葉成洋沒接話,只擰開瓶蓋,汽水“嘶”地一聲冒起細密白泡,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微酸清冽的甜味順着喉嚨滑下去,胃裏頓時舒展開來。這滋味和魔都老弄堂口王伯賣的橘子汽水不一樣,少了股子人工香精的衝勁,多了點槐花蜜似的回甘。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褲兜裏摸出掌中寶,翻蓋“咔嗒”一聲脆響,在晚風裏格外清亮。
“哎喲!”曾爲民立刻湊近,鼻尖幾乎蹭到屏幕,“你又玩上了?這聲兒我聽一百遍都不膩!”
“不是玩,”葉成洋把手機倒扣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冰涼的金屬邊框,“我在想,明天辦轉學手續,得帶齊材料。戶口本複印件、原校學籍卡、體檢表……還有這張照片。”他掏出一張剛洗出來的一寸彩照,背景是淺藍布,他穿件洗得發軟的白襯衫,頭髮略長,眉眼沉靜,嘴角卻抿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曾爲民探頭一看,嘖嘖兩聲:“這照片拍得比我上次畢業照強!我那張像被雷劈過,嘴角歪着……”他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輕快腳步聲,楊璧新拎着個草編小籃子下來,籃子裏碼着幾枚青皮核桃,殼上還帶着新鮮泥土。“爺爺說你們倆在這兒乘涼,讓我送點核桃來——剛從院後老槐樹上打下來的,得趁鮮剝。”她把籃子擱在石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手腕,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見葉成洋盯着照片,她順手拈起一枚核桃,在石桌邊緣輕輕一磕,裂開一道細縫,再用拇指一掰,“啪”地一聲脆響,雪白果仁完整滾落掌心。“喏,嚐嚐,甜得很。”
葉成洋接過,果仁入口微澀即化,舌尖泛起清甜。他望着楊璧新低頭剝核桃的側臉,晚霞正落在她耳後一小片皮膚上,泛着柔和的暖光。她今天紮了條深藍色頭繩,馬尾隨着動作輕輕晃,髮梢掃過頸側,像一縷無聲的試探。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客廳,她教自己存電話號碼時指尖劃過按鍵的微涼觸感,還有她念號碼時脣形微微張合的節奏——那串數字他其實早記熟了,卻故意讓她重複了兩遍。
“謝了。”他嚥下核桃,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楊璧新抬眼一笑,酒窩淺淺:“客氣啥?明天你去學校,我陪你走一趟。校門口那家‘老李記’豆腐腦,鹹豆花配油條,絕了。你肯定沒喫過這種喫法。”
“你怎麼知道我沒喫過?”
“因爲魔都人只喫甜豆腐腦。”她眨眨眼,把剝好的核桃仁推到他手邊,“我爸去年去上海開會,回來直搖頭,說你們那邊的豆腐腦裏放糖,像喝豆漿——離譜。”
葉成洋笑出聲,笑聲驚飛了檐下一隻麻雀。他忽然覺得這院子、這晚風、這核桃的微澀清甜,甚至曾爲民剝開汽水瓶蓋時濺出的那滴水珠,都奇異地熨帖着心裏某處褶皺——那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原來所謂“適應”,並非削足適履,而是有人悄然遞來一雙合腳的鞋。
這時院門又被推開,曾靜怡挎着菜籃子進來,籃裏堆着嫩綠的菠菜和幾根帶泥的胡蘿蔔,她見三人圍坐,朗聲笑道:“喲,核桃剝得挺歡啊?成洋,你別光顧着喫,待會兒跟我進廚房,幫張姨擇菜。我們這兒規矩,客人不許閒着——尤其你還是高考生,得活動活動手指,防手抖。”
葉成洋忙起身:“嬸兒,我這就去。”
“嬸兒?”曾爲民噗嗤笑出聲,“奶奶,你聽見沒?他管你叫嬸兒!”
曾靜怡佯裝板臉:“亂喊!你叫他爸‘伯伯’,按理該叫我‘伯母’,不過嘛……”她眼尾一彎,笑意溫厚,“我看你小子機靈,就破例,隨你愛怎麼叫。倒是你,”她轉向曾爲民,手指虛點他額頭,“明兒上午八點,準時帶成洋去二十七中!別賴牀,也別帶他瞎逛——校門口左拐第三家文具店,老闆姓周,你跟他說是曾家的,讓他給成洋備套嶄新的2B鉛筆、橡皮,還有那種硬殼筆記本,頁數要夠寫完高三一輪複習。”
“遵命!”曾爲民立正敬禮,逗得滿院笑聲。
晚飯果然如曾爲民所言,紅燒帶魚醬色油亮,蒜泥黃瓜翠綠爽脆,炸春捲金黃酥脆,咬一口,薺菜的清香混着肉汁在齒間迸開。葉成洋喫了兩大碗米飯,連湯都喝得見底。飯後,曾爲民非要拉他去後院看自己組裝的航模飛機,楊璧新則捧出一摞舊試卷:“這是我去年高三的錯題本,數學和英語部分我標了星號,都是高頻易錯點。物理……”她頓了頓,耳尖微紅,“物理你先自己做,等週末我空了,咱一塊兒捋。”
葉成洋接過本子,紙頁邊緣已被翻得微微起毛,字跡清秀有力,每道題旁還附着簡短批註:“此處單位換算易漏”“受力分析需畫圖”“長難句主謂賓切分口訣……”他指尖撫過那些墨痕,彷彿觸摸到另一段正在奔湧的時光。
夜深了,他躺在客房牀上,窗外蟲鳴如織。掌中寶靜靜躺在枕邊,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幽微藍光。他沒開燈,只是藉着那點微光,又一次翻開蓋子,看時間:23:17。他猶豫片刻,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該不該打?娘這會兒該睡了,可白天在曾家,他分明看見林秀清悄悄把手機攥在手心,反覆看屏幕,像在確認某種存在。他最終按下通話鍵,聽筒裏只響了兩聲,電話便被接起,葉成洋的聲音帶着睡意卻異常清晰:“喂?”
“娘,是我。”他聲音放得很輕,“剛喫完飯,喫了春捲,酥得掉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窸窣翻身聲,接着是葉成洋壓低的笑:“酥得掉渣?這話聽着不像你,倒像爲民那小子。”
“……他教的。”葉成洋坦白,“娘,這兒挺好。他們給我剝核桃,陪我喫飯,還給了我錯題本。”他停頓一下,喉結微動,“就是……有點想你。”
聽筒裏傳來極輕的吸氣聲,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隔了幾秒,葉成洋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溫柔得近乎嘆息:“傻孩子,想就多打電話。孃的電話費,爹早充夠了三年的。”
掛了電話,葉成洋把手機翻過來,屏幕藍光熄滅,房間重歸昏暗。他望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意識到:所謂“重回1982”,從來不是單薄的時間刻度;它是曾爲民遞來的那瓶沁涼汽水,是楊璧新剝開核桃時指尖的微紅,是曾靜怡嘮叨擇菜時眼角的細紋,更是此刻枕邊這方寸之間,隔着千裏電波依然溫熱的牽掛。
第二天清晨七點,院門“吱呀”開啓,葉成洋揹着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門外,曾爲民已騎着輛二八式自行車等在路邊,車後架上綁着個鼓囊囊的布包。楊璧新從門內追出來,塞給他一個牛皮紙包:“剛烙的蔥油餅,路上墊肚子。校門口右轉五十米,有棵老槐樹,樹蔭底下有個修表攤,攤主姓陳,你告訴他你是曾家的,他認得。”
葉成洋接過紙包,溫熱的油香透過紙面滲出來。他點點頭,轉身跨上自行車後座。曾爲民蹬車起步,車輪碾過青磚路,發出細微沙沙聲。晨光熹微,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向街角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車行至二十七中門口,校門尚未完全打開,鐵欄杆縫隙裏已擠滿探頭張望的學生。曾爲民熟練地把車停在槐樹下,指着樹蔭裏那個戴着圓框眼鏡、正擺弄懷錶的老人:“喏,陳伯,你找他就行。”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快速扯下葉成洋帆布包側袋裏插着的那支舊鋼筆——是葉耀東用過的英雄牌,筆帽上磨出了細小劃痕。“哥,借筆一用!”他晃了晃鋼筆,轉身就往校門小跑,“我去幫你跟傳達室大爺打招呼,你在這兒等我!”
葉成洋怔住,低頭看看空蕩蕩的側袋,又抬頭望向曾爲民蹦跳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少年單薄卻充滿活力的輪廓。他下意識摸了摸褲兜,掌中寶還在那裏,棱角分明。他忽然笑了,不是因那支被借走的鋼筆,而是因這毫無預兆的、毛茸茸的信任——彷彿從他踏進這個院子的第一步起,所有人便默認:他早已是這經緯裏自然生長出的一根線,無需縫合,已然妥帖。
槐樹篩下的光斑在他肩頭輕輕跳躍,像無數細碎的金箔。他拆開牛皮紙包,咬了一口蔥油餅,蔥香混合着面香在口中瀰漫開來。遠處,二十七中校門緩緩開啓,鐵門鉸鏈發出悠長而溫和的呻吟,彷彿一道通往未來的、無聲的邀請。